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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究竟从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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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为着生计,如今借酒消愁。
酒桌上待得久了,陆长空见的也就多了。
迎来送往你吹我捧,吐个七荤八素那都是常事。
倒还从来没有一个这么叫人揪心。
陆长空看着青年颤栗不止的脊背,生怕他即刻就呕出一捧血来。
他捂着嘴巴,分明是在竭力忍耐,呼吸也放得很沉很慢,却依旧是徒劳,下一次的干呕只会更加剧烈。
陆长空见他颈后泛出湿意,禁不住摸了一把——冷的,半点温度都没有。
无声无物,抖成这样,也什么都没吐出来。
“你是不是头疼?”陆长空问。
上回在医院也是,紧张得一直在干呕。
陆沉京晕晕沉沉,脑袋里疼成一团,连个点头摇头的动作都做不得。
陆长空只敢等一会儿,莫名也急得懵懵的。
“止吐怎么止来着,干呕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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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失和降,呕吐不止,按揉内关,合谷,足三里等穴位。”
“慢性胃炎忌烟酒,少食辛辣刺激,可以按揉热敷,饮用热水……”
“Kone,由衷建议你更换一份兼职。我有位朋友在你的城市出差,相信他能帮到你。”
“……”
重读默念过千百遍的文字在脑海中浮现,一字一句已然有了声音,从容而清冽地回荡在耳边。
陆长空有点想哭,又来不及。
他生怕自己记不清楚,再给弄混了。
他蹲在陆沉京旁边,托起对方虚软的左手。
“腕横纹上两寸,内关穴,虎口下压,合谷穴……”
陆长空嘴里念叨着,手指滑过珠串,摸到青年手腕上蜿蜒的突起,和抑制不住的颤抖。
太细了,完全不敢用力。
“好了好了好了,”陆长空按压他手上的穴位,从左边倒换到右边,揉出泛红的印子。
空余的手掌兜住他的眼睛,把头稍稍抬起一些。
含着一汪水的眼睛触到手心,破掉一样往下落珠子。
顺着陆长空的掌纹,又湿又痒。
陆长空嘴里念念有词,滚车轱辘话:“不吐了不吐了,你不是真的要吐,你就是紧张,呼吸呼吸呼吸,马上就好了。”
饶是陆沉京耳膜震荡嗡鸣,也隐约听到他在絮叨些什么。
喉咙一闷,呛着似的又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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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穴位对了,还是被陆长空念叨的,陆沉京竟真的不再吐了。
陆长空接回漱口杯,正对上那双浅色的眼睛。
清淡水润的一双杏核眼,眼窝里泛着一圈红,睫毛湿漉漉地打成结。
明明没什么表情,却好像在陆长空心口捣了一拳。
他倒吸一口凉气。
太怪了,难道他真对季殊同没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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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京擦了擦嘴巴,推开聒噪的陆长空。
起身时眼前一片闪着光斑的黑,半猜半试地撞在门上,最后还是得陆长空把他送回卧室。
先是在天台吹了一遭风,又在电瓶车上兜了大半个城区,头快疼死了。
神经痛,陆沉京手就晃得更厉害,吃个药哪哪都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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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长空摸索着打开活动室的灯。
是个小型公共厨房,有张长餐桌,墙上契着长扶手。
非常适老化的设计。
找了瓶相对趁手的饮料,陆长空一口气闷了,灌上热水直接搁在陆沉京肚子上。
“……我是头疼。”
“嗝。”陆长空来回走得急,没忍住上了个长嗝,歌手的形象管理干脆毁于一旦。
“你胃不疼?铁做的?”
陆沉京低头看了眼唯一且滚烫的热源。
“好臭。”
“……”塑料瓶一遇热就变形,皱皱缩缩不成样子,“得,您还挑上了。”
陆长空把围挡放下去,坐在自己床边,拿着空调遥控器左右把玩。
“别开,灰大。”
陆沉京压着胃,手下被热水烫红了一片。
但好歹也算熨帖,纠痛的胃终于有所缓和,他不太想放开。
陆长空被人一眼看穿想法,正要发作,又见着对方不太妙的脸色。
“你实在难受的话,我帮你叫人过来。”
陆沉京不回话了,自个慢慢腾腾地蹭进被子里。
“……”
“你不脱衣服睡吗?”
陆沉京反问:“你要脱?”
他不是没看到,陆长空两只手腕上清清楚楚的勒痕。
做工精良的绳子。
结实,美观,且难以挣脱。
陆长空果然不吭声。
两人各怀心思,皆是和衣而卧。
折腾来折腾去,陆长空反倒睡不着了。
他思前想后 ,嘴里忙活个不停。
“你睡了吗?”
