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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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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丁伏案“工作”,计算器摁到飞起。
距离爸爸留下的欠款,她才清掉不到十分之一。
五年前,丁陵游的纺织厂倒闭,这个白手起家,年过半百的商人一夜白头,从当地小有名气的企业家摇身成为负债累累的末路人。
人这一生当中,能够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并不多,真正东山再起的更是少之又少。他丁陵游,就是多数中的一个。
职工们的工资加补偿金是一个会压死人的数字。那是上千家庭赖以生存,求学问路的救命钱。
丁丁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单据,家门口更是人山人海,数不清的劳苦大众高喊着:“什么时候发工资!发工资!”
爸爸爬上最高的花坛,高举双手向大家承诺:“不管是工资还是补偿金,我丁陵游一定想尽办法,一分不少地发到各位手上!有多少发多少!不够的我会连同利息算上,还请大家谅解,给我些时间!”
那段日子,家里所有能换钱的东西都没了,后来赶上拆迁,爸爸妈妈又将所有的补偿款发了出去,然而依旧杯水车薪。
彼时的丁陵游还没有完全丧失斗志,虽然没有了东山再起的本钱,可是还有从头再来的勇气。直到同年寒假,哥哥丁一在老同学的怂恿下于永州犯案,彻底断送自己一片光明的远大前程,丁陵游的最后一丝勇气,被消耗殆尽。
丁丁读完那一个学期,再也没有出现在熟悉的课堂。
她随妈妈一起在某园林基地工作了三个月。本专业出身的丁妈因为业务能力出众被同行的另一个基地老板相中,并于暗地里挖角。开出的条件自然比原先的丰厚,但是丁妈有诺在先,询问是否能在一年后接受她的跳槽。
结果莫名其妙地,丁妈就被当地所有园林行业封杀。自那以后,她们娘儿俩就接些廉价的零散的手工活。
两年后成为孤儿的丁丁主动接手了爸爸遗留下的债务,大家见她处境可怜,有的放弃了追债,有的刨除了利息,大家也于自身难保中给了她很大的余地。对丁丁而言,这是要感恩的事。
霞姨就是她的债主之一,曾教授不是。
曾芳平曾提议资助丁丁继续上学,但是丁丁差的不是一笔学费,而是时间和精力。
她需要挣钱,尽快消债。
计算器上跳出一个恐怖的数字,丁丁紧握着水笔的手都松了劲,一种前路漫漫,不知何处是尽头的茫然与失措。
就在她以为自己跑神,出现了幻听时,清晰的叩门声再次响起。
是刘迈。
丁丁将他引进了屋里。
“你爸呢?”他问。
她顿了顿,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找我什么事。”
迈哥皮笑肉不笑:“没什么,带给你个好消息,我妈减刑一年,未来还有希望减。”
“关我什么事呢,你是要提醒我,你妈出来之后打算重操旧业,要我再举报她一次吗?”
迈哥知道她不傻,擅长揣着明白装糊涂,在气人这一块,他不是这个死丫头的对手,便又假笑道:“没什么,就是想找个人,分享分享好消息。”
丁丁也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丝毫不畏惧他的眼神,迈哥可以骗他那帮小弟,但是骗不了她,因为心中没有贪念的人不会轻易上当。
然而他提到了自己的母亲,丁丁便会没有那么嫌恶抗拒。
“刘迈,”她的眼神柔和了,“你有话不妨直说,我连你底裤什么颜色都知道,就别藏着掖着了。”
迈哥猝不及防低头一看,自己鲜艳的红裤衩一角正卡在皮带与裤腰之间,他快速而又尴尬地将那一小块红塞了回去,眼神忙碌从天花板扫视到自己脚尖,还抽空“咳咳”了两声。
丁丁一直面无表情地看他,却把他吓了一跳。这心理素质,哪里像一个少年罪犯。
“我就是…过来问问,”他的眼神飘忽不定,“那晚醉酒,小建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丁丁一愣,这帮坏小子不会对她起了杀人灭口的歹心吧?
“你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她明知故问。
“别装了,小建还记得些。”
“那你想问什么呢?这些事情警察不都知道吗?我举报也没用吧?”
迈哥暗自唾骂:“小建这张臭嘴!”
丁丁不明所以,她也是刚刚反应过来,既然他们三年前的失手杀人已经过了警察那关,便自然算不上是把柄,为什么刘迈今天特地过来?
“你到底想问什么?”
迈哥直勾勾地看着她,瞳孔中满是质疑与不信任,他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我还会栽你手里。”
“想多了,你是不是又想犯法?”
迈哥心虚地避开她的眼神,吸了吸鼻子,眼睛再次到处乱瞟:“总之,你就当不知道这事,对你对我们都好。”
“小迈。”
丁丁再次突然唤起他旧称,迈哥打了个恍惚,想当年,爸爸对他的称呼是“喂”,妈妈在心情极好的时候会叫一声“小迈”,爷爷奶奶则呼“孙儿”。
丁丁问他:“当年你妈进去之后,你没有回去找你爸爸,对不对?”
