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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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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这家医院太小了,我们换个地方看。”进门时,丁丁看到布满爬山虎的老楼和掉皮的台阶,心里顿时七上八下。
丁陵游躺在床上翻不知名小册子,他已然把生病当成了休养,漫不经心道:“等结果出来再说。”
春风从掉漆的木窗吹进病房,整个屋里暖洋洋又亮堂堂,这里六张床位,一个病号。
从敞开的窗户向外望,每栋建筑都是一样的特色,满满年代感,这家卫生院真老啊,连带它的空气都是老的,散发着工业社会久违的老式清新。
丁丁在屋里转了一圈,她还是不放心:“爸,我去问问。”
在一间像办公室的房间,她找到护士。
“姐姐你好,请问202号病房的病人,他的检查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等着吧。”护士在药柜前忙活,态度很不友好。
丁丁板着脸回来,丁陵游笑而不语。
“爸,你怎么一点不把自己的健康放心上,不会有人无缘无故晕倒的。”
“我自己的身体我有数,你急也没用。”
那时候的丁丁已经算个捡垃圾专业户,按从业先后来说,捡垃圾才是她的主业,图书馆员算副业,丁陵游每天吃完晚饭要回单位加班到九点,她就利用这个时间段去外面拾些能卖的东西,有时收入颇丰。
然而也是这份看似不体面的主业让她丢了副业,仅仅因为一次卖垃圾时吸引了一个人的注意,那个人是他们图书馆的常客,对漂亮懂事的丁丁印象极深,遂向收废品的老板打听:“这女孩儿住这附近啊,她哪来这么些杂七杂八的垃圾?”
老板:“帮她奶奶卖的。”
“哦。”此人心想,又会帮妈妈在图书馆打下手,又会帮奶奶卖垃圾,回去就揍家里那个不成器的龟孙。
老板多嘴:“苦命的孩子早当家,谁让人家没了妈。”
“没了妈?那女孩没妈?不是,她妈好像在图书馆打工。”
“后妈吧。他爸可帅可帅!”
多管闲事的此人在下班后的图书馆蹲了两次点,发现图书馆主任“母女”俩总会在半路分道扬镳,敢情她们根本不是一路的!于是他拨打了举报电话。
虽然神通广大的馆长提前收到了审查线报,但是丁丁也因此丢了这份工作。
再后来,就是她遇到刘迈母亲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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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哥!宝哥坚持住!”受了重伤的光头男人被紧急推进手术室,他的两个手下也满脸鲜血地在走廊倒下,护士火速叫人。
此时是丁陵游入院的第三天,他终于急了:“医生,我的检查报告还没出来吗?”
查房的医生态度倒是和蔼,说话跟树懒闪电似的:“不着急~这两天~的住院费打对折~设备老化~报告递交去别的院~结果马上出来~”
丁陵游愣了愣,赶紧道一声:“谢谢。”
入院的第一天他就想出院了,奈何丁丁一直央求转院,如今留在这个费用相对便宜的卫生院已是折中的法子。
“宝哥醒了!醒了!”手下阿达和阿笑捆着像木乃伊一样的脸在“复苏”的光头大哥床前激动道。
宝哥勉强给眼睛开了条缝,声音小得只见唇动而不闻其声,阿达试着将耳朵贴上去,听不见。
阿笑也试,也听不见。
谁叫他俩的耳朵都被包起来了。
阿达说:“宝哥,你别说话,先把气养好,二爷已经从沈阳回来了,晚上就能到。”
阿笑:“是啊,宝哥你先睡会儿。”
宝哥安心地关上眼。
三人在鸟语花香的病房昏天黑地地睡上一觉。
二爷来时不忍打扰,带着他的手下一起退出病房,吩咐说:“小仔,把车里的东西收拾收拾,今晚我们也住这儿。”
“这儿?还是附近的旅店?”
