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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日头最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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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最盛的时候已经过了,院子里还圈着午间残余的焦热。
驱蚊液带有独特的花草薄荷味,被空气中混杂的热意蒸腾出来,又厚又实地压上陆沉京的肺口。
薄毯原本是为了遮蔽过剩的阳光,此刻也成了呼吸的阻碍。
陆沉京闷着咳了一阵,通身虚乏无力,后背洇出一层湿意。
那一眼遥遥相对后劲十足,视觉像是有了延迟,无论他怎么眨眼,都消不去方揭明的影子。
残留的身形忽明忽暗、缩短拉长,结成回忆交错的网,把他一寸寸拽进深水泥潭,缠磨他脆弱的神经。
秋潭镇山环水绕,万物恣意生长。
小方掠整日在田间地头窜来窜去,给陆沉京带各种花草野物来打发时间。
光是巴掌大的扑棱蛾子陆沉京就见了不止一种,被方揭明捏在手里,各色细粉扑簌扑簌往下掉。
放在平时,陆沉京一定是有多远就要他滚多远。
可小方掠每次递过来,无论浆果还是虫子,眼里都带着明明白白的忐忑与期盼。
好像只要一直给他新鲜有趣的玩意儿,陆沉京就会长而久地在秋潭镇住下去。
十九岁的陆沉京,尚且不似五年十年后那般铁石心肠。
更何况他手里接过的,是那样懵懂青涩的一颗真心。
南方的蚊虫叮咬比陆沉京想象得更厉害,他看着方揭明身上一片片的蚊子包,把随身带来的进口驱蚊液喷得见底。
那个时候的稀罕物,到两人再次相遇时,已经进入千家万户,更迭不知道多少次,也研发出太多款香型。
而方揭明却只对这一款情有独钟。
自己攥着一丁点的生活费,买来眼都不会眨一下。
那种古板又带点回忆的味道,混着方揭明衣料上的皂角味,偶尔叠有松竹香的后调,构成了陆沉京的许多个夏天。
在老城区并不宽敞的床|上,男孩将他紧紧扣住,每一记都压进最深处。
陆沉京鼻尖满是这样的味道,恍惚间眼前尽是方揭明肆意挥洒的汗水,开|合律|动的肩峰腰胯,和宽阔结实的胸膛。
带着茧子的手急而重地捋过他身|体的每一寸,压在他腰侧、胸肋。
陆沉京被圈进极小的一块属地,沉沦于再熟悉不过的,却依旧令他频频动心的气息和力道里。
方揭明是相当有分寸的。
每次把他干|得七荤八素,却只拿走一点点东西。
拿走陆沉京的戒备心,拿到他立身行事的商业思维,拿到书本上不会出现的投资内幕。
方揭明跟着他上班加班,参加有趣无趣的活动。
未曾真正涉身其内,却汲取了一切足够成长的养分。
方揭明确实不必开口去要,他在逼自己心甘情愿地给,甚至不惜以性命做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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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夏季的某一天,方揭明穿着他亲自挑选的礼服,为他挡酒的动作已经游刃有余。
方揭明也才刚从学校放假,举杯换盏的间隙还在跟他抱怨教室开空调不关窗,蚊子专往他腿上叮。
他说哥哥你看,没人知道这是几十块的驱蚊液,他们都在夸你用的香很特别。
得体的笑容从拥住自己的一瞬间开始崩裂,渐渐显出压抑着痛楚的深色。
陆沉京鼻尖满是清冽的花草薄荷香,挨着方揭明后背的手却摸到汩汩而出的、令人心悸的粘稠。
也许是他结过的哪一根梁子,也许只是陆远承看不惯他身边有了掌控之外的人。
待众人把伪装的服务生制服,方揭明背上已经被斜插的利刃刺出几个血洞。
最深的一处,与腰椎只差分毫。
那双粲然的眼睛后知后觉地震颤,似乎扯起嘴角,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
然而脸上血色散尽,眼见着就枯萎下去。
方揭明就这样倒在自己面前。
陆沉京的高贵冷静毁得彻底。
他抛下近十年来未假他手的工作,没日没夜守在方揭明病床前。
陆远承丢给他的那些乖觉漂亮的男孩被一一遣去,他甚至全然不在意,陆远承得知消息后震怒的表情,以及选择忤逆所带来的一切后果。
他只是希望方揭明能好好醒过来,哪怕用他的一切去换。
也许就在那个时候,也许是更早。
陆沉京知道,承认动心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输了。
方揭明痊愈以后,他只能变得更加谨慎,因为他需要考虑周全的人多了一个。
即便方揭明屡次借机探入万合几条问题业务链,他也尽数放任。
唯一的底线,就是让方揭明不沾上万合的脏污,永远干干净净。
哪怕他要用更多,去换取陆远承岌岌可危的信任。
直到最后,一切尘埃落定,世界上不再有万合,很快也不会有他陆沉京。
方揭明用极其冷漠的、极端嘲讽的表情,告诉他一切都是谎言。
哪怕陆沉京已经知道,方揭明处心积虑接近他的用意。
他还是没料到,就连那一次倾尽全力的保护,也是一早就算计好的。
方揭明早就看出酒会的异常。
甚至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角度,都是精心的设计。
