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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即便是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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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血镇静的药送上去两回,南屏与素昧平生的医生共饮了三大壶茶。
喝到最后茶汤都不出色了,南屏只有干巴巴地嚼着茶根。
“要不咱换一壶喝喝?”
医生实在看不下去,招手唤来了正在收拾残局的店员。
“不拿群众一分一毫,你要喝就想办法付钱。”
南屏提醒道。
“再给我拿盘瓜子。”
局里打算放条长线,南屏不能将徐东骏立刻正法,只好把先茶楼里里外外勘察一遍,采集证据。
茶楼不过是徐东骏众多会客点之一。
老板趋炎附势。
为了攀上徐东骏,茶楼翻新时专门修了道暗门给他。
南屏等得实在无聊,不光是茶楼负责人,连唯一的“茶友”医生,祖辈三代都快盘问清楚了。
看着服务员递过来的新茶,南屏幽幽叹了口气:“你确定病人遭得住?这都多长时间了,内伤外伤一大堆,他身体还那么弱。”
“遭不遭得住,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病人情况尤其复杂,他吃的东西成分不明,我们不敢轻易用药。”医生解释说,“这样的效力,抛却身体素质等个人原因,很有可能是更危险的新型药剂。”
“怎么说?”
南屏一听这话,便知道医生有了初步的猜测。
“我建议,”医生不跟南屏一样直性子,而是尽量委婉,“病人到医院后做个尿检。”
南屏表情凝滞,心里升起隐秘的不安。
医生说的,是他最担心的那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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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京才大病初愈,身体又遭重创,饶是有不知名的药撑着精神,依旧被方揭明欺负地晕了几回。
他的身体里像是烧着一把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点儿火星子都要反反复复磨着扑打半天。
实际上方揭明闯进来的时候,陆沉京就已经后悔了。
明明已经被药物逼得很润,却依旧容纳不了方揭明的一分一毫。
方揭明简直是只狗,只会亲他咬他,重复不断地叫着哥哥。
结实的手臂强势又紧绷地箍在他身上,细致地揉着他肿痛的关节。
“方揭明,你够了吧?”
陆沉京昏昏沉沉,仿佛在烈|日下颠簸许久,却始终到不了头。
“哼嗯……”
“哥哥,分明是你不让我出来。”
他把手臂盖在脸上,不愿再看方揭明的眼睛。
“你去死行不行?你去死吧。”
五年前方揭明对他说过的话,如今都被陆沉京尽数骂了回来。
因缘际会,循环往复,互相折磨。
方揭明拉开陆沉京的胳膊,如墨的双眼始终盯着他。
陆沉京推他骂他,方揭明则一律受着,更紧地抱住他,把陆沉京欺负到口中只剩破碎的音节。
陆沉京差点忘了,方揭明惯是会用这样的把戏。
五年过去,反而比原来还能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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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京颈间的伤浅,没再流血,汗液淌过的时候依然会煞得很疼。
膝盖至脚趾红了一片,不知道是因为病痛,还是因为迟迟不能散去的高热。
他最后一次睁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室内一片狼藉,衬衣上的血液早已干涸,被随意丢在一边,像是身处命|案现场。
陆沉京勉强看了一眼,身上红|白|斑|驳,没有一块净土。
好在体内油煎火燎的热度终于降下来,不再如此难捱。
陆沉京短暂地松了口气,神思恍惚地往边上挪。
小腹酸了一下,随即便是无尽的空乏。
陆沉京浑身一抖,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了。
察觉到他的不适,身后的人终于停下了无休止的掠夺,堪称温柔地将他揽回怀里。
“睡吧,没事了。”
一道声音压在他的耳边,轻缓地揉在他僵痛的后腰。
陆沉京挨着那处热源,在短暂的靠岸中惴惴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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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来倒去,还是住回了医院。
裴预远远站在门边,看着自家上司轻之又轻地给昏睡的青年按摩。
就这样缓的力道,睡着的人还迷迷瞪瞪直喊疼。
谌思危被抱出来的时候,裴预就在茶楼下头候着。
事发紧急,衣服,毯子,甚至清洁用品,都是他紧急去采购的。
谌思危裹着厚毯子,被方总牢牢锁在怀里。
要不是医生在边上劝着,方总手都不肯撒。
谌思危的身子骨多弱,裴预早已深有体会。
想当初他不过是推了一把门,就给推出个骨裂来。
这又折腾一回,好容易养好一点的身体又整个白搭了。
裴预开车的时候简单看了一眼,谌思危那副苍白憔悴的样子,他光是看着都要担心碰坏了。
要不是还有医生在旁边盯着,他几乎以为没必再要往医院送了。
反观方总,换了一层新皮出来,还是那副冷峻无情的精英样貌,紧缩的眉头间丝毫不见疲惫,倒有些食|髓|知|味的餍|足。
饶是裴预对事情的始末有些了解,也依旧为他们方总捏把汗。
这不就是典型的趁人之危么。
果不其然,谌思危入院以后几乎一直昏睡,即便有短暂的清醒,也不愿跟方总有一点多余的交流。
只有方总自己,热脸贴着冷屁股,鞍前马后,办公室又从家搬回了病房。
这不,也就只有人睡着了,才有机会近近身。
“看够了吗?”