“就刚刚那间病房,床铺都空着呢。”二爷感慨万千,“我呀~小时候在这附近长大的,对这片土地有感情。”
“好的二爷,但是我看宝哥的伤势......”小仔怕这间破破烂烂的卫生院水平不行,他有些顾虑。
“没办法呀~做我们这行的不能太暴露,我指的是行踪,尤其受伤脆弱的时候,最怕仇家偷偷摸摸找上门,小仔,你新入行,还有很多规矩和流程要学习。”
“我会努力的,二爷请放心。”
晚上,百无聊赖的二老头子挨个病房东张西望,这一望给自己望出了个“压寨女婿”。
——静静卧床看书的丁陵游简直就是画报里走下来的人物,剑眉星目风流韵致,一颦一笑一蹙眉都牵动人心。
“小仔!”老头子回到病房立刻叫来手下,脸上还挂着收不回去的笑意,“小仔,帮我查一下202号病房那个高高瘦瘦帅帅的男人,查仔细一点。”
“是!”
第二天,小仔和一帮手下依旧没有回来,老头子又猫在门口来来回回看了丁陵游一上午,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怎么喜欢,他的女儿红妹也一定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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噼里啪啦,小仔向二爷汇报了一长串,听得老头子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开怀大笑,总之他说:“怪不得,怪不得没有女人在身边照顾,深得我意!深得我意!”
“可是二爷,那个男人得了什么病我还没查到,您说?”
“嗯!这是重点,将死之人我可不要,等结果出来再说不迟,最好也别有什么遗传病。”
要说等待检查结果,最着急的不是他们,不是病号本人,而是丁丁,晚上她就找到了闪电医生理论:“医生,主要是结果再不出来,我怕耽误爸爸的病情。”
“不会~我有数~”
“他是我爸不是你爸!我害怕!”丁丁被自己的心直口快惊到,略微后悔。
“真的有数~你放心~”
她简直被这位神医的语速和医院的工作效率急死,出门前忍不住心里骂道:“破烂医院!庸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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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结果果真一切正常,丁陵游在电话里告知了“图书馆”工作的丁丁,并和女儿约好晚上一起庆祝下。
但是比女儿更先打开家门的却是一个“贼”。
为了表示对这位新晋“压寨女婿”的重视和喜欢,二爷亲自参与了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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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妹——二爷唯一的宝贝命疙瘩,唐氏综合征患者。
“好好看,爸爸。”她像个得到了心仪玩具的小女孩。
“我的红妹喜欢就好,但是你现在不能靠他太近,爸爸还没有将他驯服。”对于被五花大绑的丁陵游,二爷志在必得。
晚上,在他的特意安排下,红妹与丁陵游开启了第一次单独接触,他要红妹去给已经绝食一天一夜的丁陵游送饭。
当憨态可掬的红妹替虚弱的丁陵游解开嘴巴上的封印,他的嘴唇已经苍白皲裂,以致胶带扯下了几丝嘴皮,渍出的鲜血瞬间将那双毫无人色的嘴唇染得殷红,红妹爱极了。
“陵游哥哥,吃饭。”
陵游哥哥......这还是上学时期,追捧他的那票妹子经常挂在嘴边的称呼,他一瞬间恍惚,抬起了眼。
这一抬眼,吃过很多好货的红妹被击中了心脏,小脸顿时红通通的。
丁陵游清楚自己的处境,他还想更清楚一些:“你叫红妹?”
“嗯。”
“你爸爸为什么把我抓过来?”
“你们是他送给我的玩具。”
“......你们?玩具?”他的心里升起一股十分不祥的预感,整个人充满颓败的气息。
红妹不像个撒谎的人,而且她很聪明,能够将坦诚运用自如的人是无敌的。
此时的她恨不得将心掏给眼前人,言无不尽:“爸爸给我买过很多玩具,我有的喜欢有的不喜欢。”
丁陵游心生一计,是不是只要引起红妹的反感,他就可以被放回去了?便问:“那些你不喜欢的玩具呢?怎么处理的?”
“死了。”
“......”
“爸爸说他们死在全世界的各个角落。”
“......”
起先丁陵游解读成二爷派人追杀,纵使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杀了那些红妹不喜欢的人,转念揣摩一下这话,他悟了,这是人体器官贩卖......他浑身上下从脚底蔓延上来一股恶寒,震惊得说不出话。
红妹无比稀松平常地说道:“陵游哥哥,我喜欢你的,你不会死。”
“红妹,你喜欢的人,你们是怎么相处的?”
“睡觉。”
“睡觉?”