“回去找他干嘛?”
丁丁终于在他眼里看到了熟悉的哀伤,心里的愧疚一点点堆积,那年十三岁的刘迈能平安长大,算是仅存的一丝慰藉。
他继续说道:“我爸那人你也听说过,不是什么好东西,其实我还有个妹妹,被卖了。”
“你爸这么畜生?!”
“不是,是我爷奶,他们不喜欢孙女儿,我爸也是自那之后开始酗酒的,所以每次大醉时,他都肆无忌惮地揍爷奶,揍我,说是我们欠他的。”
丁丁怔在原地,事实的真相令人始料未及,当你一直以为的受害者成了加害者,这世界还有什么可轻信?
“这么说你爸…”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你应该回去找他。”
迈哥自嘲地笑着:“找他干嘛,和他对打吗?”
丁丁无语凝噎。
临走时,她好心提醒:“你要当心小建这个人。”
迈哥笑笑,转身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他心想:我要防的,哪止小建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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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坐回桌案边,丁丁看到代柠十分钟之前发来的短信——我在巷子口。
她一边出门一边撕掉脸上的疤,走到梧桐树前才发现外套忘了披,又折回去拿外套。
一路小跑,很快就到了上次他们相撞的地方。
代柠期待地站在那里,却在丁丁走近的第一时间解释:“这么晚了,那个花痴应该不出来吧。”
丁丁并没打算责备他,笑着说:“不会。”
代柠开心地一拉胸前拉链,只见大顺毛茸茸的脑袋乍得冒出,可爱到让人心软软。
刚才光线不明,这么鼓鼓囊囊的大/胸她都没发现。
丁丁将大顺灌进自己的羽绒服,小家伙任由他们颠来倒去,尾巴甩个不停,黑咕隆咚的菩提眼闪呀闪。
她欲言又止:“那个、代柠,你们家还有大顺没吃完的狗粮吗?”
“有啊,我要拿过来吗,你怕浪费对不对?”
“说得对。”
“那我把它的衣服和玩具也一并打包?”
“再好不过。”
代柠迟疑了一下,问她:“丁丁,你喜欢大顺吗?”
她抬起逗弄大顺的脸,好奇看他:“喜欢啊,怎么了?”
“你给大顺准备小窝窝了吗?”
“没有呀,”她说得理直气壮,“窝窝路边的宠物店就能买,我先让它和我一个窝。”
代柠羞涩了,哪有人把自己代入一只狗的,还娇娇地“哦”了一声。
丁丁说:“我要让大顺自己去挑它喜欢的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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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喝酒吗?”她突然仰起脸,问代柠。
两个人相视一笑,来到了新城夜市。
代柠将狗狗交到司机手上:“阿彪,你去溜溜大顺,完事回车里等我电话。”
“是。”
摆摊姐妹一直有意无意地看丁丁,瞧那眼神是喜欢和欣赏的眼神。
墨鱼仔、猪大肠、黄花鱼……几十种菜品,每种都叫人垂涎三尺。
姐姐说:“我们不卖冷冻食品,这些都是我和妹妹自己手工串的,你吃了就知道。”
当代柠走到丁丁身边,姐妹俩的眼睛更直了,呆若木鸡×2.
又高又白又美的二人在闹市的摊位前形成自己独有的世界,与周围的喧嚣环境格格不入。
就这,还是代柠戴着口罩的情况下。
他们要了一提听装气泡酒,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下。
“为什么突然想喝酒,是庆祝还是借酒消愁?”代柠背对着人群,取下口罩。
“庆祝。”丁丁脱口而出,“因为快过年了。”
“还以为是庆祝咱俩重逢呢。”他努着嘴,在夜市橙黄暗红的光线里好像漫画书中的淘气人物。
听到刘迈说他母亲减刑一年的事,丁丁决定庆祝下哥哥丁一减刑两年的事,这样算下来,还有整十年。
“那你安排下呗,什么时候让问卿和琪姐姐,我们四个人一起聚一聚。”
“真的?”代柠眼睛都亮了,“安排在我家好不好?”
“不好。”她坚决不同意。
“好好好。”他快速妥协,“交给我。”
丁丁问他:“你还记得那会儿,我们在操场上啃鸡爪吗?问卿信誓旦旦地说他能解决二十个,结果啃了俩。”
“记得呀,还是我厉害吧。”
“嗯,你啃了仨。”
半斤对八两。
代柠视角:
那是一个被烈日浸泡十多小时的傍晚,树荫里蝉鸣震天,虽然温度下来了,但吹到身上的风还是滚烫,黏糊的。
他和代问卿分属两大阵营,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足球比赛。
结果他输了。
丁丁却笑开了花。
还大手一挥,请他们吃当地出了名的爆辣鸡爪和橘子奶。
从不食辣的代家叔侄硬着头皮下口,代问卿趁大家不备,在沙土里埋了一只,吃了一只,总计两只。发现端倪的代柠本就在气头上,他也埋了一只,硬啃了两只,总计三只。
他们在操场的树荫下辣到唾沫与眼泪齐飞,一起比赛的其他男孩嘲笑他和代问卿是怂包。
比赛的隔日,他们叔侄应邀去丁丁家吃龙虾,丁丁满心满眼的就剩代问卿了,完全视自己于无物。还拐弯抹角暗示他技不如人,什么“前天萝卜头的队伍全是那家伙的人,明显放水了,结果你们还输了,啧啧啧......”
