《来如别故乡》我的头上长着角

28、第 28 章

　　第28章
　　记忆翻折又打开，她沉入凉月公主小小的躯体中，坠入两千年前深幽的禮国都城昞。
　　昭灭后，十一国贵族起兵攻入夆都，然后开始各自为政，天下四分五裂。这十一国扭结成五支势力，在中原割据，成了五个互有牵扯的小国，这小国你来我往，你抢我夺，纷纷扰扰打了近百年都不得太平，途中五个小国又多次分裂割据成更小的诸侯国，藩地……其中占据了原属于昭的地盘，还吃下了部分圭亟国土的一个国家，就是禮国。禮的建国国君姓燕，是当年十一国联军不知哪个贵族的旁支的旁支，他原本只是负责祭祀的一个小官，但人聪明胆子又大，也敢做梦，竟然一点点收拾了这块土地上的乱局，建立了禮国，史称禮高宗。
　　禮国国祚多艰，岁运不济，灾年频频，高宗艰苦朴素了一辈子，也没能收拾出一个太平清明的国家。不是北方有外邦人入侵，就是西边起了地动，南方常闹瘟疫，东边河网密布动辄发大水。即使帝王有心体恤民生多艰，但在巨大的天灾面前，人力也只能扼腕叹息。禮朝国君从祭祀礼官发家，最重视天道，也最重祭祀与占卜。人君帝王的失德，往往会被天道与气运体现出来，上天降灾，是对君王品行的抨击，是对帝王失德的警告。因此，禮朝国君一有天灾或异象，就忙不迭下罪己诏，祭天罪己 ，以安民怨，以平天心。
　　传到凉月公主的爹禮愍帝这里，禮国建国也有四十年，太平度过无大灾的年景满打满算，连两只手都用不上，真可谓是多难兴邦。可惜，难是挺多的，邦也就那样，民众苦，朝廷忙着救荒也苦，连带从皇帝到三公九卿，全都被“天道”压得抬不起头来。两位皇帝不可谓不爱民不勤政，可是再强大也拧不过这里一场大水，那里一阵地动，隔三差五北方蛮伮还要下来掠夺，好不容易打跑了蛮子，中原其他国家又开始蠢蠢欲动……整一个按下葫芦浮起瓢，拆了东墙补西墙，帝王每日朝议，朝堂上三公九卿脱的头发都够织地毯了。无奈，天灾太多，罪己诏发来发去已经成了表面功夫，禮愍帝大气不敢出，天天卯时起子时眠，连同一众三朝老臣都熬成了人干，国家依旧半死不活着，说苟延残喘有点言过其词，但要说国泰民安，那是万万谈不上的。
　　凉月公主乃禮愍帝燕辩的宠妃淑妃所出，是最小的公主，底下有两个弟弟，一个叫燕赕，比她小一岁，还有一个惠嫔所出的幼弟叫燕赍。她两岁时母妃就殁了，她是被长姐慧公主带大的。
　　慧公主燕慧，比她年长四岁，是赵皇后唯一的女儿。赵皇后一生一儿一女，长子燕赜比慧公主大两岁，是太子。后来赵皇后虽然又有生育过两个皇子，但都还在襁褓中便夭折了。禮愍帝算得上是个勤政的皇帝，也并不沉湎后宫，嫔妃不多，皇子五六个，唯独只有两个女儿。长女燕慧，和幼女燕婉。
　　燕婉就是凉月公主。
　　她五岁时，得过一场大病，昏睡不醒，抽搐了有半月有余，太常太医们看了个遍，药方用了数十个，皆不见好，当时国内本就不太太平，先帝禮顺帝当时年过花甲，也病得不行，宫中一片愁云惨淡，人人皆低声议论国有大难。这时有一位云游野道士，不知从何处而来，明明深宫紧锁，他却视若无物般穿墙而过，径直走入太医跪了一地的公主寝宫，附身查看昏迷中的小公主。
　　据传说，那道士生得男女莫辨，一身道袍衬得他如同一块美玉。那道士搭了搭小公主的脉，方子都不写，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只水囊，嘱咐左右侍女给公主喂下。那水囊中液体泛着明亮的琥珀色，有一股略带清苦的草木香。左右都被这道士惊呆了，侍卫想要出手将他拿下，却只被他斜斜看了一眼，就愣在了原地，想必此等不世出的高人，若是想要公主的命，何必大费周章呢？于是就赶紧好生叩谢道长，接过那水囊喂给了公主。
　　道长扯过绢帛，拿了笔，兀自在案头写了两句话，扔在案上，就又穿墙遁地而走，消失得猝不及防。左右想拦住他请他替陛下诊病，竟然回头就不见了踪影，只有那一张绢帛，上面浓墨重彩提着两句判词：
　　凉月无去来，煦风自生灭。