“嗯,两个人一起脱/光了,他亲我,亲我的额头,鼻子,耳朵,嘴巴,脖子...”
“等等等等,”丁陵游紧急打断,“不要说了红妹,你几岁?”
“三十。”
样貌看起来仅有十几二十的红妹竟然三十岁了,他对她说:”我快五十了红妹,我的年纪和你爸爸差不多,我们是不能一起睡觉的。”
“胡说!你看起来比我爸爸年轻多啦!”
丁陵游没招了,他招了:“红妹,我女儿还在家里等我,如果你的爸爸失踪了,你也会着急对不对,所以你能放我回去吗?”
红妹摇摇头:“你出不去的,我放你你也出不去。”
眼前这个智商不详的女孩用最天真的口吻说着最叫人绝望的话,他真是没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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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陵游失踪的这天,正是丁丁将刘迈母亲送进监狱的日子。
当她找遍所有意想得到的地方,当时间逼近凌晨两点,她再次来到警局。
“丫头怎么又是你啊?”值班的是五个小时之前,给丁丁录口供的陆警官。
“陆阿姨,我爸爸不见了。”
“为什么这么说?”
“他手机在家里,我已经找遍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没有。”
“孩子,你爸爸是一个正常的成年人,他有自由也有可能去任何地方。”
“我知道陆阿姨,他失踪还不到24小时,可是,”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我们门口的监控被人有意盖住了。”
听到这里,陆警官就好采取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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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分成了两拨,一拨在98岁老太家里查监控,画面显示,在丁陵游到家后的第二十八分钟,来了个全副武装的东西把摄像头蒙住了……
老太家的门没有被撬的痕迹,丁家有。
但是丁家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呢,唯一值点钱的就是他们父女俩,这不被“偷”走一个了。
屋里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警方提取了地面脚印以及高频接触区域的指纹。
经过一天一夜魂不守舍的等待,丁丁接到了警局来电,这期间她的心率没掉过130.
“丁丁,遮挡监控的小偷我们已经抓到,他是个惯犯,据他所说,在撬开门的一刻,你爸爸就发现了他,并且追了出去,这和我们现场抓取到的证据以及调出的楼外监控画面都是一致的,但是后来他们出了画,目前我们仍在搜查,你先看看这个小偷,认不认识?”陆警官将电脑显示屏转向丁丁,一张硕大的案底照。
她仅看了一眼,就十分确定地摇头:“不认识。”
另一名男警官:“好,家里的东西有没有再确认一遍?”
她回:“没有少东西。”
失望又害怕地从警局出来,她双腿瘫软,一屁股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今晚没有月亮,黑魆魆像要下雨了,她不敢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但还是强撑着回去了——抱着仅存的一丝希望。
警察帮忙换了新的门锁,所以一进楼道,这希望就破灭了。她站在原地久久失神。
刘姨突然从隔壁老太家出来,看到雕塑一样的她不禁大叫一声:“回来了!”
紧接着老太的大女儿也出来,她走上前抱了抱她,宽慰说:“孩子,人会找到的,吃饭没有啊?”
眼泪像洪水开闸,再也收不住。
刘姨附和:“是啊,吃饭没有?先把饭吃了。”
没有胃口的人还是坐上了餐桌,她再也没有办法一个人沉默着面对这痛苦的等待,她需要大人的陪伴。
老太太可劲往她碗里夹菜。
大女儿:“动筷啊孩子。”
刘姨:“是啊,反正都是等,别把自己饿坏了。”
大女儿:“你爸爸那么高大威猛,一般人打不过他,放心昂。”
丁丁心想,我的爸爸是很高大,但一点也不威猛,他就是个文弱书生。
刘姨:“警察那边怎么说?”
丁:“爸爸是出去追小偷的,追着追着就不见人影了。”
老太太:“就是撬门的那个小偷吗?”
丁:“嗯。”
刘姨:“现在的小偷在上门前不都调研吗,怎么会盯上一穷二白的老丁呢?”
