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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

  •   幸福如同掌中沙,尽管丁丁几乎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她的母亲,曾经精神恍惚试图轻生的丁妈还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选择了“吃错药”。

      那时她们已经遭到当地园林行业的封杀,丁妈连自己唯一擅长且喜欢的事情都做不了了,现实世界与精神世界的双重打击使这个从出生到中年都养尊处优的女人崩溃了。

      “小二,今天我们不热剩菜了,你去街上买条鱼,我们做酸菜鱼吃。”丁妈的眼中出现久违的人气,后来丁丁明白那叫回光返照,不过不是生理上的,是精神补给站的最后一次全力以赴。
      “给。”她从包里整理出零零散散的一堆钱,加起来二十七块八毛。
      彼时丁丁的心情就像这晴天一样,她终于又看到妈妈笑了。

      第一次光顾鱼摊,她分不清要买的黑鱼是哪一种,恰巧旁边的爷爷问价:“老板,黑鱼多钱一斤?”
      “十三!”
      “这个草鱼呢?”
      “八块!”
      “来条草鱼。”

      鱼儿扑腾一下被打捞上称,三斤二两,丁丁算了一下,自己的钱是绝对不够买黑鱼的,等一下还要买酸菜,于是盆里另一条正好三斤的草鱼被收入囊中。
      剩下的三块八不仅买齐了酸菜,还白得两颗泡椒。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不知道妈妈的东风(葱、姜、蒜)准备好没有,丁丁满怀期待地想着,脚下的步子那么轻盈,她不禁抬头望天,直视刺眼绚烂的日光,或许和这万里晴空一样,他们家的阴霾也已经过去。只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劲往一处使,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半个月前,丁妈将抗抑郁药混同着镇静药以及安眠药一起下肚,由于剂量不大送医及时,这条小命与死亡线擦边。
      她一口咬定自己吃错药,不是故意寻死。丁爸将所有药品交由丁丁保管,那段时间是丁丁最提心吊胆的日子,就连睡觉都摸着枕头底下的药罐。

      可惜十三岁的女孩是人不是神,高度紧绷的神经终于使她出现纰漏,就在出门购买酸菜鱼时,她更换了外套——药罐遗留在了换下的外套里。

      这一次,丁妈没有了与死神擦肩的幸运,她的生命就此止步,永远地停留在了丁丁百密一疏的悔恨自责里。

      臆想中充斥楼道的饭香没有出现,迎接她的是死一般寂静,虚掩的门后空无一人。
      ——她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98岁的隔壁老太正在午休,听到急促的敲门声便起了条件反射,因为都经历过那场前车之鉴。
      耳聪目明的老太什么都好,就是腿脚不好,一边大喊着“来了来了”,一边艰难地朝门边挪动,等到开门时,丁丁已经急得满头大汗,她多么渴望自己虚惊一场。

      “奶奶!我妈不见了!我想看一下监控!”
      长命老太赶紧将她迎进屋,历经人间沧桑的老太太也跟着手脚哆嗦。
      丁丁翻出隔壁门口的监控,发现是放工回家吃饭的爸爸把妈妈抱出去了,是的,她的妈妈再一次不省人事……

      她疯了般冲出屋外,老太太急得大叫一声“孩子!”其余的话根本连影子都听不到了。
      马路上车来人往,出租却少得可怜。
      那一刻,丁丁感受到同半月前一模一样的求路无门,那种绝望中产生的巨大恐惧在掏蚀她的心,她的心想要从胸膛越狱。

      “孩子!”是买鱼的老爷爷,看到丁丁像只无头苍蝇在车流里打转,他担心地刹停了他的老头乐。
      丁丁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冲到车旁:“爷爷!你能送我去医院吗?!”
      “上车!”

      爷爷不问缘由,只一味将油门拧到了最底,途中一度超过好几辆满载鬼火少年的小电驴,少年们一边“哎哟哎哟~”地被甩在身后喝倒彩,一边加速企图超越老头乐。
      然而那几辆电驴就像鬼火少年饥一顿饱一顿,关键时刻只有眼巴巴望洋兴叹的份,一头驴驮不稳三四只左摇右晃的猴,“卧槽”一声声消失在马路边的绿化带。

      爷爷无心恋战,他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且问丁丁:“什么人在医院,把你这孩子急成这样。”
      “是我妈妈,爷爷。”焦急的她绷直了身子紧盯前方,也不知道身后上演了出“猴戏”。只是爷爷的车技令人胆寒,因为就在刚刚,他视红灯于无物,一溜烟蹿过了马路,并且在有减速带的地方将自己和她弹了起来。

      “爷爷开慢点,我害怕。”她忍不住说。
      “放心啦放心啦孩子,爷爷十四岁的时候就会开拖拉机了,这种小玩具不在话下,已经开报废三辆了。”

      !!!!!!!

