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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雪白的衬衫 ...


  •   陆沉京睡不踏实。
      腰侧的伤处还碰不得,好在只要他保持不动,就仅有轻微的刺涨感。

      他僵躺了一会儿,总觉得外公画上那对丹鹤轮番来啄自己的眼。
      陆沉京惶然捂紧干涩的眼眶,纸片似的鹤却不管不顾钻进他的脑袋,冷眼凝视着他,怎么挥也挥不去。

      我不可能再动笔了。
      陆沉京这么想着。

      结果脑袋立刻就震荡起来,十分有节律地嗡嗡作响。

      陆沉京被震得抖了抖,手下摸索一阵,从夹缝里掏出个手机。
      又是陆长空。

      陆长空的头像是个手绘的大喇叭,跟他本人一样聒噪。
      问他是不是伤了,怎么伤的,哪个小孩干的。
      又说自己好像看见章老头那个倒贴的便宜徒弟了。

      “今天是不是沈沥来教课?可真能装啊他。”
      “能力不行,还上赶着往老爷子身上贴,烂死了。”

      陆沉京想到教室后墙沈沥画的四条屏,慢腾腾打字:“这画的不比那谁强。”

      陆长空:“???”
      “你说哪谁?”

      而后一个视频邀请就急急巴巴丢过来。

      视频里陆长空戴顶鸭舌帽,口罩拉到下巴颏,眼圈依旧是睡眠不足的青灰。
      他在露天地里晒着太阳,鬓边已经湿透。
      整张脸汗津津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陆长空瞧了瞧屏幕,又朝阴凉地里挪了几步,发黑的手机屏幕里终于能看到那人精致苍白的小半张脸。

      “真滋润啊,大少爷。”
      “炎炎烈日,你倒是躺得挺舒坦。”
      “要不要看看本廉价劳动力是怎么讨生活的?”

      “没兴趣。”陆沉京问,“你叫我什么?”
      “叫你大——”
      陆长空才反应过来自己称呼的不妥,当即闭了嘴。

      多少年前,他就是这么称呼高高在上的陆沉京的。
      怎么这会儿又想起来用上了。

      陆长空苦笑:“没什么,你听错了。”

      “但是谌甜甜,你可不要乱讲,什么叫比那谁好——我知道你说的是陆沉京。”
      “我只是陈述事实。”陆沉京说。

      “事实就是,论工笔山水,谁都比不上他。”陆长空说得认真,“章老头的原话:”

      “‘我外孙笔下春风,哪是什么臭鱼烂虾都能模仿的?’”

      “臭鱼烂虾?”陆沉京迟疑。

      “……不是说沈沥,”陆长空找出几条微博,分享到两人的对话框,“但具有普适性。”

      这是旧日里出现在章开嵇微博的一句话,由于这样的表达太过激进护犊子,还被讨论到上过热搜。

      在一次画展后,章开嵇被主办方圈出了微博账号。

      网友发现,他的微博内容很简单。
      除了自己平日的一些随手作品,就是分享署名青袅的画作。

      陆沉京的作品卖到国外居多,有些是叫价不低的拍卖品,有些是博主展示的私人藏画。
      章老混迹在微博各地,辗转多个画展,找到近百幅陆沉京的作品。
      那是陆沉京已经去世有一段时间,声名狼藉,被翻来覆去剖析鞭挞。

      有好事的网友晒出恶搞的临摹,请老爷子点评。
      问这画够不够取代青袅,成为他的心头好。

      故而便有了章开嵇那句臭鱼烂虾的评价。

      原本只是个恶意的笑话,老爷子却认了真。
      干脆指了多处画里的缺陷,叫临摹者哑口无言。

      此后总有人不信邪。
      回回都画,回回挨骂。

      竟也成了一桩趣事。
      .

      陆沉京将信将疑地点进章开嵇的微博。

      几乎全是他的作品。

      为了钱画的,不为了钱画的。
      有些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能靠题款署名辨别。

      外公……不是很看不上他这些画的么。

      “怎么没动静了?”陆长空叫他两声,又碎碎叨叨,“沈沥也就是运气好,画里有那么点青袅的影子,要不是这样,我外公能多看他一眼?”

      “……”

      陆长空在屏幕上颠来倒去,一幅愁苦模样:“对了,我问你个事。”

      “什么。”

      “如果你家有人生病……”

      如果你有十恶不赦的家人重病,需要你签字治疗,你会给他签吗?

