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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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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照不宣地对视,一切恢复如初。
没有想象中的尴尬和顾左右而言他。
“代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救了我狗命。”
深情陶醉于夜色中的代柠失笑出声,他侧头看了看丁丁,与对方十指相扣的手又用了用力,记忆线向前延伸——
那天说来很巧,老神仙苏知张回乡探亲,从不愿跟随家中长辈出门的他好奇心起,想看一看夏日的稻田,还把同样暑期中的代问卿一起忽悠了去。
百闻不如一见,远处错落有致的房屋和成排的树木框起一块巨大的绿色地毯,这地毯上又井然排列着一条条分界作用的田间小道。万里晴空之下,目之所及像是置身童话世界。代柠傻眼,这是与广袤草原截然不同的视觉盛宴。
代问卿被大榕树下的水井吸引,说什么都不愿同他田埂上瞎晃了。
就是这漫无目的地游荡,让代柠发现了失足落坑的丁丁。
绝望的少女叫得口干舌燥,土坑边缘一圈惨不忍睹的抓痕。
她是真没想到,坐井观天的洞口会探出这么一张干净阳光的脸,如同救世主一般,顷刻粉碎自己听天由命的念头。
那一刻,他是她的盖世英雄。
从回忆中抽离。
代柠说:“四年前,我回小丁庄找你,有个住茅草屋的奶奶说,你长得比河边柳树还高,我估摸着十三岁那会儿,你就到了我眉毛,一年过去应该超过一米七,那河边的歪脖子柳树掰正了也不过一米七,我猜得准吧?”
丁丁微微一笑:“准,你是神算子。”
他们依旧躺平,一半身子在草地,一半身子在公路。
远处驶来两辆优哉游哉的山地自行车,两位车主相谈甚欢。
只听“嗷呜~”一声,代柠和丁丁从地上弹坐起。
“卧槽!什么东西!”里侧的车主感觉到自己从四根钢管上压过,惊叫着从车上蹦下来。
“妈呀!这有两个人!”另一位车主睁着惊恐的大眼,手指向草坪上的男女。
撞人的车主也看到了他们,惊讶得说不出话。
代柠自顾不暇,却抓着丁丁的脚踝一个劲追问:“怎么样,有没有压到?”
丁丁笑到直不起腰,她觉得这事太无厘头,太搞笑了,“我没事啊,你还好吗?”
代柠瞪了两个车主一眼,不悦地说:“你们走吧。”
“你们真的没事吗?”撞人的车主挺有责任心。
代柠摆摆手,不想和这两个夜盲的说话。
外侧的车主拉了拉同伴衣角,示意“我们走吧”,再不走要拱火了。
“对不起啊。”再次致歉后,这两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小伙计就骑上车走了。
代柠哭笑不得,丁丁说:“我们也走吧,谁家好人躺大马路上呀,不怪他们。”
他弯下腰:“我背你吧。”
她抓了一下他的衣袖,拒绝道:“太夸张了,我要不能走,你就能走了?”
“当然了,那小伙瘦不拉几的,反正我没事。”
丁丁想说“我也没事”,于是纵身一跃,扒上了代柠的背。
安静祥和的路灯里,他们的影子被拖得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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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夜已经很深,大顺窝在丁丁的怀里昏昏欲睡。
掀开被窝,大顺像只毛球滑了进去,她将一只灌满温水的输液瓶塞进了小狗怀中。
这只输液瓶,是去年捡给黄毛用的。
不仅输液瓶是捡的,黄毛也是捡的,黄毛的主人也是她捡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骚娣。”
“骚、娣?”
破墙的砖瓦堆里,黑不溜秋的小女孩坚定地眨眨眼,示意你没听错。
“你和妈妈失散了,我送你去警察叔叔那里,他们会带你找到妈妈。”
一听这,小女孩就挣脱了丁丁的手,重新蹲回破墙边上,将脸埋进□□,倔强得一言不发。
丁丁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是她没有权利和能力将这个小小的女孩留在自己身边。
“你饿吗?”她轻声询问。
女孩没有说话。
丁丁带着歉意说:“那好吧,我们不去找警察叔叔,姐姐带你去吃饭,我们先把肚子填饱好不好?”
“真的吗?”女孩撇过脏兮兮的小脸,天真地笑了。
临走时,女孩又从砖块堆里掏出一只小黄狗,她说是这只狗将她引到这里来的。
那天晚上,丁丁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她决定先养着女孩,直到警察自己找上门。
女孩其实不黑,黑的是她的衣服,已经脏到油光发乌了。后来,她们一起生活了短短三天。
第一天,女孩穿上了干净的衣服,洗了蓬松的头发,她是短发。
第二天,她陪丁丁整理垃圾,在阳光明媚的梧桐树下一起叠纸箱。丁丁叫她给小黄狗起个名字,她说叫“黄毛”,然后指了指自己叫“丫头”,一个黄毛一个丫头,好极了。
第三天,黄毛被车轧死了,丫头失踪了。
心急火燎的丁丁找到警局,调取了黄毛惨死时事发现场的监控视频,发现丫头被一个瘸腿女人拽走了,小丫头嘴里不停地喊着“妈妈”。
至此,丁丁知道丫头的生活回到了原轨。
丫头同她说过,“我妈妈腿不好,她走起路来是这样子的。”边说边学起了自己妈妈走路的样子。
看着监控画面里的小丫头,丁丁不知不觉落下泪来,把警察同志吓了一跳:“怎么了?那不是女孩的妈妈?”
“是…她是…”丁丁绝望而又无奈。
那晚的月亮在云层里忽隐忽现,她在警局门前的石阶上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世界没有道理。
大顺睡得打起了小呼噜,丁丁起身去关台灯,灯下的账簿还翻着,她叹了口气,摁掉开关。漆黑一片的屋子将她拉入回忆的深渊——
父母相继离开后,她的抚养权出现了争议。大伯一家见她姿色不错且即将成年,愿意抚养,但是奶奶站出来反对。
面对丁丁有可能给大伯一家带来的收益,奶奶的反对,无效。
就在丁丁住进大伯家的当天,原本独居的奶奶也一齐搬了进去,她就像小孙女的二十四小时监控。
“你爸走了,你大伯要顾大妹(大孙女),要顾整个家,现在还要顾你,我不来搭把手能行吗?”奶奶手心拍着手背,字里行间都是对大伯一家的心疼,可是在自己小儿子的葬礼上,这个悬车之年的老母亲却像个局外人。
印象里奶奶总对她说:“你妈妈不会说话不会做人不讨喜,你们家为我多付出点是应该的,还有你,不需要上学。”
所以小时候,每次老太太将自己的大孙女送去学校,都会试图把已经到校的小孙女拉回家。
在大伯家的日子,丁丁是和奶奶一个屋的,同屋不同床,她知道这里没有人待见自己。
直到一个夜里,起床上厕所的奶奶经过她床边,用手掐着她的脖子恶狠狠道:“你怎么不去死!”
虽然没有下死手,可是那一掐,足以掐断她们祖孙之间仅存的缘分。
那一晚,在奶奶的酣睡和放屁声中,丁丁彻夜无眠。
次日黄昏,她悄悄整理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装,并联络了丁家的那些债主们。当得知丁丁以一人之力揽下了那笔巨债,大伯一家说什么都不肯抚养她了。
又是一个彻夜无眠的晚上,丁丁在父母的坟前坐了一夜,没有人知道她说了什么,哭了多久,直至黎明破晓,她起身离开了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