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下重门》霜里蛋

21、离别

　　第二日，比武大会最后一天。
　　午饭过后，我和慕堇在房内悠悠闲闲地喝着茶，菖蒲在门外轻声说道：“宫主，差不多了。”
　　慕堇啜一口茶，缓缓道：“对手是谁？”
　　菖蒲道：“涧泉山庄顾祗墨。”
　　我猛地抬头，“祗墨哥！？”
　　慕堇淡淡地看我，我顿觉失言，咳了咳，故作镇定地仰头灌下一杯茶。
　　慕堇平静地站起身，道：“你去看么？”
　　我猛然起身，有点懊恼地道：“慕堇，祗墨哥绝不是你的对手。你的目的应该已经达到了！”
　　慕堇回头，不带温度眼神扫过我的脸，他道：“轩儿，若是别人，我可以弃权。但是，他，绝不。”
　　长发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拂起带着花香的风，慕堇走出门去。
　　我在凳子上坐下，又站起，又坐下，再站起。
　　紫荆走进房间，在我对面坐下。她道：“你着急什么。”
　　我皱着眉道：“慕堇……慕堇会不会杀了祗墨哥啊？”
　　紫荆道：“你怕什么，这比武大会的条规上不是说不允许杀人么。”
　　我道：“我的紫荆姑奶奶哎，慕堇要是真杀人了，那又有什么办法！”
　　紫荆幽幽地望向我的眼睛，久久，才轻轻地说：“宇文轩，你只是怕顾祗墨受伤。那宫主呢，难道宫主就不会受伤了么？”
　　胸口好像有一根弦被拨动，我一时语塞，只得搪塞道：“慕，慕堇他怎么可能……”
　　紫荆道：“去看看吧。”
　　我忙点头，跟着紫荆快步向赛场走去。
　　人潮拥挤。
　　传说中最强的忘川宫宫主慕堇，对最有名望的风翎剑派的天才弟子顾祗墨。
　　武林上堪称最强对最强的对决。
　　看台上异常地宁静，似乎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
　　我和紫荆在人群外沿，但人群里一层外一层，一点缝都没有。
　　我道：“紫荆姐姐，你像慕堇一样拉着我呼一声从上面飞进去不行么？”
　　紫荆狠狠瞪我一眼，道：“你以为你很轻啊？就只有宫主才拎得起你。”
　　我自尊心严重受创，决心回去认真锻炼身体。
　　紫荆突然怒喊道：“我是忘川宫的紫荆，你们给我让开！”
　　人群中间像被刀劈下似的，自觉地分开一条道。
　　我们在中间昂首阔步地通过，抬头看见裁判席上坐着三个不怒自威的老人。
　　南庄韦，楼行道，还有昨日在裁判席上见过的剑眉老人。
　　咦！好强大的气场！
　　加上在台上面对面站着的面上摆着笑脸，却浑身散发着杀气的两人，这赛场上的气氛怎一个沉重两字了得！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一个有磁性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我转过头，“韩萱竺！”
　　韩萱竺似乎憔悴了不少，不太精神地对我点点头，他忿忿地道：“顾祗墨那混蛋，逞什么强。”
　　我向他身后看去，果然，南枢童和南枢君正在不远处小声谈话，不时暧昧地相视一笑，看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突然锣鼓声奏响，裁判席上三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楼行道慢慢站起身，缓缓地朗声道：“最后一场，慕堇对顾祗墨，比赛，开始。”
　　风起，卷起赛场上一丝灰尘。
　　谁都没有动，场上安静地连衣袂摩擦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杀气！杀气在两人身上笼罩，危险地向外界发散。
　　突然，狂风大作。
　　两人同时动作。
　　我心惊不已，轻轻道：“慕堇，手下留情。”
　　慕堇的身体明显一顿，转过头来看向我。
　　深蓝的眸子瞬间变得柔和，杀气顿时减少了九成。
　　顾祗墨已快速移动到慕堇身侧，宝刀出鞘，刀刃锃亮。
　　他刀刃向下对准慕堇的要害，毫无收力地砍下！
　　蓝影只是一闪，慕堇已在顾祗墨身后，顾祗墨大惊，向后连退三步，站稳脚跟，眼光一凛，足尖轻点，持刀在空中舞起来。
　　剑气！几波锋利的剑气直向慕堇门面击去。
　　我提起一口气，手心几乎捏出汗来。
　　慕堇缓缓抬头，嘴角保持恬静的弧度，伸出右手。赛场地面猛烈的震动起来，剑气在地上击出三条手深的裂痕，只有慕堇所站的地方完好无损。
　　慕堇衣袖轻轻飘动，他放下手，平淡地说：“顾祗墨，轩儿叫我对你手下留情。所以，请你弃权吧。”
　　顾祗墨沉下脸，冷冷道：“弃权？即使是死也不可能。”说罢，又转换手势向慕堇攻来。
　　慕堇负手而立，双足变换，步步避开顾祗墨直击要害的攻击，却不出手。
　　忽然，慕堇足尖轻轻一点，跃到顾祗墨身后，轻笑道：“轩儿，我已让他30招，能算是手下留情了么？”