      陆长空只开了个头,心里就窒住一般,喉头滚动半个字都说不出了。

      谌甜甜能知道什么,他家不就在福利院么。

      “嗯?”
      “没什么,不问了。”
      “……”

      视频挂断,陆长空愣了一会儿,把脸往手肘里头埋。

      陆远承医院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催促他过去签字。
      家里不是没别的亲戚,可陆远承点名只要他。

      他就是再拎不清,也知道陆远承在打什么算盘。
      只要他心软帮这一次,就会有下一次,下下次,直至陆远承达到最终的目的。
      半只脚踏进棺材里,还是不忘了钱钱钱。

      陆长空哀哀长叹。
      他已经做过一回错事,且错得离谱。

      当初不肯给哥哥签字治疗的他有多决绝,得知真相后他就有多后悔。
      替他挨打的是陆沉京,助他逃离家族的是陆沉京,暗中鼓励保护他的人也是陆沉京。

      他曾经在陆沉京病床前说出的怨毒的每一个字,都反复回荡在心头,日夜折磨他的精神。
      陆沉京若是想活,怎么活不下来。
      是他的怨恨,他的恶言相向,夺走了陆沉京最后的求生欲。

      陆远承对陆沉京的折磨、压迫、利用,乃至挥打在陆沉京身上的每一鞭,都真真切切折磨着如今的他。
      他是希望陆远承去死的。

      可他又怕——又怕自己午夜梦回,满手皆是至亲之人的鲜血。
      .

      “那边儿的!别玩了,下批物资就到了。”
      保安从亭子口招呼道。

      “哦。”

      陆长空吞了几粒药,理理帽子口罩,起身又朝着门外去了。

      .

      方揭明中途回来看过陆沉京一眼。

      陆沉京还在睡,呼吸缓慢均匀,只是眉头皱着,不知在为什么忧愁。

      等他盯着厨师做好晚餐再回来,被窝已经凉了,陆沉京也不知去向。

      “他人呢?”
      方揭明问走廊里徘徊的护工。

      “不知道啊,刚出去了吧?”
      .

      傍晚的书画教室,有厚重的窗帘遮蔽,几乎是密不透光。

      陆沉京坐在昏暗当中,面前平铺一张宣纸。

      他左挑右选,没敢去碰勾线笔。

      拿了根皴点染色的中白云,笔尖蘸了墨,几乎也与夜色融成一体。

      终究还是不行。

      由肩,到腕,到指,他做不到协调统一地用力。
      只是握个笔,都踌躇半晌。

      “怎么自己过来了?”
      方揭明闯进来一点声响都没。
      不等陆沉京反应,他就贴抱过来,右手包住陆沉京正执笔的手。

      陆沉京后脊僵了片刻,立即就要把笔丢出去。
      而方揭明早已看穿他的犹豫。

      陆沉京急得声音都在抖了:“你做什么,我不画——”

      手腕被压住,兼毫白云触及纸面,勾出仓皇的一道。

      划在色泽柔和的白宣上,看着倒比昏暗的夜色还更深。

      陆沉京低吼:“方揭明,你是不是有病啊?”

      方揭明可不听他的,故技重施,在他抽手前再度落笔。
      一竿几叶,歪歪扭扭不像样子。

      “我不懂画。”方揭明按亮桌前一盏小灯,墙上的竹间丹鹤隐约可见:“但我瞧着,倒是跟那些竹子没有分别。”

      “没有分别?”陆沉京险些气笑了,“你这是碰瓷。”

      “那你说,有什么区别?”

      “那是工笔竹,”陆沉京点点未尚干透的墨迹,“你这是什么,连写意都算不上。”

      “不管。”
      “哥哥只要画了,在我眼里就是最好的。”

      方揭明还想再带着他落笔,陆沉京被逼急了,拿着笔杆回身,直直怼在方揭明身上。
      恨不能拿方揭明做笔洗、当抹布。
      墨色全耗尽了,他就不必再画了。

      雪白的衬衫上多了一团散乱的,毫无章法的黑。
      陆沉京手抖,连着方揭明微敞着的皮肤也蹭上了一道。

      他仰头去看,方揭明也凝目看着他。
      那双眼里似乎也被涂染了深幽的墨,沾染着隐晦的污浊,沉甸甸压在他身上。

      陆沉京心跳被看丢一拍。

      他完了。

      微妙的、熟悉的、难以名状的空落感自下侵袭而上,陆沉京腰身往后颤了颤,目光落在扶着他的那条手臂。
      想要……想要被这双手拥抱,被抚过脸颊,扣住下巴,留下温热的、湿漉的吻。
      想——

      “哥,你在想什么?”
      方揭明低缓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手指用力掐住腰侧的伤,陆沉京只能靠痛意保持短暂的清醒。
      “我得回去。”
      陆沉京浑身都在细微地抖。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方揭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催化剂,催得他烧灼不堪,呼吸都变得滚烫。

      再一次要掐下去,手却被紧紧扣住了。
      “到底怎么了?”方揭明捋着他的手掌,“别伤到自己,告诉我是哪疼,胃还是心脏?”

      “我得回去。”
      陆沉京又说了一遍。

      他扶住桌沿站起身,却因双腿虚软跌坠下去。
      跌进方揭明的怀里。
      浑身滚热。

      过于紧贴的拥抱,终究是被方揭明发现了端倪。
      “哥,你……”

      “别说——!”陆沉京慌着去堵他的话,“叫你别说,嘴给我闭上。”

      “唔。”
      方揭明听话地闭了嘴。

      可他揪住方揭明衣料的手心,却在一阵阵发热。
      不知道究竟是他的热,还是方揭明身上更热。

      良久,方揭明攥上他的腕,揽住那把薄如细竹的腰身。

      陆沉京听见他浅淡一笑。

      “我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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