方揭明把人哄得安稳了,抬眼看向缩在门口的助理。
裴预头皮一麻,揣着一沓文件,勤勤恳恳跟着方揭明出了病房。
“徐东骏跑了,剩下的人已经被我们控制了。徐养的好狗,嘴硬得很,藏货点只问出一个小的。”
“继续问。再忠心的狗,也有弱点。”
方揭明手上不停,一页一页扫着文件,偶尔落笔签下名字。
“您放心,还有伤过谌先生的那几个,等您亲自处理。”
裴预跟在方揭明身边多年,已经熟练掌握如何拿捏轻重。
在满足自身利益与需求的同时,尽量不和第三方扯上恩怨。
但是这次,似乎与往日不同。
“方总,我们的动作,警方是清楚的。”裴预有些疑虑,“但他们始终没有出手,我有些拿不准他们的意思。”
“你怎么想?”
“我认为,他们不明说,实则有意与我们合作,把矛头一致对徐。”
方揭明恰好签完最后一份文件,笔在手里打着转。
五年前的案子死灰复燃,一方面需要大量精力,一方面需要投入大量资金。
加之徐东骏故意安排手下的喽啰去扰乱治安,南屏那边已经有些应接不暇。
再者,要将徐等余孽一网扫尽,他们还需要更有力的证据。
现在破霭自愿入局,有钱有力,有一致的目标。
这个南屏,是谱着要借破霭的东风了。
方揭明捏了捏眉心,把文件拍回裴秘书怀里,又起身准备回病房了。
“最大限度配合警方工作。”
“等时机合适,南警官会来找你的。”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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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门关上的那一刻,陆沉京就从浅眠中睁开了眼睛。
长久的昏睡带来的是更加强烈的困倦,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已经尽量放慢了动作,尾骨和腿|根依旧泛起酸疼。
身体像左拼右凑支起来的,两脚甫一落地,骨节就嘎吱作响。
扶着墙走进卫生间,陆沉京对着镜中瘦削的自己,努了努嘴角,始终笑不出来。
镜子里的人呆呆站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扯住衣角,把上衣掀开。
几天过去,从胯骨到前胸,他身上的痕迹依旧没有消退。
颈间的划痕已经结痂,一些吻|痕|齿|印|由青到紫,昭示着当初留下它们的人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
胃部和腰后的两大块淤青,是徐东骏那几个保镖干的好事。
陆沉京看着这一片狼藉,发自内心地疑惑。
只是随便活着,为什么都这么难。
方揭明等在门口,又高又大像一堵墙。
看着比他精神多了。
陆沉京侧过身,和方揭明隔开了几分距离。
他推开方揭明伸过来的手:“我自己可以。喂——!”
陆沉京两脚一空,直接被托住腰身端了起来。
他不得不搂住方揭明的脖颈,低声吼道:“你做什么,我都说了我能走!”
