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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那就别原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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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吃饭了吗?”
方揭明手里端了一份蛋羹,抬眼看着陆沉京。
秋葵切成片状,落在碗里散成一颗颗星。
是院里专门做给小朋友吃的。
陆沉京抿着唇,发颤的手翻过一页页A4纸。
并不很厚的一沓文件,翻到最后陆沉京的目光几乎是散掉的。
这是他跟倪妈妈要来的项目书,破霭全额捐赠。
人员款项到位后,已投入实施接近一年。
从文件的第一页开始,他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我死前一两年,给陆远承递过一份提案。”
陆沉京杏眼低垂,浅褐色的瞳孔映出仰面看着自己的人。
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由万合集团牵头成立慈善专项基金,在全市乃至更大范围普及国学教育。
“我做了详尽的方案,恨不能把所有琐碎都考虑进去。
“做完又怕被陆远承发觉我的私心,最后删成了很薄的一份。”
“哥。”方揭明轻声叫他,“不想了好不好?”
“我满怀信心拿给陆远承,而他只看一眼就丢开了。”
“他说里头欠点东西。”
陆沉京眨了眨眼。
睫毛交颤,一颗饱满的水滴砸在方揭明的手心。
而后便是两颗,三颗。
那时陆沉京已经连熬几个大夜,整日的会议更是令他身心交瘁。
但他还是立刻听出了陆远承话中之意。
原来陆远承不是良心发现,打算回报社会,而是另有图谋。
他那些来路不明的钱,是要借慈善之手全部合理化。
陆沉京心寒得彻底。
可陆远承手里握着他最在乎的几条命,只要朝他勾勾手指头,他就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他顺从地点头,应下陆远承可笑的要求。
却在回到办公室的那一刻,把文件撕得粉碎。
此后一直到死,他再没提过这件事。
陆远承几次旁敲侧击,他也只是搪塞过去。
直到陆远承转头又找到其他目标。
陆沉京模糊的双眼逼视着面前的人,非要问出个答案。
“方揭明,你倒是跟我说说。”
“我撕烂的计划书,为什么会原封不动出现在你手里?”
方揭明手心里头接得都积水了,只能搁了蛋羹,来摸陆沉京湿濡的下巴。
他的声音极尽哀伤,仿佛也曾为此肝肠寸裂:“这是你的心愿。”
“我狗屁的心愿。”陆沉京控制不住地低吼,“谁他妈做这种梦了?”
他浑身发抖,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抓起一沓文件全数砸在方揭明脸上,砸得他脸都偏侧过去。
“你到底在干什么,留下你杀父仇人的东西,固执地让这个不可能实现的计划成真?”
“怎么不能成真。”
方揭明握住他清瘦的一把腕子,接过那份被劈头盖脸拍过来的计划书,一页一页翻给陆沉京:“你设计的装潢,你挑的书具厂商,还有……你外公的画。”
“已经实现很多了,还可以更多。”
方揭明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悔痛还是从眼里话里溢出来。
“我知道你为了这份方案付出很多,又莫名没了消息。”
“很奇怪,我应该对你的失败感到痛快,可我的心很疼。”
“修好了又不肯拿给你,愚蠢地守着自己的怨恨和自尊。”
“哥,”方揭明把颤抖的人拥进怀里,一下下顺着脊背,“我也很想打醒那个混账方揭明,告诉他这不是别的。”
“就是清清楚楚的爱。”
压在陆沉京身上的东西太多。
而大多数人只见他光鲜,不知道他有多少是力不从心,是无可奈何。
陆沉京起初只是安静地掉眼泪,被方揭明一抱住,又哭又咳,闭气都不管用了。
方揭明声音低哑,一遍遍安抚他碎掉的灵魂。
“我知道你肯不信我了。”