      丁丁越想越怕,越看越怕,爷爷的眼神看着特别锐利,反应也很神速,甚至躲过了一次鬼探头,可是他“目无王法”。
      “但是你要、遵守交通规则,你、你来得及躲别人来不及躲!”她紧张到结巴。
      “我这不急着送你去医院吗,这种事情交警会通融的,更何况我没有驾驶证,你也不用担心我扣分罚款昂,没事孩子!”

      !!!!!!!

      比起赶去见妈妈的心,这点担心可以暂时忍耐,于是她硬着头皮不再搭话,让爷爷专心开车罢。

      一个路口急转弯,他俩差点被颠过来,丁丁能感觉到老头乐倾斜了45°角,因为当时她整个人是悬空的。再一次被颠勺,她不想忍了,也不敢忍了,爷爷的命她赔不起。
      “停车,爷爷我要下车!”
      “怎么了孩子,马上就到了!”
      丁丁猛烈敲击着车窗,这才把老头乐逼停了。

      “谢谢爷…”话音未落,刚往外踏出一条腿的她来了个开门杀,脑袋“哐啷”一声磕在路肩上……她看到好多双鞋面在眼前来回疾走漂移……

      再次迎接光线已是一天后,昏迷的二十多小时像做了个冗长的梦,这个梦太美了,以至于她像沉溺在桃花源一样不想醒来。

      “爸爸?爸爸!”
      丁陵游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白了这么多,他伏在女儿的床沿沉沉睡着,以为是梦里的声音呢,翻了个头继续酣睡。
      丁丁不忍打扰,摸到床头柜的手机。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她不死心地连拨三遍妈妈的号码,内心涌起强烈的不安。一个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的人突然麻木地盯着天花板,从昏迷前的情形一直联想到昏迷前要做的最重要的事——还是妈妈。
      可是她的身体似乎不能动了。

      对床的吊腿小姨默默看了她一会儿,幽幽开口:“你好,需要帮你叫护士吗?”
      丁丁魔怔了,也空耳了,丝毫没有察觉有人在说话。

      小姨摁了呼叫铃,不到一分钟护士小姐来了。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小姨手指指对面,护士惊喜地发现2床病人也就是丁丁眼睛睁开了,立马走向她的床位:“哟!你终于醒啦!感觉怎么样?”
      丁丁看向脑门上空这张温柔的脸,丁陵游也被突如其来的说话声惊醒,“小二。”他唤了声,下意识替女儿掖了掖被角。

      护士:“感觉怎么样?头还昏不昏?”
      她像痴呆似的愣了有十五秒,随即声音小得像蚊子:“没事。”要不是配合着摇头的动作,大家还无法确定她要表达什么。
      护士:“嗯,你的各项指标也正常,没事可以出院了。”

      她在爸爸的搀扶下坐起来,带着想问却不敢问的害怕问:“爸,我妈呢?”
      丁陵游表情僵硬,语气淡漠:“她走了。”
      是那种在绝境中认命的淡漠。

      丁丁的天塌了,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她想自己一定还在昏迷中,这不是真的……

      “我想见她,我要见她…”
      丁陵游一把摁住女儿穿鞋的腿,沉声道:“你见不到她了!”
      心如死灰的感觉大抵这样吧,你觉得这世界所有人都死了,就自己痛苦地活着。

      ——呕!
      丁丁发出一声干呕,她的胃,她的心,她的五脏六腑万亿细胞每一处都痛,细密地见缝扎针地痛。

      ---

      当晚,丁丁和丁陵游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争吵。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讨厌和指责过自己的爸爸。

      “你把她葬在哪里?为什么不让我再最后看看她?”邻居给了他们一把小青菜,她就像个幽灵站在摘菜的丁陵游手边,一遍遍质问,一遍遍重复同样的问题,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丁陵游已经回答过了,好几遍。

      “我不过昏迷了一天,你有这么着急吗?你有想过我吗?我还想再摸摸她的手,我还没有抱抱她,为什么?”她眼睛雪亮,带着恨,泪水却丝毫不断地从里面涌出。

      丁陵游忙碌的手顿了顿,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无人知道这个中年破产又丧偶又儿子坐牢的男人在想什么,数秒后继续摘菜。

