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如别故乡》我的头上长着角

27、第 27 章

　　第27章
　　她整整住了一年的院。直到第二年春天才再次回到学校里，继续开始读剩下的课程。学校给她安排的寝室是跟当时大二学生住一起的，虽然帮她隐瞒了病情，但一个宿舍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一身的伤痕总不可能在宿舍里次次换衣服都躲着她们，哪怕遮掩得再好，还是被发现了。
　　室友不敢明着刺激她，但谣言传得满天飞，孟雪就干脆让她住到了自己的出租屋里。
　　她知道是孟雪担心她，想多照顾她，她也努力表现得不让孟雪担心，但刚从地狱中爬出来的灵魂，怎么可能立刻就变得洁白呢？
　　她会时不时惊恐发作，把自己关进狭窄的空间里，塞进床底，衣柜，电视柜里，孟雪好几次半夜回来，到处找不到她，最后把她从洗手池下面的地漏隔间柜里掏了出来。她也会时不时抑郁发作，完全没有办法出门，更别提去上课了，一个人闷在房里，拿刀把自己胳膊割成松鼠鱼。孟雪收了她的刀片，结果她拿指甲挠到整个胳膊发炎，还引发了淋巴管炎症，烧了三四天——鬼知道她那指甲里有什么细菌！孟雪简直觉得自己不是在照顾妹妹，而是在照顾一个活生生的临床案例。状况好的时候，小天使一个，拼学习能拼到凌晨三点，好几个星期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有求必应，嘴甜的跟什么似的；状况差的时候，不骂人不打人不砸东西，要么割自己，要么一声不吭绝食，把自己一关三四天。
　　孟雪是怕的。但离秋跟她保证过不会自杀，她也实在不舍得再将她送进医院了。精神疾病本来就不能单纯指望医院和药物，陪伴和理解才是更重要的。更何况，她是真的亲眼所见，离秋的状况在一点点地好起来，虽然有所反复，但——她安慰自己，都在可控范围之内，她多少也算个学医的，再血淋淋的伤口也能处理。
　　其实，若不是被冷艾逼到了一定程度，离秋也是不想划自己的。这只喜怒无常的魔从来不主动控制她的身体，唯一的几次控制，全是在离秋真正面临了死亡的时候。这样离秋更加痛恨自己了：为什么自己就一定痛苦到需要用□□和鲜血来发泄呢？她就不能去跑几圈，去咆哮，去骂人，去摔几个碗，或者，像以往那样，去记记单词呢？
　　曾经，学习语言是非常有效的手段，但现在这个手段已经开始无力了。原因只有一个——她的记忆力变差了。
　　曾经为了将她控制在床上无法动弹而注射的大量镇定类药物，以及长期服用的精神类药物，还有12次MECT，大大损伤了她的大脑。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词读十遍即可记住的小天才了。当时，她是多么为自己的记忆力感到自豪啊。
　　她不想用“魔物嗜血”这种理由来安慰自己，虽然这是真的。血液能让冷艾冷静下来不再折腾，疼痛也让离秋自己觉得情绪有了一个出口。她也不想将自残行为全都推到冷艾头上，从头到尾她都有自控力，这自控力真是太该死了。她是完完全全在清醒状况下选择了用自残来作为渠道，而并非其他更多的能为世人所接受的渠道。
　　她在内疚和痛苦中反复反省自己的软弱，每次反省，冷艾尖锐的大笑都更刺耳几分，在提醒她——你是赢不了我的，你永远只是一个失败者！
　　她可能终身都要与这只魔共存了。失败一次没有关系，她不可能这辈子都失败下去。她不一定要赢，她只想活得不要那么狼狈。她不要别人可怜。
　　那就只能把自己挣扎起来，把自己妥帖照顾起来，远离那些会让别人误解的行为。或许半年不行，一年不行，那就一直斗争下去，一直奔跑下去吧。
　　她在虚无中握住了舒辛颤抖的手，永不放开了。
　　带我回家。
　　她的赤足跑过被烧毁的田地和果园，被无数尖锐的石块和树枝划破，鲜血淋漓，又自己慢慢愈合。她的赤足跑过马嘶风啸的战场，千万亡魂在寒风中嘶吼，白骨累累堆成了荒芜的坟冢，她的故乡烟消云散，永不可及，而她在这世上亦伤痕累累，却不再孤单。
　　孟雪看着她一点点挣扎起来，看着她一点点摆脱辗转反侧的失眠和睡梦中的惊恐，看着她一点点收捡了一地的碎片，再将自己慢慢拼回来。裂纹丛生，可是依旧那么美。我的妹妹，她骄傲地想，是我的妹妹。
　　这些现代科技的医疗方法虽然让她的大脑不复以往那般灵敏，却无意中给了她更多的东西。
　　记忆碎片。
　　每次做MECT之后，她都觉得自己脑子里会多了许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别人做MECT是会丢失记忆，她倒好，除了从麻醉中醒来之后会短暂空白，接下来会有无数记忆碎片灌入她的脑子。
　　冷艾终于忍不住了：
　　“是我的记忆。不过也属于你。她们是你的前世。”
