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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陆沉京评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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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这里,是为了梦萧吧。”方知遇理着案上的画,声音依旧平和温润,“我最近没有收到她的来信了,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她怎么样,跟你没有关系。”陆沉京冷声道,“如果你真的为她好,就不要再给她写信,也不要回她的信。”
“我明白你的意思,”方知遇以一种略显怀念的怅然目光看着陆沉京,脸上依然有浅淡的笑意,眼角现出细纹,“年少的岁月总是值得怀念,但时过境迁,你和小掠都已经这么大了。现在我只是将她看作我的师妹,关心她好不好,开不开心。”
“如果这样的往来令你和你的家人困扰,那我向你赔个不是,按你希望的做。”一阵暖风袭来,吹皱了刚刚码放整齐的书卷。
“既然来了,不妨在这儿多住一阵,小掠看起来很喜欢你。”
陆沉京随着方知遇目光的方向看去。
一颗蓬茸的脑袋正从窗外的花园探进来,黑亮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陆沉京还是在秋潭镇留了下来,落脚在方知遇家的客房。
明明吃的也不好,睡得也不好,硬邦邦的床铺硌得他浑身酸痛。
他时常看方知遇画画,对他的作品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方知遇则是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言听计从,指到哪儿改到哪,全然不顾作品的意境和完整度,往往把画改得七零八碎,经不起推敲。
陆沉京形容他是软壳的鸡蛋,不可雕琢的朽木,方知遇只是笑着,眼里的温柔慈爱分毫不减。
方知遇说他很像当年的章梦萧,陆沉京问怎么像,他又不肯再说了。
陆沉京无所事事,答应了方知遇的恳求。
他带着个碍事的小方掠,前前后后画满了秋潭镇十多面文化墙,皮肤都晒黑了不止一个度。
陆沉京原本只是想敷衍了事,横竖这个偏远的小镇里,除了方知遇,也没人看得出画的好坏。
可他自己都没想到,他学画十余年,竟然是在小镇的大白腻子墙上迸发出灵感。提笔落笔之间,秋潭禅意风雅的景色跃然其上。
墙绘完成的那天,陆沉京在房间的硬板床上想了很久。
方知遇并不是软弱无能,任由欺负。
他的妥协和恳求,是为了帮陆沉京剔除别人的影子,找回自己的风格和自信。
陆沉京深藏在不可一世外表下的忧愁和焦虑,早就被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他人生中绝无仅有的两个月。
方掠带他看过秋潭的每一处角落,赏过每一处花鸟虫鱼。
秋潭镇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在乎他是谁。他不是陆家大少爷,不是画家章开嵇的外孙,不是什么天赋极高的绘画天才。
他可以只是陆沉京,是小掠口中的小陈哥哥,是个普普通通的外地人。
好景不长,一辆放在过去难能一见的德国车驶入了秋潭镇,结束了陆沉京的夏天。
西装硬挺的陆远承从车上迈步而下,威慑的目光扫过陆沉京不修边幅的衣着,和墙面上刚完成不久的画。
陆沉京脚边洗笔的红色小桶不合时宜地倒下,墨色的脏水冲到陆远承锃亮的手工皮鞋上。
“不成器的东西。”陆远承面色阴沉地看着一坐一站的两人。
方掠初生牛犊不怕虎,凶巴巴挡在陆沉京面前。只可惜以弱敌强,被保镖轻而易举便拎到了一边。
在男孩的踢打喊叫声中,陆沉京面色苍白地迎上陆远承的视线,脊背又渐渐弯了下去。
陆远承甚至没跟方知遇说一句话,在众人惊讶唏嘘的目光中带走了陆沉京。
那个时候,秋潭山居图已经完成了。
陆沉京回到燕北,迎接他的是不出所料的沉重家法与羞辱。
他身心俱疲,甚至无法继续扮演陆远承所期望的,孤高自持的陆沉京。
失去灵感的陆沉京还是起了邪心,他凭着脑中勾画过无数遍的记忆,复刻了秋潭山居图。
那是方知遇身居秋潭半生的思索,其中气势厚重磅礴,又归于万籁无声。青山绿水之间,是走过岁月更迭的开阔与坦然。
以陆沉京的人生阅历,尚且无法达到如此意境。
但陆沉京开蒙于书画家章开嵇,又临摹过许多方知遇的画,已经对方知遇的笔触、技法了如指掌。
他复刻的秋潭山居图不差分毫,两幅画若是放在一块对比,线条色彩甚至优于创作时遭遇过瓶颈的方知遇。
后来的一次赛事中,主办方收到了两幅一模一样的画。
作画时间相近,署名相同。
所属作者却不同。
一位是章老名声在外的外孙陆沉京,一位是久居南方小城的美术教师方知遇。
舆论和专家不出所料地偏向了陆沉京。
“再往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陆沉京精神不济,嗓音也变得有些沙哑,“方知遇被通报批评,参赛作品永不接收,在燕北求诉无门,意外遭遇了车祸。”
自始至终,陆沉京为了自己的虚荣和面子,没有站出来为方知遇澄清过一句。
有人说方知遇是自己窝囊,选择了自杀,有人说他是急于求成,追名逐利,活该出意外。
总之世界上少了一个真正的青袅,多了个一心为父亲报仇的方揭明。
小小的方掠失去了最爱他的父亲,背叛自己的是朝夕相处几个月的小陈哥哥。
引狼入室,农夫与蛇。
十多年后,带着满身仇恨的方揭明步步为营,走到了陆沉京身边,亲眼见证了他的死亡。
“喜闻乐见的替父报仇,你做得不错。”陆沉京评价道,“恭喜你大仇得报了”。
“就是这样?”方揭明神色晦暗不明。
“就是这样。”
“没有别的?”
