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8章 他只是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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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潭镇，是偏居东南的一座小城。
三面环山，一面临水，以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而得名。
说秋，却无秋。
秋潭镇四季气候温润适宜，是个水秀山青的好地方。
近二十年前的炎夏，还在念大学的陆沉京第一次来到秋潭镇。
那个时候经济才刚起步，小镇上保持着未经开发的天然状态，林木茂盛，人心质朴。
陆沉京生在皇城脚下，自幼学的也是北方画派，即便风景再美，他也不必远涉千里来到一个几乎杳无人烟的小镇上采风。
他是来寻人。
他手里只有几幅旧画，几封往来书信，不够明了的地址，和“青袅”二字的署名。
但他笃定，他能找到想找的人。
陆沉京长相出挑，穿着清爽整洁，又背着画板，一进到镇里，便有居民来热情招呼。
说是镇，其实和村子分别不大。人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条街走到头，就把社会关系捋个差不多了。
陆沉京只说自己是学画的，听说秋潭风光秀美，慕名前来写生采风。
围着他的几人立刻便精神起来，先问他是哪里来的学生，又不无骄傲地说起秋潭镇学成归来的大学生，那可是鼎鼎有名的燕北大学书画系毕业。
不费吹灰之力，陆沉京就得到了方知遇的姓名，家世，和人生经历。
在方知遇那个年代，能够考上大学，那可谓是光宗耀祖、显赫门楣的大喜事，更别说还学了国画这么个高贵文雅的专业。
方知遇寒门贵子，学成后不久便投身家乡建设，在镇上学校当了一名美术老师，与一位同是大学生的语文老师喜结连理，生下个大胖小子，既水灵又漂亮。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方知遇的妻子几年前身患重疾，早早便撒手人寰，只留方老师自己拉扯着孩子，说要他再娶也不肯，就这么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过。
众人说着，一片唏嘘。
陆沉京面上不显，实则满心不屑。
在穷乡僻壤当个鸡头，荒废才华，真是不可救药。
陆沉京故作期盼说想要跟方老师学习。
“方老师家不远，”一位婆婆指向远处几幢房子，那是他们镇上出钱，专门为贡献突出的老师们修的，“叫他领你去，他爸在家嘞。”
陆沉京顺着老太太的视线，向下看去。
男人们几条粗壮的大|腿之间，竟还藏着一个小煤球蛋，黑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他。
结合老婆婆的话，陆沉京一时语塞。
这该不会就是他们口中，白白胖胖、水灵漂亮的大儿子吧？
见陆沉京终于看到了自己，小煤球蛋裂开一个灿烂的笑，一口白牙在暗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亮堂。
小孩被强壮的男人扇了把后脑，推到陆沉京跟前，“天天净瞎溜达，带客人去找你爸去。”
那小孩踉跄几步，左脚拌右脚的，差点把自己磕倒。
陆沉京接了一把，仓促间将他揽进了怀里。一张小脸撞到自己肚子上，再抬头的时候，看着倒是干净不少。
合着是把灰全擦他身上来了。
陆沉京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不满，拍了拍自己的白T恤。
胸口以下的位置，明明白白印了两只眼睛一张嘴，倒像是一幅抽象的水墨画。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男孩上手帮他擦，却不料越擦越脏，只得不好意思地背过手去。
“……”小孩傻里傻气的，陆沉京碍于人多不好发作，只得压下火气，捏了捏他带着点软肉的脸颊，“没事，权当是见面礼了。”
男孩脸色涨红，闷头往前走，走几步就停下歇歇，生怕陆沉京掉队。
土路上并不平坦，陆沉京背着画板，提着行李，走得磕磕绊绊。
“我帮你拿吧，”小孩从陆沉京手里抢过包，熟练地抗在肩上。他身材不大，力气倒是不小，陆沉京走得气喘了，小孩还屁事没有。
陆沉京拗不过他，自己有点泄气，闷闷地道了谢。
“你们城里人都这么客气。”男孩撇撇嘴。
“不管在哪里，别人帮了你，都要说谢谢的。”因为这个黑漆漆的小孩，陆沉京长途劳累的心情得到了缓解，他久违地扯起嘴角，“敢问好汉名讳？”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方揭明，”小孩神气十足，朝他露出招牌的八颗牙齿，“你叫我小掠就行，大名只有考试交作业的时候才用。”
“揭明？很好听的名字。”陆沉京道，“‘君身揭日月，遇辄破氛霭’。开阔大气，暗藏锋芒。”