      幽灵般的丁丁在此刻爆发,她掀翻了爸爸的菜篮,好不容易摘干净的小菜飞得到处都是,丁陵游无望地起身,无言地收拾这残局。

      “我恨你。”撂下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她像个疯子冲了出去,一路狂奔朝着埋葬妈妈的地方。
      任凭丁陵游在身后如何呼喊如何追赶,癫狂如大母牛一样不管不顾横冲直撞。

      通往坟头的泥巴路,她每一步都重重踩下,心里那个恨呐,恨造化弄人,恨她一个孩子都能抗住的家庭变故,她历经风雨的父母却扛不住,恨她不争气寻死的妈,恨她埋人积极,关键时刻却不发一言的爸,还有牢里自作孽,不可活的哥……

      初春夜晚的泥土潮润冰凉,她刚刨了一手——“啪!”响亮的耳光落在脸上。
      丁陵游跪在地上喘粗气,他的心里难道没有恨吗。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痛心疾首,直视着犹如鬼附身的女儿。

      丁丁滞愣片刻,锥心刺骨的痛楚化为一场嚎啕大哭,起风的林间沙沙作响,淹没无休止的哭声。孤傲明月洒下一整个人间的清辉,房屋、田地、道路因此变得通透,如果命运也像这月光一样公平该多好?

      ---

      下午丁家父女离院后,对床的吊腿小姨一头雾水,只有人死了骗家里人没死的,怎么这还反过来了?难道她妈听错了……

      ——妈,你那天在外面偷听到的事情有没有听反哦?
      疑问重重之下,她决定找自己的“当事人”老妈确认一下。
      她妈隔着电话一阵嘈杂——什么听反了?我在超市呢你大点声!
      ——先不说了!

      小姨倏地挂断电话,准备等她妈来了再盘问,这种事情可不能嚼舌根。
      时间很快来到晚上六点,丁家父女即将爆发争吵的时刻。

      ——医院住院部
      胖墩墩的女人提着保温饭桶,眼神无比灵活地四处乱瞟,逢人笑脸盈盈下但凡和素不相识的人对视一眼,都能无比熟络地招呼一句:“来了,啥时出院?”
      有人觉得她没分寸,回答一声“快了”便绕走了。
      有人云里雾里,立刻回想这是不是哪个认识的人?
      有人同她一类,愿意停下脚步娓娓道来,她不是假关心,只不过交谈结束她的关心也结束,只把八卦留在心里。

      到达女儿的病房,眼尖的她一眼看到空荡荡的2床,忙不迭放下保温桶,心思不在病人身上,更不在带来的大骨汤上,绕着那张床来回左右扫,还把枕头拎了拎。

      小姨从短视频的肌肉帅哥男身上分了她妈一眼,心想不用自己开口,正题马上来。
      “出院了?”女人带着经典的吃瓜表情回到自己地盘,一开盖满屋尽是骨汤肥腻的味道。

      小姨绝望地闭眼,下午通话时不由分说的挂断并非嫌弃那端嘈杂,而是她阻挡不了自己的母亲购买大筒骨,因为她已连喝两周,有时甚至一天两顿,对于这个味道快应激了。

      “什么时候出院的?”女人看着盛出来的肥汤咽口水,尽管十分钟之前她在家吃过了晚饭。
      小姨趁机说:“妈,你先帮我端着,一天到晚躺着手都折了。”

      “妈问你,2床啥时出院的?他们有没有说什么?”
      “你问我,我问你呢,人家到底死没死妈?”
      “没死啊,人被接走了,不跟你说了吗,我觉得是娘家人。”
      小姨知道她妈听八卦的功力,也知道她添油加醋的功力,唯一不会把没有的说成有。

      “可是那女孩的爸跟她说,她妈走了。”
      “对啊,是走了,没说死了吧?”
      小姨顿悟,好像、确实没说死了……

      “怎么了?怎么跟见了鬼似的,那对父女到底说什么了嘛?”女人鬼使神差地饮了一勺骨汤,两勺,三勺……
      本来还在严肃回想的小姨见她妈“上当”,不禁露出奸计得逞的沾沾自喜。

      “你笑什么,腿伤蔓延到脑子了?”女人把汤递给她。
      她不接,继续使对方分心,说:“可是那女孩哭得不行,她爸也不明说,妈妈被外婆家那边的人接走需要那么伤心啊?”
      “真的很伤心吗?”
      “嗯,差一点又昏过去。”
      女人为自己错过了一场“好戏”懊恼不已,就在一筹莫展时,母女俩四目相对灵光乍现异口同声:“被拐卖的?!”
      女人不敢相信:“文明社会还有拐卖妇女的?!”
      小姨不说话,也不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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