“还能有什么,”陆沉京勉强为自己解释,“不过他死前已经备好遗嘱,承认是自己抄袭,准备通过网络为方知遇正名。但不知道为什么,最终声名没能发出来。”
“我父亲去世多年,知道内幕的人已经很少,”方揭明抓住其中要害,“既然如此,他大可以带着那些秘密离开,有什么必要写那份声名,毁掉自己最看重的自尊和面子?”
“……”陆沉京脑袋涨痛,勉强搪塞道,“也许就是临死前的良心发现?病成那样,也不在乎什么尊严了吧。”
“病成哪样?”方揭明依依不饶,“据我所知,你没有去看过他,哪怕一次。”
“我……”陆沉京再次语塞,他重病的那段时间,甜甜确实没有来过。他见得最多的,除了警方,就是方揭明,“我很忙,我在——”。
“你在说谎。”方揭明斩钉截铁道。
陆沉京心下重重一跳,熟悉的昏沉感再次席卷而来。
思虑一重,他的心脏就开始慌乱、绞痛,脑袋也晕眩不已,甚至掌心都在抽搐。
“我累了,”陆沉京咬紧唇瓣,企图压下一阵快过一阵的心跳,“我说了,你不信,那就没什么好说的,我了解的就只有这些。”
“既然你记不清楚,那么剩下的,我来帮你回忆。”方揭明闭了闭眼,再次揭开多年未愈的疮疤,那里曾经是为他的父亲,如今又为了陆沉京,“当年,陆沉京被带回燕北,没能回到学校上课,而是被陆远承软禁在家里。”
“章梦萧得知他去过秋潭,见过方知遇,于是苦苦哀求他,复刻了秋潭山居图。”
“陆沉京想以此画,安抚重度抑郁的母亲。但他的母亲还是多次犯病,甚至计划逃离陆家。他再想阻止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秋潭山居图的投稿,也不是出于陆沉京的意愿。那本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书画比赛,巧就巧在,方知遇在陆沉京的鼓励下,也重新拾起对绘画的热爱,他将原稿拿去参赛了。陆远承以此为饵,目的就是彻底毁掉方知遇,无论是作品,还是人格。”
“我父亲的车祸是由于刹车损坏,他开了陆家的车,”方揭明看着陆沉京愈加苍白震惊的神色,强迫自己说下去,“他见到了章梦萧。所以车上,并不像事故报告中所说的,只有他自己。”
“还有随他一起出逃的章梦萧。”
“至于你不给肯把画给我的原因,”方揭明死死盯住陆沉京,眼里泛出红意,“是画里那个不算秘密的秘密。”
“够了,不要再说……”陆沉京手心痉挛发麻。
可方揭明已然陷入深沉的痛和悔,停顿片刻,他说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了五年的答案。
“陆沉京能复刻秋潭山居图,不是因为他的聪明才智,他才是真正画完秋潭山居图的人。”
那时方知遇的创作面临瓶颈,他苦苦思索,想完成一幅人生之作,却久久无法落笔。
恰好这个时候,陆沉京来到秋潭。
陆沉京年纪轻轻,却有极高的悟性。更有趣的是,他善于模仿方知遇的画。
在指导陆沉京的过程中,陆沉京也在给方知遇灵感。
方知遇借助青年的理解和认知,返璞归真,才有了秋潭山居图的完稿。
至于上色,也是陆沉京每个晚上被蚊虫扰得睡不着,一层层挑灯完成的。
方揭明苦笑,他明明很多次,看到过陆沉京在书房端坐。
十来岁的小掠因为顽皮,不被允许踏入“书房禁地”,他根本也不懂画,只看到陆沉京在摆弄些蓝蓝绿绿的颜料。
他不知道,那些青绿颜料谱出的画面,如丝如绸,蒙蔽了他长达十几年的岁月。
“我恨错了,对吗。”
病房内久久无言。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陆沉京看着方揭明离开的萧索背影,不由得生出几分酸涩。
“问过一些人,但不完全确认。”方揭明的手压在门把上,侧脸掩在昏暗之中,声音平静而低沉,“多亏你,现在我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