至今想起这事,代柠就头痛。
丁丁视角:
讨厌的村霸又来装逼了,看到她和不认识的代家叔侄一起玩耍就阴阳怪气:“哟~咱校花异性缘真好,假期还能有一堆帅哥围着转。”
彼时丁丁正应代问卿的要求,带着他们叔侄参观自己的母校附三小。瞎逛到操场时,代柠见沙坑边有片阴凉地,便赖着不肯走了。
丁丁毫不客气地回怼:“哪有你威风,假期了身边还挂着群忠心耿耿的小弟。”
村霸不屑一顾,揉着足球打算绕过他们,没心没肺的代柠来了句:“嘿!带我们踢吗?”
起初丁丁以为他英雄降世,要给自己出气,后来发现自己想多了。
男孩们集体哄笑,从俯视的角度瞧不起盘腿坐在地上的三位。
然而当代问卿说了声“我也加入”并站起身,他们都惊呆了,这人…和身后的大树有什么区别…
那时代柠一米七多,和村霸那群男孩差不多高。
代问卿极力要和代柠一组,然而当时失了眼力见儿的代柠偏要和一见如故的村霸臭味相投,丁丁气死了,搞了半天他是个敌蜜。
所以最后代问卿组获胜时,她一蹦三尺高,像只狗一样大喊大叫。
最烦装逼的人了!萝卜头真是好样的!
尤其比赛后的那天,他们仨本约好了去钓龙虾,结果代柠临时爽约,独自前来赴约的代问卿说他被昨天一起踢球的那帮男孩叫走了,丁丁感觉受到了背叛。
并于第二天一起吃饭时,说了一些气不打一处来的话。
回到眼前,摆摊姐妹见他俩俊男美女,又送了两串烤馒头片和年糕,并于不经意间看清了代柠的脸,两个人在摊子里窸窸窣窣,“那男的好像代柠。”“谁?”“最近网上很火的平大校草啊!”“是吗是吗!?”
丁丁目光敏锐,发现了躲躲藏藏的摄像头,她将桌上剩余的烧烤并拢到一起,机敏的代柠立马会意,小声说:“被发现了?”
“嗯。”
两个人快速打包了食物,连同未开的四听气泡酒,一起装进了塑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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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的新城夜市背后,与新城大桥连接着一段还未竣工的大马路。因为已经按上了明亮的路灯,夏天时,这里便成了附近居民纳凉散步的不二去处,但到了冬天就没什么人。
沿着两边夜明珠一样的路灯缓缓上行,就是为人民服务数十载的新城大桥,而它底下的那条河,则已经存在了不知几百几千年之久。每当密州的孩子们问父母自己是从哪里来的,父母们就会说,他们是从新城河里的船只上抱来的,因为在十几年前,新城河是一条非常重要的交通运河。
代柠:“你会华尔兹吗?”
丁丁沉声想了想:“不太记得了。”
他微微弯腰,缓伸右手,向她做出了邀舞的动作。
万籁无声的大桥,暖色的路灯,两个翩翩起舞的身影以黑夜为幕,视万家灯火为观众,上演了一曲动人唯美的浪漫华尔兹。
这是丁丁第一次与代柠共舞,也是他们第一次与自己的影子共舞。
下了桥,这头更静了。他们席地坐在马路牙子上,开始“咔咔”喝气泡酒,往后一躺,是绵羊毛一样的芳草地。代柠随丁丁一起躺下,和她在一起时,所有看似幼稚荒唐的行为都变得合理而浪漫。
天上无星,明日无阳。
“明天会下雪吗,你喜欢下雪吗?”望着幽深辽阔的蓝色夜空,代柠轻轻问她。
丁丁对于雪天的记忆,已经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个与父亲要债无门的雪夜,那是一场令人绝望的大雪。
她紧闭的眼角落下泪来,代柠慌乱地替她拭去:“你怎么了?”
如今睁开眼,看到的再也不是茫茫雪夜,而是代柠。
他支着半边身子,惴惴又温柔地注视着她。
轻微又带着细碎的哽咽,她说:“我喜欢的。”
她喜欢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雪不雪。
泪水浸湿了鬓边的几缕碎发,代柠的手指还在她耳边厮磨。丁丁仰起绯红的脸颊,吻上了他的唇,但就轻轻地一碰,脑袋又重重跌了回去。
代柠错愕,柔情似水的眼眸中满是不可思议,他看着丁丁,小心翼翼、反复确认。终于,他情难自控地俯下身去,再次轻轻吻上,带着少年人的迟疑与试探,而后郑重地将所有爱意摁在吻里……
这个吻绵长但不失控,带着生涩与甜甜的味道。回味过来时,心脏还在狂跳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