“嗯。”
“上次在医院,就我救你那回,你认出我了对吧,我没想起你来。”
“你以前是跟在……陆沉京身边?我们曾经见过的。”
“。”
“方揭明找你做什么?把你看得这么严实。不对,他怎么找得到你?季殊同这个废物,果真是做什么都不行。”
“。”
“喂,你知不知道我哥他——”
陆长空一句话尚未讲完,那边已经闭上眼,只剩下呼吸清浅地起伏。
似乎的确很累了。
陆长空意犹未尽闭了嘴,一翻身才发觉自己精神莫名亢奋的原因。
他|妈|的|光顾着这病秧子了,他忘了吃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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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陆长空开始做梦——他知道一定是梦。
因为他梦见长青、梦见陆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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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陆长空刚出国的两三年里,他还是锦衣玉食的豪门小少爷。
天高皇帝远,他脱离了令人窒息的家庭环境,在Y国最好的艺术类中学读书,又有足够多的钱和卡供以挥霍。
陆长空只需要在课余闲暇时偶尔回国,探望并不怎么待见自己的外公,骚扰一下目中无人的哥哥,再去见见那位冷心冷面的父亲。
更多的,他是去陪车祸后一直未能醒来的母亲。
外界都称章梦萧在外休养,实则不然。
他的母亲在一次车祸中陷入昏迷,醒与不醒都是未知。
陆长空也明白,自己不如哥哥优秀,从出生起就是如此。
爬行,站立,开口说第一个字。
什么都要被拿去跟陆沉京对比。
也确实“众望所归”,越长大越是个拿不出手的废柴,成了亲友口中的吉祥物。
是以即便陆长空放弃继承家业,也没有太多的愤懑不满,顶多是有点被抛弃的、隐秘的焦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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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切从他十七岁起,天翻地覆地变了。
说是天|堂到地|狱也不为过。
起初是说他被逐出家族的新闻舆论。
流言蜚语铺天盖地,陆长空不屑一顾,撸起袖子一一回怼了。
他的委屈尚且无处诉说,接踵而来的,就是信用卡逾期未还,与国内的电话信息均被掐断,身边多出好几双监|视的眼睛。
他被软禁了。
在异国他乡,在远达数千公里的零时区。
众星拱月只围着他转的朋友如潮般退去。
账单一张接一张投进他的信箱。
学费房租迫在眉睫。
陆长空只有气急败坏地去质问他的亲哥哥。
而他最为仰慕的兄长,也才接手万合三年而已,就像是完全变了个人——或者说,是原形毕露。
彼时陆沉京刚结束一段会议,接起他打过去的视频电话,面上还残留着杀伐果断的冷意。
陆沉京像处理垃圾一样对待他,轻描淡写,不费吹灰之力。
陆长空被告知,此前所有挥霍掉的钱,都出于母亲的账户。
经过几年毫无节制的消费,已然是空空如也。
换句话说,在他成年之前,只会收到零星的、微薄的生活费。
兑换成Y国货币,还不够他在市中心一周的房租。
若想母亲继续接受良好的看护和治疗,他就得乖乖待在国外,一步也不能踏入境内。
否则在他回国的那一刻,就是母亲的供给“意外”断掉的时刻。
陆长空几近崩溃。
他痛骂陆沉京冷血,在数千公里外歇斯底里地质问。
那也是他的妈妈,怎么能为了一点点留不住也带不走的名利,做到这种地步?
他想尽一切办法反抗。
逃了又逃,终于辗转联系到父亲。
而他大概忘了,蛇鼠一窝,陆沉京的冷血那是遗传来的。
陆远承始终冷眼旁观。
他早被陆沉京哄得团团转,哪里有心思听陆长空说句完整的话。
的确,守住他的商业帝国,只要一个精明强干的长子便够了。
那时陆长空也恨,也发疯。
可就连留给他颓废和萎靡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他必须即刻搬离最繁华的街区,变卖家当,杜绝一切高消费,降低所有可能的生活成本。
由奢入俭。
只是从每日三餐变为一餐,就足够折磨。
白天上课,晚上要出去打工。
正常兼职每周不得超出十个小时,为了还钱,为了活着,他只能去做那些最脏最累但不限制时间的工作。
被羞辱,被无视,被瞧不起。
陆沉京不给他钱,却要重金找人盯着他,品玩他穷途末路的窘迫。
也不是没想过一|死|了|之。
可即便被踩进泥里,他也得为母亲活着。
毕竟是陆沉京亲口所说,只要他一死,就让母亲下去陪他。
没人在乎的章梦萧,他还在意。
即便希望渺茫,他还想看她醒过来,哪怕只是跟小时候一样,偶尔才会亲他抱他,给他一点点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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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最走投无路的一段时间,他遇到了长青。
那是国外一个名为TIN的音频分享交易平台,兼具交际打赏功能。
他打工摔坏了腿,在狭窄潮湿的出租屋里窝着,心情和天气一样永无晴日。
作曲,写歌,无人问津的音乐有了第一个听众。
一位昵称为“Ch'ing”的用户,在他每条音频下评论,打赏。
明明也是用英文,甚至有些点评稍显犀利,却让陆长空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踌躇许久,在对方又一次打赏后,陆长空终于向Ch'ing发起了私信。
“您好,感谢您的慷慨打赏,这给了我莫大的帮助——无论是精神上还是经济上。”
“请问……您是Z国人吗?”
