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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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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心室静止,无自主呼吸,有内出血症状。肾上腺素,除颤仪准备,快!”医生解开陆沉京胸前的衣扣,大声呼唤他的名字,“谌思危,你能听到我讲话吗,谌思危?”
几名医护人员围在陆沉京身边,氧气机械地挤进他的肺部,除颤仪将他的胸膛电得向上挺起,却换不回丝毫起伏。
陆沉京就在一旁看着。
死去活来天天抢救,陆沉京对这种身魂分离的状况已经不陌生了。
相比于那副半截入土的身子,用魂体的形态还更轻盈些。
方揭明站在病床几步远的位置,沉默地擦拭沾了血色的手串。
陆沉京见他擦得细致,一看便是很爱惜的模样。只是血液粘稠滑腻,丝质的手帕怎么也擦不净。
其实他没想着血溅当场,刚才就是说话太急了,胃里又翻江倒海,估计是破了大洞,那股腥咸味儿自己就往上窜啊。
陆沉京没见方揭明主动戴过什么饰品,原先买给他的那些胸针腕表,也只用来陪他参加各种活动。
细看上去,那珠子并不是纯黑的,每颗里头都有星星点点的杂质。
如果是天然晶石,纯度应该不高,不是多值钱的玩意儿。
唯一入得了眼的,也就是珠串反射而出的莹亮光泽,刚性很强,像有层层光圈在腕间游动。
“……要么你拿去洗洗吧。”陆沉京见有一小块血渍还没擦掉,拇指随手抹了一下。
刚抬起手他就觉得多余。
以为动作会落空,却不想竟真的碰到了珠串。
奇怪的热度灼了陆沉京的手,方揭明也若有所觉似地抬起小臂,一瞬间室内光芒大盛,陆沉京眼前发白。
再睁眼时虽然还在病房,却已不是刚刚那间了。
面前的方揭明变得年轻了许多,他深邃的眉宇紧锁着,面无表情看着病床上的人。
床上那具被抢救的身体破败不堪,正是五年前的陆沉京。
说是抢救,其实已经到了最后的关怀阶段,主要为了缓冲家属心情。
医护人员换了几轮,还在坚持不懈地按压他微微凹陷的胸膛。
他站在方揭明跟前看了一会儿,倒不觉得方揭明算是什么家属,也不觉得他需要缓冲,这时候应该准备要敲锣放炮了。
“丑死了,胡子拉碴的。”陆沉京伸手去压他的眉头,却每每都穿过他的皮肤,重复几次索性放弃了,“说话难听的,你才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就属你最没良心。”
陆沉京病重的时候整日昏睡,方揭明不肯,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段,他原本能全天无痛的止疼药半天就失效了,回回疼醒,回回看见方揭明跟他熬鹰,就等着看他咽气儿呢。
现下看来,确实挺有毅力,熬得满眼血丝,黑眼圈都出来了。
“别折腾了,死了就死了,能不能留个全乎的?”陆沉京看着自己岌岌可危的肋骨条,心疼得直抽气。
可是方揭明听不到。
他堪称固执地盯着那个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沉京还想再劝,心口处却传来电击的刺痛。
他只得紧紧压住胸口,放缓呼吸。
他的灵魂在逐渐飘散,混沌之际,方揭明重新聚焦的双眼竟是渐渐盯住了他,好像真能穿过时空看见他的灵魂。
“别走,陆沉京,你别走……”他喃喃自语的慌乱在陆沉京听来已经模糊不清,他只能隐隐看到方揭明嘴巴在动。
他努力睁开眼睛去辨认,看到的却是医生略显狰狞的面色,此时正站在他身侧,双手交叠反复按压他的胸口。
“咳,咳呃……别、压、了……疼……”
肋骨好疼,别是真断了吧?
“有心跳了!”医护见他醒了,血压也能测到了,纷纷松了一口气,“病人心跳恢复,呼吸恢复,检查血压血氧,准备胃部止血。”
“七分钟啊,这命也太大了……”
“……”
与此同时,城区老宅昏暗的房间内,一名青年分腿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双手被绳结缚在背后,勒出清晰的红痕。
“三……咳咳,咳呃……”
一阵心慌猛然袭来,陆长空弓起脊背,低声咳了起来。
他身后的男人顿住片刻,执鞭的手还是狠心落下。皮肉被鞭裂,新鲜的血色再次盖住发青的暗色痕迹。
陆长空瘦削的后背,几乎全是暗伤。
在他们面前的屏幕里,有个如松的身影直直跪着,一鞭重过一鞭,可他始终不肯弯下脊梁。
“三十一。”陆长空干涩沙哑的声音与屏幕里的人隔着时空重合。
视频里的人挨了多少鞭,此刻跪着的青年就挨了多少。
这是家法。
陆长空额角浸满冷汗,他咬紧牙关不肯喊停,“还要,再重一些……”
一时间,室内只余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和青年努力压抑的闷哼。
陆长空数到五十,男人就再下不去手。他将视频暂停,解开了青年腕上的束缚。
“够了,不要继续了,明天还有演出。”季殊同不忍去看陆长空泛起一层血雾的后背,那里的伤口常年如此,结痂了,痊愈了,就又有新伤填上去。
“他在被打的时候也能喊停吗?” 陆长空仍旧跪着,望着视频里那个勉力支撑的清瘦身影,眼里皆是抑不住的痛楚,“他的第二天也很忙碌,可能是商业活动,可能是多到数不清的会议。他带着一身的伤,还要挺直腰杆,做别人眼里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陆沉京。”
“你……”季殊同眼角也有些酸涩,他深吸一口气,劝道,“沉京受这些苦,是为了保护你,不是为了让你折磨自己。五年了,你若是再这样下去,他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陆长空只是摇头。
沉默半晌,他终于撑着地面站起来,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
他按着胸口,感受着里面有些慌忙的跳动,“我刚刚感觉……我总感觉他回来看我了。你说,哥哥在天之灵,会原谅我吗?”