　　说完，慕堇轻挥衣袖，呈现蓝色的气波从手掌以看不清的速度向顾祗墨击去，身旁韩萱竺身体剧烈一震，“不好！”
　　顾祗墨情急之下，举起刀向气波砍下，却依然被打得滑开十米外。他晃动身子找到平衡，喷出一口鲜血。
　　南庄韦紧张地站起，厉声道：“慕堇，你想杀了他么！？”
　　慕堇冷笑一声，道：“他向我攻击的时候，招招对准要害，难道不是想取我性命么。”
　　南庄韦面色难看，顾祗墨大声道：“庄主，这是我和他的事，庄主不用担心。”
　　韩萱竺的手紧紧握着系着孔雀羽的剑，好像下一刻便会飞身上台刺穿慕堇一样。
　　顾祗墨道：“慕堇，你刚才是在小看我么？”
　　慕堇轻笑起来，道：“你竟知道我只用了二分功力。”
　　看台上惊哗一片，我大吃一惊，顾祗墨全力却也抵不过慕堇的二分么？忘川宫竟真的如此可怕！
　　顾祗墨持起刀，摆出警戒的姿势，等待下一波攻击。
　　慕堇举起手，空间似乎在扭曲，空气瞬间稀薄了。顾祗墨的脸色苍白地像一片白纸。
　　我想说什么，南枢童的声音却突然响起，“宇文轩，对不住了。”
　　我狐疑地回过头，眼角瞥到慕堇向我看过来。
　　短刀。短刀划破空气，从南枢童的手中脱出，向我飞来！
　　我顿时手足无措，连防御都忘记了，心里却想着，南枢童曾说过的话。
　　慕堇，只能找他的弱点。
　　弱点。
　　慕堇的弱点。
　　是我么？
　　蓝色的气波震动我周围的空气，短刀在我面前一公分的骤然停下，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急忙回过头。
　　慕堇。
　　慕堇的手还向着我的方向，顾祗墨持着刀直冲到慕堇的面前。
　　刀起，刀落。
　　血珠飞溅，在地上洒成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圆弧。
　　慕堇向后顿了一步，又站稳了。顾祗墨咬着牙，又向慕堇身上砍下一刀。
　　血。慕堇的血。
　　染红了绝美的脸庞。
　　他笑著。
　　他回头看着我，失色的嘴唇微微动着。
　　轩儿，我遵守了诺言。
　　手下留情。
　　慕堇失力地跌倒在地，鲜血浸红了深蓝色的长发。
　　“慕堇——！！！”
　　我跌跌撞撞地爬上赛场，跑到慕堇身边。
　　楼行道站起来，说道：“比赛还没有结束，请你离开赛场。”
　　我扶起慕堇的上身，直直地看着楼行道，狠狠地说：“楼行道，你恨不得慕堇马上死对么，好一个道貌岸然的老不死！”
　　我转过头去冷冷地对顾祗墨说：“顾祗墨，他输了，他弃权了，你满意了么？”
　　顾祗墨悽悽地看着我，我大笑道：“顾祗墨，你现在一副可怜的样子给谁看？你赢了，即便是用卑鄙的手段！”
　　慕堇在我怀里轻声笑了，他睁开蓝宝石一般的美丽眼睛，深深地看着我，轻声说道：“轩儿，你终于为我说话了。”
　　我眼眶沉重，几乎要连几滴水珠都承载不住，我道：“堇，都是我，对不起……”
　　慕堇笑着，慢慢地站起身来。顾祗墨戒备地看着他，慕堇柔和地道：“你不用紧张，我已经弃权了。现在这样，也打不过你。”
　　四条人影落在台上，我举眼看去，是忘川宫四大护法。
　　琉璃道：“恭请宫主回宫。”
　　顾祗墨突然喊道：“把小轩留下。”
　　我诧异地回头看他，道：“顾祗墨，我不留呢？”
　　顾祗墨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危险表情，道：“涧泉山庄的弟子和各大门派的强手都在这里，加上风翎、蜀山、无涯的三位掌门，慕堇已经受伤了，你们的胜算有多少？”
　　我气急败坏地道：“顾祗墨，你卑鄙！”
　　慕堇捏捏我的掌心，笑道：“不用怕，我们能出去。”
　　裁判席上三个老人跃至台上，从台下飞出十来个风翎弟子，在三位老人之后排成一列。
　　朱祁冷笑道：“哼，风翎的八位首席弟子都来了，今天大丰收啊。”
　　紫荆和菖蒲皱起了眉头，慕堇勉强直了直身子，却踉跄了一步。
　　心如刀割。
　　我道：“堇，不要，你这样不行，快回忘川宫去……”
　　慕堇看向我，眼睛开始蒙上一层雾气。
　　我大声道：“顾祗墨，我跟你回去，但你要让他们走。”
　　慕堇轻声道：“轩儿……”
　　我回头紧紧握住他的手，道：“堇，我会回去，等我。”
　　慕堇的蓝眸像易碎的水晶，他轻轻点点头，一把将我拉入他怀中。
　　温热的胸膛，熟悉的花香。
　　慕堇充满威严的却轻柔的声音响彻赛场。
　　“宇文轩是我的人，你们给我记住了。”
　　我愣怔地抬起头看他，慕堇柔情的眼眸痴痴地看我，然后，他的头缓缓向我靠近。
　　唇上温热。一点血腥味。
　　他吻住了我。
　　浅层却柔情满怀的吻。
　　吻的最后，他轻咬我的唇瓣。
　　我吃痛地哼一声，他狡黠地笑笑，道：“不准忘了我。”
　　我的心软成一滩水，刚想说什么，他却放开了我，将我向顾祗墨一推，道：“顾祗墨，完好无缺地还给我。”
　　顾祗墨沉着脸没有说话，慕堇最后深深看我一眼，缓缓转过头，身形一晃，和四大护法一起消失在风中。
　　留下一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