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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微凉的指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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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剧烈的失重感,是急速的坠落下跌。
陆沉京浑身颤了一下,小臂无力地挥到床边。急促的咳喘后,他睫毛惊颤,恍然睁开双眼。
天明鸡啼,终是从诡幻的梦里逃了出来。
心里咚咚直跳,陆沉京精神还散着,手收回被子里,习惯性压到胃部。
胃里只是轻微抽缩,并不很疼,还有残存的暖意。
惊悸尚未收拾妥当,一道陌生的声音便自陆沉京头顶响起。
“哦,醒了?可算是没睡死过去。”
恶意不加遮掩,“死”字被咬得很重。
陆沉京勉强聚起目光,看向跟前的生面孔。
红发断眉,眼尾狭长凶冷,耳骨钉环成串,闪烁金属的光泽。
一副离经叛道的样子。
“哑巴了?”
周兆不耐地踹了踹床腿。
陆沉京的记忆中并无此人,但从对方的表现,不难看出他对自己抱有很深的敌意。
甜甜的仇家啊。
“嗯。”
陆沉京清了清嗓子,发觉也并不像平时久睡后一样干涩糙哑。
“我没事,不用一直看着。”
“你当然没事,”周兆冷笑出声,“多少人围着你转,还不够折腾的?”
“一个江争为你死了,还有南屏给你鞍前马后。现在好了,又搭上个大总裁,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连我也得供你使唤。”
周兆话里夹|枪|带棒。
“我看你也不用搞什么国学,倒是开个班儿,教教怎么吊男人。”
“说完了?”
陆沉京眼皮耸下来,脸色逐渐不佳,呼吸也清浅了。
“我有点忘了……你怎么称呼?”
“……”
周兆一拳击在棉花上,哽得快要吐血。
“可能要你回避一下。”
陆沉京轻声道。
“你当谁都是你招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谌思危,你可别太——”
不识好歹。
椅子后撤,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但已经来不及了。
床上的人撑起身子,撕心裂肺地呕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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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京倒回床上,那嘴利的红毛已经摔门走了。
胃里空荡,没什么好吐。
只是扰得头疼。
从会议室发病之后,他就再没了意识。
精神绷得很紧,只记得自己睡了许久,半梦半醒之间止不住地又咳又吐,夜里更是腹痛难忍。
而身边始终有人,轻揉他痉挛的痛处,说着含糊不清的耳语。
力道与他前世病重昏迷时如出一辙。
真窝囊啊,陆沉京。
他蜷了蜷腿,看着床边的空椅子发愣。
院里老少醒得都早,外间已然有了松弛的热闹。
陆沉京本想起身,腹痛却在此刻开始作乱,传来愈发清晰的胀痛感。
疼到有些懵然,便有一股异样自腹心涌起,一层层撑满又溢出。
小腹酸胀,心跳持续过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洗手间出来,陆沉京几乎筋疲力尽。
他恨不得自己干脆晕厥过去。
也更不敢闭眼。
一闭眼,那双黑如浓墨的眼睛就会盯紧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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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使了什么法子留下的,陆长空换了一身志愿者的皮,正被一架轮椅拦在活动室门口。
轮椅上老爷子含混地口吐芬芳。
陆长空眼下是新鲜的一圈青黑,脸色红白交织,刚要开口便被护工阻住。
好不憋屈。
“你拿老人家饮料干嘛啊,好容易才攒这一瓶——还喝光了!”
护工有意大声叫骂,好让老爷子能听得见。
“叔,不气昂,为这咱不值当的。”护工低头又哄,“我盯着他赔,我盯着的。”
陆沉京正欲下楼,便见陆长空阴着脸,手指远远朝自己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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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来。”
倪玉芝见是陆沉京推门,笑着向他招了招手。
会议室已经聚着不少人。
不只有陆沉京昨天见过的院方负责人,还多了几位身着正装的,端坐在方揭明两侧。
陆沉京猜测,是与捐赠有关。
“来得可真早,”红毛坐在门边,粗咧咧抻着腿,挡在陆沉京跟前,“咱们甜甜就是脸大,得所有人一块儿等着的。”
“招招,你少说两句。”倪玉芝朝众人解释,“他还病着,精神不太足。”
周兆冷哼:“他精神什么时候好过——”
“周兆,”陈院长厉声喝止,“你给我安生点儿,待不住就出去帮着干活!”
此时方揭明脸色已经不妙。
周兆虽是不服气,但好歹暂时闭了嘴。
陆沉京跨过那条横在地上的腿,听见方揭明淡声开口:
“吃饭了吗?”
