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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二十啷当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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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啷当岁的青涩朝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稳重,从容不迫,和一双堪称沉寂的眼睛。
方揭明身着考究的深色正装,银质领针在喉间闪烁着微光。衣料包裹下的身形透出蓬勃张力,宽肩窄腰,修长挺拔,抬腿时肌肉线条清晰流畅。
瘦了,也长大了。
比起原先只会穿T恤长裤,不知道好看多少。
陆沉京面不改色地盯着方揭明,脑子里想的都是方揭明二十来岁的模样。
他在一次可有可无的聚会里见到勤工俭学的方揭明。
那时候他什么都做,什么苦都吃,一身干活练出来的腱子肉,皮肤也是健康的小麦色,黑亮的眼睛像藏了太阳,灼烧着陆沉京紧绷的神经。
合作伙伴也是个有眼色的,催着方揭明给他敬酒。
青年倒酒的手很稳,骨节分明,青筋鼓动。
那是一双很适合握笔的手,或者握些别的东西。
方揭明身上旺盛的荷尔蒙令陆沉京感觉到许久未见的朝气。
他半跪在自己身边,双手呈过酒来,眼中灼灼,含着几分青涩忐忑,出众的脸上是不加遮掩的干净笑容。
陆沉京承认自己迷糊了,他脑子里的弦早给烧断了。
是以众人眼中向来孤高的陆沉京,只淡淡看了青年一眼,便俯身饮尽了那杯酒。
那时的陆沉京没有想过,他这一接,就是方揭明长达三四年的卧薪尝胆,忍辱负重。
方揭明那会儿表情里的震动,怕不是恨得牙根痒痒,在忍着不用酒瓶砸自己的头呢。
陆沉京正出神,再抬头时与方揭明视线相交,猝不及防跌进那一汪寒潭。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居高临下审视着他。明明只是看着,却像是淬了冰,带着霜,顷刻间便要将人淹没其中。
陆沉京思绪被惊扰,呼吸一窒,沉闷的胸口便漫上层层酸胀,从指尖到心脏阵阵失力。
他暗自调整呼吸,却依旧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晕眩。
“谌甜甜,我确实没想到你能做出这种事。”方揭明解开衣扣,在陆沉京床边的椅子落座。
他声音低沉,拉长的语调中透着漠然和嘲讽,“你不是最惜命么?”
陆沉京不习惯这样被俯视,饶是心口酸痛,浑身无力,他还是撑坐起来,暗自收住掌心的湿凉,“我也没想到,你还是这么阴阳怪气。”他话语间带着几分病中的拖沓,声音不受控制地往上飘,“我没死成,你还挺遗憾的。”
“只是替你开心。”方揭明挑眉,似乎惊讶于他突然的敏锐,“既然醒了,希望你还记得自己的承诺。”
他话音刚落,远处候着的裴预便将文件递了过来。
见陆沉京不接,又放在他腿上。
陆沉京缓过神来,微眯着眼睛去看。
那是一张遗嘱的复印件,其上歪歪扭扭的,正是签着谌思危的名字。
内容很短,只有寥寥几行:
没意思,不活了。
画给方揭明,其余的给南屏。
麻烦南屏给收个尸。
……
不愿收就算了。
陆沉京哑然。
只管潇洒地走,不在意烂摊子有没有人收。
很谌甜甜作风。
陆沉京对谌思危是自|杀并不感到意外,毕竟酒精送药,说走就走。
可他猜不透其中的原由,谌思危当初分明很想好好活下去,身体也不像现在这样差。一有空闲,他就很自嗨得畅想未来,那副期待的模样不似作伪。
这五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甜甜如此决绝地了却此生?