多划算啊。
用一条命,赌来了陆沉京毫无保留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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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京反复去想,依旧想不通。
他以为自己拥有过方揭明义无反顾的爱——至多至少有那么一点。
可临到了了,剖开方揭明的一颗心,里头就只清清楚楚填满一个“恨”字。
为了达到目的,方揭明不惜摧毁任何人和事,包括他自己。
而陆沉京,跟太多太多年前,方揭明抓在手心里把玩的活物,没有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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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京被杂乱的味道与温度魇在记忆里,眼前交错着方揭明灿烂而冰冷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字,每一句。
无尽的怀疑与怨愤将他淹没,勉力挣扎,依旧挣不脱也逃不出。
但他知道自己很清醒。
他甚至可以足够冷静地去想,此时此刻,方揭明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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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睫几番颤动,单薄的眼皮倏地掀开。
心跳一次次分外清晰,快要跳到喉咙,堵住他的呼吸。
陆沉京一把推开晃着他肩头的手,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连声干呕,几乎把一颗破碎的心生生呕出来。
“你怎么了?”陆长空手指还压在驱蚊液的喷头上,残存的液体渗出来,顺着指腹往下溜,“蚊子太多了,我寻思还是把你叫醒——你是受不了这个味道?”
“拿开。”陆沉京压着嗓子,太阳穴突突直跳。
“拿什么?”
陆沉京干脆扫开他的手。
瓶子被打掉,丁零当啷摔下台阶,在石板上滚出很远。
“你……”
陆长空刚开口,就被过于浓重的香气顶了一嗓子,才发觉确实是喷多了。
“里面什么声音?”陆长空细听两秒,“好像吵起来了。”
头疼与眩晕接踵而来,陆沉京眼睛很酸很累,强撑着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会议室里是几方声音的激烈较量。
有人质疑,有人辩驳,有人打圆场。
方揭明的声音裹挟着不满,与长者的不安缠在一处。
陆沉京几乎能够想象,方揭明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轻而易举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如此手段,连陆沉京自己都要甘拜下风,更何况是几位负责人。
陆沉京起身时一个趔趄,全身血液挤着推着,冲荡他的神经。
他疾步奔向门边,压住把手的一瞬间,听到方揭明清晰而自持的声音。
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与寒凉,击碎陆沉京的最后的期许:“如果确实如此,破霭将重新考虑对国学项目的捐赠。”
不要。
痛意由心脏传向四肢百骸,仿佛有钝刀在一寸寸凌迟他的经络血脉。
他猛然推门进去,红透的眼睛直直看向主座的人。
“方揭明,你闹够没有?”
愁容满面的几人皆是一震,纷纷抬头看向陆沉京。
倪妈妈最先反应过来,她先是看微微怔住的方揭明,又见陆沉京浑身颤抖摇摇欲坠的模样。
赶忙起来去扶:“甜甜,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睡懵了?”
陆沉京只觉萦绕鼻尖的气味挥之不去,被碰一下都觉得痛,他推开倪妈妈的手:“我没事。”
方揭明眉峰凝起,似是想要起身,被裴预眼疾手快止住:“年轻人难免有不同的想法,这位同事有什么提议吗?”
倪玉芝见裴预递了台阶,示意陆沉京赶紧顺着说两句。
而陆沉京紧咬着唇瓣,久久无法言语。
说什么?
说方揭明来搞这一出,是因为自己没顺着他的意,乖乖待在笼子当个玩意儿?
还是说他不是谌思危,配不上她们的好,还竟给她们惹来些麻烦?
“人多是会紧张,”裴预说,“既然我们谈得差不多,不如先去课室,给小朋友留点空间?”
周遭几人见方揭明点头,忐而忑地随着裴预出去了。
倪玉芝跟在最后,缕缕回看陆沉京苍白的脸,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放心吧,小谌是有分寸的。”陈院长道,“我们这把老骨头说不通,说不定他能行呢。”
“他能知道什么呀。”倪玉芝深深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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