“那就别原谅我,也不要放过我。”
“让我留在你身边。”
方揭明生怕他哭得多了又开始干呕,揉着胸口说尽好话,才终于止住了水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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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陆沉京则声称,自己情绪失控是被横冲直撞的小孩子激的,跟方揭明没有丝毫关系。
他哽着嗓子,勉强吞了一口方揭明递过来的秋葵蒸蛋。
“那个小孩儿,他是无心的。”
“我没说他是故意的,但他确实伤到你了。”
方揭明又喂进一口。
陆沉京还想争辩,却被方揭明填鸭似的一勺一勺喂过来。
又快又稳,他可以不难受地嚼碎吞下去,却也来不及开口再替小孩说话。
陆沉京用手去挡,但是两只手在爆发后就萎靡不振,哆哆嗦嗦没一点力气。
直到最后一颗黏糊糊的星星被陆沉京吃掉,方揭明才终于满意。
“放心,我不会为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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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京只顾发泄,结果后劲儿上来,疼得根本闭不了眼。
头疼,手疼,腰上的伤口疼,心脏也噎住了似的。
“闭眼好好休息。”方揭明再次劝道。
他在陆沉京身后叠了几只靠枕,尽量放轻力道去揉陆沉京的手心。
即便情绪已经缓和,陆沉京两只手依旧在间歇性地痉挛抖动。
“疼,睡不着。”
陆沉京鼻子有点堵,只能用嘴巴呼吸,也不肯喝方揭明递过来的水。
“哭得嘴巴都干了。”
“嗯,还是沈沥水比较多。”
方揭明短暂地愣了一下。
被遗弃的狗守在门边,好像终于获得了主人的一点关注。
他把水杯放下,视线落在陆沉京略显苍白的脸上,一瞬也不肯离开。
“睡醒以后,我带你去教室拿一拿笔,行不行?”
“我不想拿。”
“没有别人看着,就你自己悄悄的。”
“……不要。”
“好,醒了就去。”方揭明应道。
熬了一会儿,陆沉京眼睛眨得慢了:“方案要怎么改?”
“保留原内容的基础上,加一些数字化功能。现在每堂课只有一位老师,确实看顾不过来。”
“能加就加吧,以前……没有条件。”
“好,随你喜欢。”
“方揭明。”
“嗯,我在。”
“那个孩子叫小星吗?”陆沉京似乎已经在梦呓,却还努力醒着,“我把他吃掉了。”
“嗯,”方揭明一时没反应过来,“吃掉什么?”
“……”
等理顺了陆沉京的意思,人已经睡熟了。
是在说中午星星形状的秋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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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时分,阳光炙烤大地,把人烧得愈发消极怠惰。
“出门啊,周哥。”
保安在亭子闲得抠脚,两手一抬,接住周兆丢过来的烟。
周兆倚在门边:“有火没?”
“有有有!”
两人把火点了,吞云吐雾聊了几句。
周兆听保安讲些八卦,觉得太没意思,于是吊儿郎当地晃出了院门。
他叼着烟嘴,一根还没抽到头,便给人自身后控住了胳膊。
“我|操?”
周兆挣了挣,反倒直接被架高了。
“你们什么人,混哪条道上的?”周兆挣着前踢后踹,眼底戾气升腾,“没听过我的大名?连我周兆都敢惹?”
轻敌了。
这条街上还是安稳日子过了忒久,他都能被人直接近身了。
踢踹并不顶用,周兆后颈子叫人按住,一溜地往死巷子里头押。
进了巷子,两个身强力壮的大块头便把他往里一怼,守在外头不动弹了。
周兆呸地一声吐掉烟,在脚下死死地捻。
他左右摇晃脖颈,手指关节按得咔咔作响。
一幅要收拾谁的架势。
巷子尽头是把快散架的椅子。
依旧冷淡出尘的方揭明坐在那,长腿交叠脊背后靠,双手随意搭放。
而那双黑墨般的眼,携着骤雨狂风,紧紧锁住唯一的猎物。?