“对啊,甜甜,早餐都吃了吗?”倪玉芝跟着问他,“方总的营养师特意做了送来的,更适合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营养师?
王姨?
陆沉京稍顿片刻,略过周兆不太自然的表情。
“嗯。”
说着就对上方揭明那双深晦的眼。
方才身体过度的反应涌上心头,陆沉京几乎是仓皇地移开了目光。
略显沉闷的气氛很快被陈院长的拍手声打破。
“那咱就开工了,”陈院长中气十足,“走吧大家,院里头逛一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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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小沉。”
“方先生说你最近胃口不好,我给你捏了流心奶黄包和素粉果,配一点白粥喔。”
“先睇下啦!”
“方先生叫人来取走了,希望给到你还是热的。”
“对了,外面住着不舒服,还是早些回来吧?”
图里奶黄包和粉果各两只,码在蒸笼里头,还泛着刚出炉的热气。
陆沉京手指停留在王姨对自己的称呼上,一时有些怔愣。
大概是因为王姨与谌思危原先并不相识,她并不像大多数人一样唤他“甜甜”,而是叫他“小谌”。
这次不知道手快还是怎么,打成了同音的“沉”字。
明明是错的,却好像真的是在叫他。
“谢谢。”
陆沉京回道。
“甜甜,怎么还低头看手机?”倪玉芝拍拍他的肩头,“方总对我们院里的文化建设很感兴趣,你跟着方总,给他介绍介绍。”
倪妈妈说的,是院里四处可见的文化墙和作品展示。
“你真要听?”陆沉京看了眼方揭明。
“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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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张贴着各式各样的儿童画,笔触稍显稚嫩,线条也并不循规蹈矩。
有些色彩明暗交替,情绪渲染到令人惊叹的程度。
有些只是线条与色块的交杂,看不出具体画了什么。
陆沉京指道:“这幅,浩瀚的宇宙星河。这个,是雨后的青草地。”
周兆余光瞥过,分明是一黑一绿的两块色团。
“暂时看不懂也没关系,”陆沉京体贴道,“艺术的灵魂在于凝视。”
是以,孩子们揉得歪歪扭扭的陶土罐成了“仿古螺旋纹彩陶瓶”,千奇百怪的窗花剪纸是“特色传承手工艺品”,夸张的纸浆画也算作“浮雕与当代艺术的新尝试”。
在负责人正经讲解的间隙,陆沉京尽职尽责地穿插糊弄。
怎么说都行,反正方揭明也不懂鉴赏。
“所以,这是纯手工烧制的古法琉璃珠?”
方揭明见陆沉京编累了,指指桌上的彩色珠子,给他续上。
“那个啊,普通的玻璃弹珠而已,小孩子玩意。”
“……”
福利院设施齐全,有很周到的适老化和无障碍设计,也有针对儿童的康复护理区。
一路走下来,陆沉京腿已经有些打软,空无一物的胃开始抗议,颈后出了一层细汗。
而周兆似乎有意与他作对。
在最前头领着,步子迈得很开。
陆沉京干脆跟在队尾慢悠悠地晃。
光顾着“解说”了,他其实没怎么细看。
这会儿落下来,倒真觉得小孩子的想法天马行空,画技了得。
在福利院里,身体完全健康的孩子其实少之又少。
但他们的作品却都色彩明快,积极向上。
创造力远超他见过的许多所谓“画家”。
陆沉京只顾看画,脚下没在意踉跄了一下。
尚未往前扑倒,便被扣住腰身,稳稳拉进熟悉的怀抱。
“小心点。”
方揭明蹙眉,手下空荡得几乎不堪一握。
见陆沉京一时没反应,以为他是吓到了:“头晕吗,要不要去歇会儿,吃点东西。”
“不要。”
陆沉京鼻头一紧,用力推开方揭明的手。
“方揭明,我认为我们应当保持必要的距离——”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抵了什么硬物在唇边。
昨天药物苦涩的记忆还没消散,陆沉京条件反射地闭紧了嘴吧。
“张嘴。”
微凉的指尖压进来,清新的果香随之滑入口腔。
“午餐还早,”方揭明微垂着头,把陆沉京掩在自己的阴影下,“刚从娱乐室顺的,苹果味。”
不是不让吃么。
陆沉京舌尖滚过那粒硬糖,泄愤似的咬下去。
待前头几人回身看过来,方揭明早已松开环着他腰的手,又恢复了那副疏离冷淡的做派。
“时间差不多了,直接去书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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