　　左右皆不解其意，却见小公主神情宁静地睡在床上，似乎病痛已经消散。再过了半日，公主悠悠醒转，开始说话叫人，叫渴叫饿。又过了半日，竟掀开被子下了床，原本病得失了血色的两颊也如同粉色的楸树花一样可爱。宫中人大奇，皆说公主天潢贵胄，命中有贵人相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边公主不过十天，就恢复得活蹦乱跳，毫无大碍了，但先帝依旧病重，每日里只能勉强清醒两个时辰，大臣们私底下都在窃窃私语，说是陛下怕是要大行，已着太常卿商议后续事宜。燕婉公主大好之后，听说陛下依旧沉疴不起，跑去陛下寝殿外，跪了三个时辰，殷切祝颂祈祷先帝早日痊愈。说也奇怪，当天夜里先帝的病情就明显有了起色，后来日复一日竟逐渐恢复，一月之后，起居饮食皆无碍，恢复上朝后面色红润，声音洪亮，一点也不像曾从鬼门关走了一趟的老人。宫中朝廷皆议论纷纷，说是小公主是天上神明下凡，能治百病，诸邪莫侵。先帝也格外宠这小姑娘，又知道她的奇遇后，将那判词前两字赐给公主，又修建凉月殿给公主居住。
　　此后，燕婉小公主就成了凉月公主。她救了先帝的故事也从深宫之中火速传遍都城，又渐渐往乡野民间散播开去。人人皆说凉月公主是女神下凡，禮国有了她，可保国祚百年无忧了。又传凉月公主是那医神再世，经她手触摸，哪怕是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病人也可回魂，一旦有了疫情，民众都开始往禮国都城昞聚积，只希望能得见小公主一面，借她的手触摸病人，起死回生。
　　说也奇怪，凉月公主的确如同女神下凡。城郊流民甚多，引发了好几次暴乱，当时先帝已去，在位的正是燕婉的父亲禮愍帝。愍帝乐善好施，勤政爱民，听说流民祈求得见幼女，便点了些亲信近卫送小公主出城。当时公主不过八九岁，粉雕玉琢，真是人见人爱。那些暴戾的流民见了她，仿佛见了九天神女那般，竟自发齐刷刷跪伏在她脚下。公主小小年纪，就离开保护她的近卫，从辇中走下去，抚摸他们的头顶与双手，喃喃祝颂灾殃病痛消除。
　　那些流民一夜之间被平复下来，过了些日子，好了个七七八八，再过了些日子，他们就带着见了女神一面的感激与崇敬，回家的回家，流浪的流浪，各干各事去了。凉月公主的美名也越传越广，甚至有野史记载，连天不怕地不怕神魔来了都敢给捅一窟窿的禮朝大将军黎峥，在出征之前也眼巴巴地想听凉月公主祝一句“旗开得胜”呢。
　　愍帝幼女，名婉，性温良，贤淑德沛，五岁时重病，得神游道人救之，曰：凉月无去来，煦风自生灭。遂封凉月公主。世人皆议公主乃天女临世，国祚可绵。
　　愍帝二年，多饥荒，疠病四起，流民至昞，凉月弃自身于不顾，一一抚之，祝颂祷之。民见其如见圣，皆跪拜。后病痛消除，民自散，公主之美名得扬。（《禮书?公主纪》）
　　离秋略翻过禮书，也知道凉月公主，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自己的记忆碎片中看到她。这位公主虽然在禮朝史书中只是昙花一现，但她姐姐燕慧却是家喻户晓的人物，改编燕慧生平的电视剧不说一百也有八十，尤其是当大女主开始流行后，各大剧组更是疯了一样地去蹭燕慧的热度，不因为别的，就因为这是历史上赫赫有名彪炳千秋的女帝——禮文帝。
　　离秋觉得自己混乱极了。舒辛，燕婉，还有冷艾，她们的记忆混杂在自己脑海里。恐怕，自己当年轮回的时候，不知是嫌苦嫌烫还是吃撑了，那碗孟婆汤怕是没有喝得干净。她很想找个人说一说，可是探视时间很短，她舍不得再将这些纷繁凌乱的记忆说给孟雪听，而医生呢，只会安慰她说这是因为她还病着，等好起来了，她自会分辨什么是记忆，什么是梦境。医生们还说，人的大脑千奇百怪五花八门，没有两颗一模一样的大脑，也没有一模一样的病症。MECT和各类药物在每个病人身上表现都是不同的，她的状况并不算特别。
　　渐渐的，她不说了。她若是还喋喋不休这些干扰得她死去活来的记忆，甚至不小心说漏嘴，再一口咬定自己身上有一只魔，她恐怕这辈子都不要想走出病房了。
　　世界上有许多人盼着她好起来，可是无一人真正理解她，连孟雪也不能。
　　她再次觉得孤单极了。那是没有一个人可以倾诉的孤单。在这一世受的委屈尚可被人理解，找人诉说，可是这前尘过往，魔物附身之苦，她要怎么说得？
　　她不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