季殊同没敢回话。
他不是陆沉京,又怎么能替他回答这样的问题。
况且他就连自己,也不敢去求一句原谅。
“方揭明最近一直在往医院跑,”陆长空似乎并不一定要个答案,又似乎是早就有了答案。他关掉视频,晃晃荡荡地向外走,“查查,他是自己有病,还是去看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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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长空口中的“什么人”本人,此时已经脱离了危险。
心跳暂时稳定,胃部出血点也及时止住了,这会儿睡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省。
南屏收到消息的时候刚交了班,穿着背心裤衩就急匆匆赶了过来。还未来得及看一眼谌思危,又被请进了值班室。
方揭明已经落座了,见他进来,只微微点了个头。
医生还是那些话。
胃出血,洗胃后遗症。
中度贫血,尾骨骨裂。
心脏介入的效果也不好,如果持续恶化,又达不到开胸的指标,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最重要的还是,我反复跟你们讲,不要刺激病人。”医生才不管在坐的人什么身份,在他眼里病人永远是第一位的。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看向方揭明的眼里暗含责备,“我病人刚转进普通病房,你就过来揪人家领子,什么事不能等养好身体再说?三天两头抢救,真是急死我了。”
“哎呦陈医生,您妙手仁心,甜甜这回多亏有您了,手都摁疼了吧,”南屏先是狠狠剜了方揭明一眼,转而从屁兜里头掏出两贴膏药,对着陈峙笑得阳光灿烂,“您看,我特意拿了两贴膏药,这就给您贴上!”
“给医生开药,可真有你的。”陈峙手来不及往回缩,就被南屏眼疾手快钳住了。
该说不说,南屏这手劲儿真不一般,陈峙老胳膊老腿,硬是没挣开。
强买强卖糊完了膏药,南屏摔坐回凳子,一边抖腿一边打开记事本,问了陈峙一堆注意事项。
相较之下,方揭明的问题就更为一针见血,“谌思危他脑子还正常吗?我指精神方面。”
“嘿你这是什么话啊,我们甜甜脑袋不能更机灵了!”南屏白眼翻飞,一脚就踹上方揭明的凳子腿。
“呃,这个……就常规检查来看,病人确实很多基础性的问题都答不上来,比如简单的算术,社会关系,家庭住址等。不排除是药物过量造成了脑损伤,但也有可能,就是病人不愿意配合。”陈峙解释道,“病人不愿说话,我们逼他也没有用。不过他今天还正常使用电子设备,应该没大问题,需要的话就去脑科拍个片子。”
方揭明接过裴预递来的平板,在南屏“你看吧他没事”的反驳中开了口。
“引擎搜索‘当前日期’,‘万合集团’,‘陆远承为什么没判死|刑’,‘陆长空滚出娱乐圈,”方揭明向下扫去,眉头越皱越深,“‘如何判断自己是失忆还是精神分裂?双重人格可以互相对话吗?犯人死了骨灰要不要坐牢?’……‘方揭明’”。
“骨灰坐牢是什么屁话啊……”南屏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脸上全是问号,“这根本就是他无聊乱查的吧?”
“……要不我还是帮你们联系神经内科,挂个号。”陈峙听着也有点没谱,这孩子思想未免太跳脱。
“不用不用,陈医生,等明天吧,等他醒了我跟他聊聊,”南屏打着哈哈,“有可能就是今天受刺激了,他和姓方的向来不对付。”
“他最好正常。”方揭明思索片刻,没再久留,接个电话就离开了。
倒是南屏还在值班室赖着,语气难得正色起来,“老陈,有点事情跟你商量。”
“叫陈医生,没大没小的。”陈峙理着手里的文件,写的全是南屏看不懂的“鬼画符”。
“哎呀,老陈医生啊,陈主任,就是甜甜这个止痛药的事……”
“这事你求我可没用,医院有规定的,对于有吸|毒史的患者,须谨慎使用麻醉和止痛药剂。”陈峙抱着手臂,铁面无私地说道,“当时他病情危急,已经上过氯|胺|酮了,就这我还得打报告。至于阿片类,你想都不要想。”
“我话还没说完呢,谌思危吧,他确实不是你想的那个情况,”南屏狗狗碎碎的,从屁兜里又掏出个折得四方的小纸包,透着红彤彤的印泥油色,“几年前燕北破获一起大型毒品交易链,他在协助警方的过程中被嫌犯注入过量|毒|品,心脏出问题也是那个时候的事。而且他算是烈士亲属,我们局里的大熊猫,重点保护对象。”
“你说他是……?”陈峙掀开证明信,反复端详着上头的文字,“就是燕北那年的大案子吧,x2年那事儿?”
“可不嘛,就是文件下来慢,要不我一早就给您拿来了。”南屏恳切道,“之前他睡着还好,现在清醒了,多少让他舒服点,别疼得太厉害了。”
“我还真不知道,是这样的情况,也难怪院里查不到他的就诊记录。不是不想给他用,一个是他可能有依赖性,还有一点像你说的,过量摄入后,他可能对正常剂量的阿片类不敏了,用上也没什么效果。”陈峙思考片刻,最后拍了板,“这样吧,我给他搭配小剂量的阿片和氯|胺|酮,否则他心脏和呼吸的负担就重了。还年轻,小疼忍一忍能过去的。”
“好嘞!谢谢老陈主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