　　白袍红腰带的大祭司，坐在一条水渠边，白生生的赤足悬进水里。她一边用脚勾着那水里的叶子，一边掐了水上开着的白花。那白花花瓣五瓣，花蕊三根，根根鲜红，红得像她的腰带，像她的嘴唇，像她身后白鹤头顶的红宝石。她将那花蕊根根摘下来，指尖飞动，编成了一条红色的小绳。她深深闻了一下那根红绳，站起身来，走入身后的神庙，在祭台前站定，伸手取下一只爵。那爵通体金光灿灿，爵足细长纤柔，像三片弯弯的月牙儿。她将那红绳系在金爵的爵柱上，将那爵捧在手里，走入幽深神庙深处。
　　她从一口看不见底的大尊中舀了酒，注入到那金爵中，又捧着它敬献在祭台上。那酒氤氲着满屋子的草木香，是连神明都忍不住贪杯的月露。
　　记忆转换。
　　大祭司坐在河边，那是她多次看见过的汷川。河边的芦苇丛枯萎了，上面落了一层雪。冬天的汷川要安静很多。她在河边坐着，捡了一支树枝，在河边沙土泥地上写着什么。一个人字，一个短横一个长竖，短横再短竖，然后一个……右？不对，应该是又字？她不知道。
　　有谁在叫她。
　　“大人！大人！”
　　她猛一转头，对上的是冲天的火焰与刀戟。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小男孩，那男孩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满眼都是泪，右手掌血肉模糊，不知被什么利器割开了一条口子。士兵向她冲过来，揪住她的长发，按住她的肩膀，小男孩挣脱她的怀抱，从腰上摸出一把不过寸长的小匕首，想要跟士兵们拼命。
　　“不要！”带着血泪的嘶吼脱口而出，她看着那孩子在面前被长矛扎穿心脏，血喷了她一身，溅在她的白袍上。
　　她跪了下去，记忆忽然破碎了。离秋在病床上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她一开始还会将这些记忆碎片描述给她的医生听，但，可想而知，医生只觉得是因为病情而产生的症状。她被再次按在治疗床上。
　　她穿着赭色深衣，那礼服袖口深长，将她整只手都裹在里面，长得拖地，盖住了她的双脚。马车摇摇晃晃，她对面坐着她的姐姐，有一对漂亮的凤眼，眼角一颗小痣却将生威的凤目拉出几分娇柔，眉如墨剑，穿着一身暗褐深衣，腰背挺得笔直。她们在昏暗的马车中一路前行，却听见外面车马嘈杂，哭喊声和呻吟声不绝。
　　“怎么了？”她姐姐问道。
　　“回大公主，潼地闹了疫病，逃荒的灾民都聚集在这城郊附近，想要讨一条活路，公主别急，庄将军正在想办法开道，公主稍等片刻便是。”
　　突然，她不待姐姐开口回答，径自掀了帘子下了马车。“阿婉，阿婉。”身后，姐姐一叠声叫她。
　　面前流民遍地，饿的面黄肌瘦的人，混杂着头颈流脓，不少人腿上长了一串一串的疙瘩，只能拖着半个身体在地上爬。有的人眉毛眼睛都被蚀掉了一半，手指抽搐不成人形，有的人嘴歪鼻斜，烂得都露了牙齿，被脖子上一串串的瘤子坠得抬不起头。
　　她下了马车，向那些人走去，他们见了她，如同落在岸上的鱼见了水那般，张着嘴拼命呼气，从尘土中抬起头来。
　　“公主！凉月公主！”
　　“真的是凉月公主！公主啊，公主救救我们！”
　　“公主救救我，请救救我！”
　　“殿下，救救妾的夫君……”
　　“菩萨啊，救救老身的儿子吧……老身给您磕头了……”
　　“拥有神灵之手的公主啊，求您抚摸我的爱人……”
　　她将他们一个个扶起来，从繁重的锦缎中伸出手来，从他们的头上，手上，腿上，脸上……从他们长满疮疠的身体上抚摸过去。她自己不过十三四岁，一双手白白嫩嫩，指甲红润，纤细的手腕上叠着厚重的织锦，流光溢彩。
　　她不顾身后姐姐一叠声的叫唤，也不顾侍卫与将军的呼喝声，越走越远，尘土和灾民将她团团包围。她不停地触摸着那些得病的人，嘴里喃喃不绝：
　　“你们的病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难民从四面八方赶过来。能自己走的，拄着拐，搀扶着家人，拖家带口；不能自己走的，被人背着，抬着，扛着，慢慢移动过来；还有人被人用席子卷着，从泥地上拖了过来，一只青白僵硬的手露在席子外，一看就是已经咽气；还有披头散发的母亲抱着孩子，在人群中拼命挤着，又被男人们拖出去，踹翻在地上，那女人拼命护着孩子，瘸着腿再往人群中挤……
　　人越来越多。她被人们簇拥着，站在一块大石块上，背靠着一棵郁郁葱葱的楸树。此时正是楸树开花繁茂时，高大的树冠上笼着一层粉红粉白的云霞，她不停地触摸源源不断赶来的病人和灾民，一边持续祝颂着。那些灾民亲吻她衣袍的下摆，亲吻她的袖口和裙边，亲吻她脚下站立的石头和从头上飘下来的楸树花叶。若不是灾民中有几位尚且还算健壮的男子护在她身边，恐怕推攘的人群早就将她吞没了。
　　她在那石头上站到暮色四合，不知触摸了多少人，不知被多少人吻过袖子与衣摆，不知沾了多少人的眼泪，碰了多少腐烂瘤子的脓液与鲜血，最后只记得眼前黑下来，她痛得全身发抖，勉强咽下口中的鲜血，倒在了姐姐怀里。
　　离秋从死寂一般的痛苦中挣脱，倏地睁开眼睛。那痛楚还留在身上和脑中，千刀万剐一般。小公主站了多久，她就痛了多久。
　　言灵之力……她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