老太太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应该盯上你。”
刘姨撇撇嘴,转移话题:“人家是小偷,不会杀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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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州饭店最豪华的中式包间,一个局里局气的中年男士带着他的小帅助理从里面走出,脸上带着儒雅的笑,细品之下却是皮笑肉不笑,不多会儿,笑微微的二爷和小仔也走了出来,不同于前两位沉稳收敛的气质,这二位更潇洒恣意,更嚣张。
三天前,二爷的“神偷军团”派出了一名金铰匠,丁家的锁早在那个时候就被撬了,小区的入户门是外开门设计,他们取出锁芯套取了“备用”钥匙。
一天后,他们找上那个小偷,抛出一把盗配的钥匙和五沓粉色纸币利诱威逼那个身高与丁陵游差不多的惯犯一起完成了计划。
在小偷的计划里,他的首要任务不是引起目标人物丁陵游的注意,而是先偷点东西然后再引蛇出洞,顺手牵羊多美滋滋呀,不曾想一开门就撞上了摘菜的丁陵游,他吓得“嗷呜”一声撒腿就跑,眼见一个陌生男贼有自己家的钥匙,丁陵游来不及多想,拔下钥匙关了门就追,乍一看像调虎离山之计,实则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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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着追着,丁陵游钻进了圈套,就像鱼儿游进渔网。
——他被献给了红妹。
小偷进了警局。
案发第三天,入室抢劫未遂的贼就被定罪成私闯民宅,交了罚款释放了。
丁丁等得几近崩溃。
浑浑噩噩又过了两天,警局终于再次来电。
不过叫她不要过去了,案子已经结了。
老太的大女儿和刘姨带着丁丁杀到警局,质问什么叫结案了?人依旧下落不明怎么就结案了?
可是他们说,丁陵游死了。
丁陵游的母亲亲自签字确认。
并且尸体已经火化。
警方一连串平静的答复令丁丁差点昏厥,刘姨追问:“怎么死的?”
答:“溺水,钓鱼佬发现的浮尸,担心孩子害怕,所以通知了大人。”
刘姨他们都知道老丁他妈对丁丁一家不好,一向温文尔雅的老太大女儿质询:“老太婆老眼昏花,能认清吗?!”
答:“怎么会有老母亲认不得自己的亲儿子呢,你们说是吧?”
丁丁彻底瘫软在地,刘姨拉都拉不动,也不知道劝了多久,她们三个才打道回府。
陆警官躲在走廊目送,满目无奈与同情:“真是可怜的孩子。”
男警官跟着一声哀叹:“没办法,上头不准查,我们能怎么办?”
又一名男警官凑上来:“是啊,撬门根本用不着卸锁芯,这里面疑点太多啦。”
陆警官:“你说的是疑点,人家检验科直接有答案好吧,那具浮尸的DNA还能造假不成?”
DNA不能造假,但浮尸能造假,陆警官他们都猜到,浮尸的真实身份是那个小偷,而小偷则是丁陵游的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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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接受现实的丁丁彻夜未眠,如尸骸一般挺到太阳高照,她冲到警局要求见陆警官,毫无疑问,她被拒之门外,谁会把一个十三岁的孤女放在眼里呢?
这是权力的交易,不是孤立无援的她可以参与。
就连回老家问奶奶要骨灰,她都吃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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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半月,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声不响,不是发呆就是流眼泪。刘姨和老太大女儿每天都会来强迫往她嘴里塞几口饭,就连腿脚不便的98岁老太本人,一天也要往返四五回,第三天开始索性坐在她床边不走了。
她对丁丁说:“孩子你要挺住,你的路还很长,想想你的哥哥,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终于有一天,丁丁动了动眼珠子,刺眼的逆光里她看不清老太太的脸,但是苍老温暖的手掌率先替自己抹去了眼角无声的眼泪,她想到了那次同爸爸的争吵……于是一场嚎啕大哭唤醒这座死气沉沉了数十天的屋子。
那半个月的最后一天,她已经愿意自己进食,在冰箱里取了剩菜后,她突然顿住了,心中更是涌起无声的风暴,在冰箱的外侧万向轮旁边,掉落着一块干瘪到极致但仍保留最后一丝清香的榴莲糖,这里怎么会?
哦,原来是那次刘姨拿来“贿赂”她爸爸接受新老婆的,丁陵游为了给丁丁补充营养,厚着脸皮收下了这只榴莲,只是此举再一次引发他们父女之间的争吵,这块榴莲糖便是那个时候被他们的怒火冲击到这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