“什么日什么月，你怎么跟我爸一样，文绉绉的念些酸诗。”小方掠皱起眉头，因为要留意陆沉京，他脚下的步子也放慢了，“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你就叫我小沉吧。”陆沉京笑笑，他名字里倒没有什么特殊的寓意。
他出生的时候，外公给他取名长青，借万古不衰之意。
陆远承是名商人，也是个粗人，此生最大的爱好就是跟老丈人对着干，非要跟文化二字一争高低。
他们互相瞧不起，互相不对付，连个名字都要拿出来开刀。
最后，陆远承找来的所谓风水大师，说他身体差八字薄，镇不住长青二字，算了个沉甸甸的名字压在他身上。
人是沉下来了，身体倒是没见得多好。
其中玄妙不难猜透，他哪是承不了一个所谓的名字。
不过是陆远承积攒多年的怨恨和憋屈又在隐隐作祟，从小孩这里借题发挥罢了。
“你得有十岁吧，”陆沉京说，“我有个弟弟，他的名字更好听些，叫长空。”
“小陈哥哥，我们到了。”方掠不知道他是哪个沉，还以为他姓陈。说着，他先一步迈进了门槛，提醒身后的人要注意抬脚。
陆沉京这声十分自觉的“哥哥”叫得有些怔愣。
该说不说，他已经好久没听见有人这么叫他了。
宅子是很有南方特色的建筑，杉木青瓦，主堂架得很高。
门厅的池子里养着几尾鱼，倒很有些古朴风雅的味道。
朝南的一间改成了书房，正对着院子里高高矮矮的花草，有简单打理过的痕迹，但长势已经不修边幅了。
房间里没人，书桌旁有个藤编篓子，插着几支卷轴，桌上躺着半幅尚未完成的画。
陆沉京站在案前，细细看着那幅画。
细笔勾勒树木山石，远黛含烟，浓淡虚实之间，显出开阔秀逸。
是陆沉京非常熟悉的手法。
“桌上那幅，我打算画成青绿。”陆沉京身后的人淡声开口，嗓音是岁月沉淀的温润。
陆沉京回头看去。
方知遇长相十分英俊，即便人到中年，身材依旧清俊挺拔，眉宇间温柔缱绻，平和无波。
陆沉京看着那双深邃而专注的眼睛，好像知道了母亲为何会义无反顾陷落其中。
再好看又怎样，百无一用是书生。
还是穷书生。
“画成什么都一样，画技实在一般。”一个中年丧妻的美术教师而已，作品已经局限在这座南方的小城，可以说是毫无长进。
“见笑了，”方知遇有些苦恼地看着画，“最近确实没有什么灵感，这是秋潭的景色，我看得太多，总觉得抓不住重点。”
“秋潭秋潭，重点不就是水——”陆沉京及时住了嘴，恼怒于自己的心直口快。
“说得很有道理，怎么不说下去？”方知遇循循善诱，“我也好跟着改改，这样才能进步。你说对吗，小沉？”
“……”陆沉京呼吸一哽，“你知道我？”
“我在燕京的朋友不多，”方知遇踱步到陆沉京跟前，把椅子往他身边推了推，“你长得很像你妈妈。”
“再说了，我也看过不少你的作品，”方知遇在桌前翻翻找找，抽出夹在书页中的几张照片，“很有灵气。我嘴拙，现下真的见到你，又不知道该怎么夸了。”
陆沉京只是扫了一眼，就瞧见几幅画的角落，都明晃晃署着“青袅”的名字。
他将照片夺过来，用力反摔在桌上，胸口起伏不止，“够了吧，你在这阴阳怪气什么呢？”
方知遇手里的东西没错，那些画确实是他画的，青袅确实也是他的笔名。
但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和方知遇对峙的底气。
若说方知遇是陆沉京家庭的破坏者，不如说是陆远承棒打鸳鸯，拆散了方知遇和章梦萧。
世人都说章梦萧和陆远承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但其实两人的婚姻并不幸福。
章梦萧迫于家族的压力嫁给了富甲一方的商人陆远承，却心心念念着自己的师兄方知遇。
方知遇作为章开嵇的弟子，当年也是惊才艳艳，画技一流。他尤其擅长青绿山水，意境南北交融，显出北方的气韵和南方的温婉。若能继续深造下去，一定极有前途。
章梦萧和方知遇两人志趣相投，互生情愫，但奈何方知遇身处寒门，哪敌得过有钱有势的燕北陆家。
婚后章梦萧积郁成疾，在生下陆沉京后更是患上抑郁症，对他不管不问，连抱他一下都不愿意。
陆沉京自小就很懂事，也聪明，被陆家作为继承人培养。
但横竖他还只是个孩子，也渴望母爱。
一次偶然，他在外公家母亲的房间里，找到一幅幅被珍藏的无名画作。
他笨手笨脚地临摹下来，拿给母亲看。
章梦萧对着笔触稚嫩的画怔愣许久，终于对他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
此后，章梦萧突然对他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关心，甚至希望他每天画画，无时不刻坐在桌前。
陆沉京受宠若惊地接受了母亲给他的笔名“青袅”，绘画风格也开始朝着临摹的方向一发不可收拾。
直到他看见那些千里迢迢寄来的信笺，和其上瘦劲的署名，才明白，青袅二字，原来并不属于自己。
真正的青袅，是母亲和方知遇爱的密语。
而陆沉京，只是一个渴望爱的，拙劣的模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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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