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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好险,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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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腔里不再是真实的血肉,几息间就钙化成石,艰难地嗡颤鼓动,消磨他仅存的意识,夺走他最后的氧气。
好在痛楚只是暂时的。
不用多久,他就会再度变得轻盈了。
陆沉京眼睫半睁着,瞳仁映出一个惶遽的轮廓。
颌骨被掐住,冰凉的唇压过来,强行撬开他紧扣的齿关,缠绵而决绝地将苦涩搅入他的喉舌。
收紧在胸前的手被拉开,严丝合缝地陷进更宽更大的掌心。
名字接连被唤起,时近时远,掺着陆沉京未能理解的颤抖。
“沉京,陆沉京!呼吸!”
“求你,张嘴呼吸。”
“陆沉京!”
挟着丝丝暖意的气流渡进肺腑,像一层细绒裹住冷硬的心。
一秒,十秒。
陆沉京终于听懂他的恳求。
他轻而促地喘了一声,呛咳着接纳更多的氧气。
泪水无意识地夺眶而出,在颊边凝落成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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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揭明看到他恢复自主呼吸的一刻,才敢跟着吸一口气。
即便强逼自己保持镇定,他的手依旧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陆沉京就要再次死在自己眼前。
无尽的后怕叫他心脏空悬,悔恨铺天盖地,只有将人更紧地抱在怀里。
方揭明扶住陆沉京濡湿的后心,轻轻揉搓他蜷缩痉挛的手指。
陆沉京微凉的呼吸打在他耳侧,肩头很快也有了湿意。
待到湿重的喘息终于稳定,只剩下间歇的轻咳,方揭明肩上的重量随之渐轻。
陆沉京别开了脸。
“好险,差点死了。”
陆沉京淡淡开口。
“哥。”方揭明低声唤了一句,薄唇抵上陆沉京脸侧,尾音揉碎在喉头。
像战败的头狼,只有蜷着伤,躲在暗处鲜血淋漓地呜鸣。
陆沉京被抱坐在方揭明腿上,浑身忽冷忽热。
他想推开这个拥抱,却连抬起手都费力。
“方揭明。”
陆沉京散乱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逐渐定住。
只顾着去死,他好像忘记闯进来的目的了。
“破霭的慈善基金明细,对社会公开吗?”他的声音很虚,也很轻,如呢如喃,却因为距离足够近,分毫不差地传进方揭明的耳朵,“税款缴纳的比例是多少。”
房间里骤然静了几秒。
方揭明黑如墨的瞳孔极快地皱缩,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他捧住陆沉京的脸,拇指碾过眼角湿凉的痕迹:“资金来源与流向……都对社会公开,经由税务部法规许可,捐赠税前全额扣除。”
方揭明未曾想过,陆沉京从生死线上徘徊一圈,清醒后的第一句话却是怀疑他借慈善的名义洗|钱。
一团苦意在他心中炸开,比嘴里残存的药味还要苦上百倍。
他在陆沉京眼中,竟已不堪至此。
陆沉京只对上那双黑沉的眼睛一瞬,立刻便错开目光。
“挺好的,国学么,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事情。”陆沉京微垂着头,一字一句轻如鸦羽,漂浮在愈发沉郁的空气中,“在社区和福利机构开展,无论对老人孩子,还是企业本身,都是有利无害的。”
“你想说什么?”
“此前所有,我对你造成的麻烦,很抱歉。”感受到腕上愈加难以挣脱的桎梏,陆沉京不济的精神又勉强提起几分,“项目已经在推进,为此付出的人……很多。钱很快能赚到,善心不是即刻就能收回——”
“沉京。”
方揭明眼眸中只透出一人。
他一寸不移地凝着陆沉京苍白的脸,直达最深处的灵魂。
“你是在……向我道歉?为了区区一个慈善项目,为了这些与你素不相识的人?”
分明自始至终做错事的是他方揭明,却已经听过陆沉京不止一次的抱歉。
不止一次。
方揭明眼底翻腾,从痛意中又溢出痛来:“是不是要我把心刨出来放在你眼前,你才会信我说的哪怕一个字?”
陆沉京见他这副样子,知道也许不必再多说。
任由思维回归混乱,他脑中钝痛不已,牵动手指也跟着抖起来。
“我还真挺怕的,再捅出个血窟窿……”陆沉京眼睛越眨越慢,“我好像没有别的东西赔给你了。”
几不可闻的一句话,却几乎是立刻就把方揭明砸进那个炙热的夏日酒会,那血流如注的往昔。
是他亲手凿出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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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京站着进去,却是被抱着出来。
瘦削的身形掩在宽大的怀里,光是看着就够叫人忧心。
在躺椅上发呆的陆长空最先回头,几步就挡过身来:“他怎么了?”