忐忑等了很久,久到陆长空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太过冒昧,才终于收到对方略显意外的回复。
“不用谢,是你应得的。”Ch'ing用中文问道,“你怎么看得出我的国籍?”
“您的名字,与Z国使用的拼音很相近。”
“嗯,也算是很多年前的用法。”
“说真的,您的鼓励救我于水火之中。”陆长空选了一个感激的小黄豆脸。
“是吗?”
“是的。”陆长空对着自己包扎严实的腿拍了一张。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过一个遗憾的表情。
过时的破手机开始振动,随之而来的是对落魄的他来说堪称巨额的打赏。
陆长空心下一慌,连忙解释:“您误会了,我不是为了卖惨乞讨。这太多了,我给您退回吧。”
“不必,你的音乐融入了不少传统元素,”Ch'ing说,“音质也很好。”
许久没有笑过的陆长空差点绷不住:“您这样说,更像是在找理由安慰我了。”
“这套设备的确很贵,如果一直没人听,我就打算卖掉了。”
“不用卖,留着吧。”
“好的。”陆长空回道。
这是他们最初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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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ng是一位非常神秘的商人,经营不少跨境业务,因此在TIN上设有账号。
因缘巧合,他听到了陆长空的音乐,而陆长空也第一次发现,自己会跟一个人有如此契合的想法。
他把对方当做一个罐头,将多年的苦楚一股脑倾倒进去。
包括他是如何没天赋缺脑子,不受待见,被大七岁的哥哥坑得底儿掉,现在有家都回不去。
Ch'ing工作忙,回消息慢,却非常耐心。
陆长空猜测他年龄应该不小了,毕竟他的表达与见解都是远超陆长空的深刻老道。
他绅士而妥帖地回应着陆长空所有的愤恨与不满,句句都同陆长空站在一处。
偶尔锐评他的音乐,也令他有醍醐灌顶之感。
陆长空如获至宝,昏暗混乱的生活里透进光亮,一切好像真的有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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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两人已经足够熟悉,陆长空便厚着脸皮问起对方名讳。
“等我顺利毕业,请让我尽一切可能报答您的帮助。”
隔着几小时的时差,那边的人恰好在线。
对方犹豫一会儿,回道:“Ch'ing是我名字中的一个字,我本名长青。”
“我的天!”
陆长空心潮澎湃。
“长青,看来我们有上天注定的缘分。我跟你的名字只差一个字,我叫长空,陆长空。”
陆长空后来确实想办法查过长青的信息,但奈何重名太多,他所接触到的与长青有关的人也都对此讳莫如深。
而他自己也受种种限制,无法回国。
找到长青,堪比大海捞针。
等他真的捞到这根针,得知自己是活在怎样的庇护下,一切已经太迟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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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长空自窒息的痛楚中醒来,铺天盖地的绝望几乎将他淹没。
他找出药片干嚼下去,抖着手拿起电量重新饱满的手机。
周遭一片漆黑,他知道自己再次无可抑制地陷入自厌自弃。
如果不能打醒他,不如让他在梦里死去。
没去管上百个未被接起的来电,也没打开相当热闹的微博。
陆长空抠着结痂的手腕,戳开那个小小的罐头标志。
对话框只躺着一条置顶,寂若死灰。
陆长空手指滑动,神思恍惚地向上翻看。
从十七岁,到二十五岁,八年的时光。
他们聊过很多。
很轻松的,很琐碎的,很沉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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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他人在Y国,却突闻母亲病情急转直下的消息。
陆长空西拼东凑,才刚交上昂贵的音乐学院学费,退都没办法退。
本就紧紧巴巴的生活竟是连一张机票钱都腾不出。
陆沉京依旧不允许他回国,即便他已经放弃继承,即便他丢掉尊严苦苦哀求。
他只得到一个冰冷的“不”字。
陆长空走投无路,无助地问长青,能不能借给他一些钱。
等到长青回复他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
“抱歉,最近有些忙,钱已经转过去。”
“请问是有急用吗,我怎样能帮到你?”
“谢谢,不需要了。”
陆长空心如死灰,平静地回道:“我母亲去世了。”
“我很抱歉。”
“我恨他。”陆长空说。
“我永远恨他,我真希望他去死,和陆远承一道下地狱。”
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长青发来消息,“那么……我有一个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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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长空抚摸着冰冷的一字一句,睁大眼睛咬紧牙关,依旧忍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
多可笑,多可悲啊。
陆长空含恨蛰伏多年,终于如愿回国。
他搭上季殊同这条线,鼓动同样憎恨陆沉京的方揭明。
他们拿到万合的把柄,揪住陆沉京的软肋。
一切尘埃落定,而他则以受害者的身份妥善抽离。
他得意地,趾高气扬地站在陆沉京的病床前。
卖弄自己的成功,不肯为他的治疗签字。
他的愿望达成了。
陆沉京死了。
可他有点记不清,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长青也不再回复他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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