“谌先生,我想您应该没忘记,这幅画,您早就有意向借给方总了。” 裴预指着“画给方揭明”五个大字,恨不得要划个高亮出来,“您……”
“画……你说哪幅?”陆沉京被裴预的手晃得眼晕。他当时浑身没劲儿,只看到室内一个大体轮廓,完全不记得哪里有什么画。
“是青袅所画的秋潭山居图,您知道的,我们一直在谈的就是这件事。”裴预见谌思危又开始耍赖,心里窝火,勉强保持着专业的微笑。
秋潭山居图。
陆沉京手指蜷了蜷。
那是当年他以“青袅”做笔名,画下的一幅山水,的确是送给了谌甜甜。
有天他喝多了,大半夜拉着甜甜赏画,给他推销画里的秋潭镇。
他说那里冬暖夏凉,四季如春,民风淳朴,是绝佳的退休养老胜地。
甜甜听得心生向往,说等一切尘埃落定,他要跟自己喜欢的人一起住过去。
到时候他们四个,刚好能凑一桌麻将。
两人相谈甚欢,陆沉京也是被夸得上头,当即便把画送给了他,还祝他和爱人百年好合,这画就挂他们家门厅里。
要知道,当时方揭明为了这画求了他许久,他都没答应。
第二天方揭明看到画被取掉了,整整一周不肯跟他讲话,看向他的眼睛里都没光了。
怎么,方揭明到现在还惦记那画呢?就这么拧啊?
“我记得,山居图嘛。”陆沉京目光在方揭明身上打了个转,摆出个无辜的笑脸,“方……总,真不巧,我人没死成,遗嘱自然是不奏效的。”
“当然。”裴预接过话头,翻开文件的后半部分,“如果您愿意按照原方案进行,那也再好不过了。破霭出价一千万,租赁您手中这幅秋潭山居图。租借费用全款汇入您的账户,待画展圆满结束,画作便重新归还给您。”
画展?
陆沉京心下一动。
方揭明终于准备给他负屈衔冤的爹办画展了?
当初两幅秋潭山居图,都在陆沉京手里。
陆沉京画的那幅给了谌思危,方知遇执笔的那幅,他一直收着没拿出来过,最后应该随着他的遗嘱归还给方揭明了。
方揭明若是单纯为了给父亲完成夙愿,何必要把他画的那张也借过去?
保不齐就是为了雪恨,把旧事拿出来反复鞭尸。
一千万租一幅画,可真舍得。
就说他年轻气盛,画技巅峰的时候,也没拍出过这个价。
士可杀不可辱,旧账翻不得啊。
“方总,我留着它,倒也不是为了钱。” 陆沉京慢吞吞地说,“这幅画对我意义重大,是陆呃,陆先生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了。借出去磕到碰到,被人暗中掉了包,我哪里舍得呢?”
“你不舍得,” 方揭明嗤笑一声,眼里凝出清晰可见的憎恶,“你变卖他遗物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句舍不得?”
“钱花光了就准备去死,可真有出息。”方揭明看着青年惨淡又迷茫的脸,愈发失去耐性,“陆沉京费尽心思,就护住你这么个狼心狗肺,不识好歹的东西?”
一听这话,陆沉京血压飙升,嘴比脑子快:“那你清高,你无辜。处心积虑待在陆沉京身边,不也是为了给你爸沉冤昭雪?陆沉京最后不是发声明了吗?”
“你不就是想知道,秋潭山居到底谁画的?说几百回了,就是你爸画的,陆沉京抄的,你这个仇算是报对了,可以了吗?”
陆沉京吼得自己脑袋发蒙,心脏也密密麻麻泛起疼意。
谁能想到,醒来后见到方揭明的第一面,就接收了他跨越时光和生命的延绵恨意。
他承认自己的确有愧,也从未奢求原谅。
当初他得知方揭明的身份后,便放任了方揭明的怨恨和报复。
安排好的遗嘱里,也会通过媒体公开为方知遇洗清冤屈,承认自己追逐名利犯下的错事。
只是他没想到,事情过去这么久,方揭明对他的憎恨依旧没消解半分。
“都用命偿了,还要到什么程度啊,让他从坟里爬出来给你磕俩响头你要不要?”陆沉京声音虚软,因为心脏持续的抽痛不得不微微弓起脊背,胃部受情绪牵动,也跟着一顿一顿地痛起来。
回答陆沉京的是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陆沉京憋着痛,分不出多余的心神,也就没能看到方揭明陡然僵硬的脊背,和眼中的深沉的讶异。
“谌思危,你究竟都知道些什么?”方揭明眉头深深蹙起,身体前倾攥住了谌思危的衣领,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画的事情,你还知道多少?”
“……”陆沉京额间溢出层层冷汗,瘦削的手指按着胸口,嘴里满是腥甜。
方揭明没能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青年呛咳间呕出猩红的血色,滚烫地溅在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