衣料卷起尚未散去的花草薄荷香,昏睡中的人鼻子一皱,立刻便往方揭明臂弯深处躲。
方揭明也是身形一僵,黑沉的眼里掀起风暴,劈头盖脸砸向一无所知的陆长空:“滚远点。”
“你什么意思?方揭明,他是我哥的人,你凭什么抱着他?”
陆长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怨气冲天,好像只是单纯看不惯这人被方揭明抱着。
“你哥,”方揭明嗓音沙哑,凛如寒霜,“你有哥吗?”
“不如先管好你那半死不活的亲爹。”
“你——!”
陆长空眼神剧烈闪动,紧紧攥住尚未离手的手机。
“怎么回事啊?”
倪玉芝朝这边碎步小跑过来。
见陆沉京脸色惨淡,意识全无,她更是急如火烧:“这怎么还晕过去了,甜甜,甜甜?”
“有点激动,刚吃过药,睡着了。”方揭明示意她小声些讲话,“他房间在哪?”
“房,房间……”倪玉芝慌神念叨几遍,看到跟前杵着的陆长空,才终于想起来:“对,昨晚和这小子睡的一间,我带你过去。”
和他?
“换一间。”
“啊?”
“换,”方揭明斩钉截铁,“找间清净的。”
陆长空差点怄死。
能不能搞搞清楚,是你怀里这位亲口说要跟我一间的好不好?
不等他申辩,方揭明已经随着倪玉芝稳稳走出几步。
他微收住步子,冷然道:“裴预,看着他把味道除干净。”
“……”
陆长空看了眼面面相觑的几名负责人,又看着将他拦下的裴预。
“方揭明到底几个意思?”
裴预也少有地沉默了。
“大概……是破霭这一批捐赠的物资,味道的确不太合适。”
裴预指向藤椅边孤零零立着的瓶子:“陈院长,要麻烦您安排回收了,我们重新送无香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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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见的。”倪玉芝在床边看着陆沉京,没忍住抹了抹眼角。
刚挨着床,陆沉京就刺猬一样缩进去,不肯叫人碰。
胸口闷着,才不一会儿就咳起来。
倪玉芝伸手去压他的被边,起码要把脸露出来。
反倒是越拉越朝里头缩,细软的发根都泛起潮意。
倪玉芝怕扯疼了他,又不舍得直接叫醒,在边上干着急。
“我来吧。”方揭明低声道,“要靠着睡,这样咳下去心脏受不了。”
倪玉芝无法,只好让出空来。
结果便是亲眼看着自家孩子被身居高位的大总裁轻而慢地从被子里掏出来,稳稳当当倚在靠枕上。
这熟稔的动作,跟做过多少回了似的。
倪玉芝:“你家……也有病人?”
“……嗯。”
“让他睡会儿吧,”倪玉芝觉得他一时半会儿也醒不来,“我们先出去?”
方揭明摇头:“他睡不稳,离不开人。”
果不其然,陆沉京从昨晚就着了凉,下午情绪波动更大。
也就沉了几分钟,止不住又开始咳嗽。
薄薄的眼皮下头,眼珠不安地滚动,咳得连声干呕。
方揭明心疼地呼吸都快停摆,只能轻轻拍着他消瘦的脊背。
“有没有止咳的药?”
“药倒是有,他这样也吃不下呀……”倪玉芝想了想,有了法子,“平时院里的孩子咳嗽,有用过雾化的,我拿来给他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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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家用雾化器不算大,但胜在拿取方便,能够把药物均匀稳定地送进患儿肺部。
倪玉芝按着剂量放好药,把口含器递到陆沉京嘴边,轻声哄着:“甜甜,张开嘴。”
而陆沉京咳得昏天暗地,丝毫没有意识,哪里听得到倪妈妈的话。
“只有这种?”方揭明接过口含器。
气流这么冲,就算强行塞进嘴里,也会呛到的。
“还有面罩的,只是要一直调整角度放着。”
机器嗡嗡运转,细密轻盈的气雾升腾。
方揭明稳稳持着面罩,隔着几分距离虚贴上陆沉京的口鼻,让药雾尽可能平缓地送进他的气管。
睡着的时候做雾化,效果比起清醒时用嘴巴吸入要差不少。
只能尽量延长时间,保证有足量的药物进入病灶。
“我替你一会儿吧?”倪玉芝看了眼时间,已经二十分钟了,方揭明还纹丝不动地坐在甜甜跟前。
她心里满是疑问。
自打有接触起,这方总就是个冷心冷面的性子,怎的就对甜甜如此上心了?
“不用。”方揭明头都没抬,“器材消耗,我会照价赔偿。”
“这是哪儿的话啊,”倪玉芝忙摆手,“自己家的孩子,用自家的东西,赔什么赔。”
两人无话,又安静等了会儿。
见小孩确实咳得轻了,倪玉芝终于长舒一口气。
“甜甜年纪轻,不懂事冒犯你,”倪玉芝说,“别怪罪他就好。”
“不会。”
“国学的项目,”方揭明拨开陆沉京额前的一缕碎发,“等他醒了,按他的想法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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