饶是周兆平日如此跋扈自恣,还是被那般凶煞的目光看得怵了一下。
“方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会不懂我的意思?”
方揭明手里一圈圈缠着的,是给陆沉京伤口消毒时特意留下的绷带。
“你要跟我打?我招你惹你了。”周兆见方揭明这架势,自己心里那股子狠劲儿也上来了,他扯了扯早就被拽松的领口,“你是为了谌思危吧,哈。”
“既然你都看出来了,我也不跟你藏着掖着。今天那事儿就是我干的,一小傻子,激他几句就横冲直撞的。”
“我就是看不惯谌思危那副蔫巴样儿,全世界都欠他似的。”
周兆自小闯实,在福利院生活的那些年,周遭几条街全给他揍了个遍,自认打的架比吃的盐还多。
现在身材也练起来了,揍个只会耍把式的方揭明,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哪儿用得着什么狗屁绷带。
周兆先下手为强,右手成拳挥了出去。
结果反被一拳头擂在腰上。
“呃……”周兆闷头吼了一声,不顾腰侧火辣辣的疼,再次冲上前去。
可他很快就发现了。
方揭明不是什么花拳绣腿,他根本就是一头凶兽。
没有一句废话,也不按章法。
招招致命,把他往死里打。
前面几招周兆还能咬牙接上,后头根本就是应接不暇,单方面挨揍。
压制不住的惨叫声在巷子里回荡,周兆一脚被踹得起不来,趴在地上捧着肚子叫唤。
天杀的方揭明,专挑他弱处下手。
“卧槽方揭明,方总,别揍了——啊啊啊啊!”
“你他妈揍人太疼了,我不行了……”
方揭明踹了一脚匍匐在地的人。
“起来。”
周兆腰腹剧痛,几次回首去看巷口,想要遁走。
只可惜两个保镖块头太大,把这巷子堵得几乎暗无天日。
爬起来接了两招,又被揍得滚回地上,呛咳着啐出一口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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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揭明胸前一粒纽扣被周兆扯掉了,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
随着呼吸起伏,散发出叫人胆战心寒的凌厉与威压。
周兆怕了。
方揭明是真要揍死他。
“我道歉,我道歉!我对不起谌甜甜,我向他道歉!”
“别呃,别再揍了……”
“这些话,留着亲口对他说。”
方揭明理好衬衣,屈手向前招了招。
两名保镖随即进来,把瘫软在地的周兆拎起来,手脚捆实在椅子上。
方揭明下手虽狠,却似乎有意没在周兆脸上留下痕迹。
此时他已收敛了周身的凶戾,拍拍周兆的脸,堪称体贴地问道:
“吃了吗?”
“没,没呢。”周兆咽了口血唾沫,心下阵阵发寒。
他不觉得方揭明是真的关心他有没有吃饭。
“很好。”方揭明点点头。
他解去绷带,随手挂在周兆脖子上。
而后从废板材下围拎出个纯黑色的塑料袋。
周兆一见那袋子,心里差点跳炸了。
他开始大叫、挣扎,本就残破的椅子被他踢得几乎散架。
而他的嘴却被保镖紧紧捂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嘶鸣。
“我不饿,我不唔呃——”
“我想你应该很喜欢,毕竟早上没舍得给他吃。”
方揭明解开垃圾袋,里头正是王姨清早为陆沉京准备的点心。
奶黄包和粉果被白粥浸了,已经变得囊囊软软,糊成黄白的一坨。
“别浪费粮食。”
“也不用留着喂狗。”
方揭明把袋子往周兆腿上一堆。
“劳驾二位,伺候他吃光吧。”
“我不吃,我不吃!”
“方揭明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他知道你是这种人吗?我操|你——”
拳锋与皮肉相交的声音再度响起。
周兆脑花嗡嗡作响,嘴角呛咳而出鲜红的血液。
“还是没忍住。”
方揭明遗憾道。
“不过有一点你说得不错,所有人都欠他的。”
“也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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