“地上很凉。”
方揭明挨了陆沉京两拳,依旧稳稳把人放回了床上。
陆沉京刚才懒得找鞋,干脆直接踩在地上。
说实话,还真没觉得有多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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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脚腕被攥住,试了几次抽不回来,只能看着方揭明拿湿纸巾擦着他光溜溜的脚。
“已经很干净了,谢谢。”陆沉京把脚收回被子,不自觉地磨了磨柔软的床单。
陆沉京原本是不乐意跟方揭明多讲的,可方揭明比他还能熬,待了这么多天还不肯走。
他只好主动提:“我现在没什么事,差不多可以出院了。”
方揭明点头:“我让裴预安排,重新打扫了一套别墅,那里的安全性会更好。”
“方总声名赫奕、栋梁之材,是该好好保护自己。”陆沉京回道,“我就不奉陪了。”
“南屏已经帮我找好了住处。”
“如果不出意外,我想我们以后没必要再见面了。”
“南屏?”方揭明平静的眼波荡起波澜,“他们警力吃紧,护不住你。”
“哥哥,你相信我,现在只有我能做到。”
“你做到了吗?”陆沉京扯起嘴角,看进方揭明的眼睛,“如果说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出门,那我在哪儿都一样。”
“我会改,以后你想吃什么都可以。”方揭明神色黯了黯,少见地带着懊恼,“周围的地形太复杂,我应该更小心……”
“够了,小掠。”
陆沉京没有再听下去:“无论过程如何,我只看到结果。而且我也有责任,因为一点小事就跑出去……我不怪你。”
陆沉京看着方揭明英俊的脸,视线滑过他高挺的鼻梁,流畅的侧脸,定在他微微抿起的薄唇。
方揭明白天看着他,晚上处理公司的事情,眼下已经看得出浅浅发青,嘴唇也干得起皮了。
现在的小掠,已经不会在得知他确诊时功亏一篑,用歇斯底里的恨意,去试图掩盖想要留住他的心情。
他学会了博弈中十分重要的一条——示弱。
只可惜陆沉京已经没有欣赏他表演的心情。
“你能认出我,还愿意叫我一声哥哥,”陆沉京第一次平和地将两人恩怨摆在明面上,语气少有的和缓,“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我们之间的误会已经解开了?”
“老一辈的纠葛,延续到下一代人身上,本来就是一种不公平。”
“旧仇宿怨没完没了,我那条命赔给你,也算是个了结。”
“我们错过很多次。”方揭明嗓音有些发干。
“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
陆沉京轻叹:“所以,我不觉得,我们之间还有维持任何关系的必要。”
本来就没有爱,现在也没了恨。
如果没有重生,“陆沉京”这三个字大概很快就会消失在方揭明的生命里。
也许现在不会,但总归会的。
“如果你只是要那幅画,南屏会给你的。”陆沉京想起甜甜的遗嘱,说道,“我也不知道画的确切位置……”
“画。”方揭明古怪地笑了一声,眼睛执着地盯死了他,“你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哥哥。”
“你也知道,想要不是一定就会有。”
陆沉京微微扯了一下唇角。
“比如我的一生,也没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那我们又算是什么?”
“茶楼那天,你分明是有感觉的——你还爱我。”
方揭明依依不饶地抓着陆沉京的手腕,生怕他一个失神,面前的人就会从指缝溜走。
“药物作用,我也没得选。当时如果留下的人不是你……”
陆沉京的话堪称绝情,轻而易举给方揭明判下死刑:“即便是南屏,或者其他人,也会发生同样的事。”
言下之意,是把方揭明当成一个毫无感情的、纾解的物件。
“横竖你也不亏啊,至少白|嫖|三回……”
“陆沉京!”方揭明果然黑脸,“你跟南屏的关系几时这样好了,句句都离不开他?”
“我不信。”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相信。”
“我不可能放你走。”
“为什么不信?”陆沉京语气淡淡,细数南屏的好,“南警官开朗,阳光,体贴入微——我的口味一向如此。”
“否则当初,你也不会这么轻易就留在我身边。”
陆沉京迎上那双如墨的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你不是最清楚了吗,小掠?”
方揭明竭力遏制着汹涌的情绪,他知道自己一句反驳的话都无法说出口。
是啊。
当初为了迎合靠近,他处心积虑,把自己伪装成清爽开朗的,痴心的狗。
干净、上进,把阴谋算计全都埋在炙热的笑容深处。
陆沉京喜欢这些,他是最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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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都不要想。”
方揭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沉京,把颤抖的手背在身后。
“如果你不希望南屏在工作中出现任何闪失,那你最好离他远点。”
被威胁了。
陆沉京软软地瘫回床上,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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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屏。”
陆沉京掀起眼皮,幽幽唤道。
被叫魂的人忙了一天,好不容易歇下来,正吨吨吨地喝水。
南屏呛了一口,看向床上躺尸的陆沉京,“怎么了,哪儿不得劲儿了?”
陆沉京摇头。
“你又跟方揭明吵架了?刚才他的人拦我,似乎敌意很大。”
要不是力气大,他都差点进不来。
“他不让我走。”
陆沉京轻描淡写道:“用你找了个借口——对了,南警官,你现在还想不想甜甜回来?”
陆沉京转过身子,换了个方向躺着。
他微微仰着头,露出纤细的脖颈。
“要么我们再试一下?”
“试什么?”
南屏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你疯了吧你,我是人民警察。”
“那你上次……”
“上次那是一时脑热!我跟你道过歉了啊!”南屏把陆沉京放回平躺,提醒道,“别压心脏这边,喘不上气的话,我给你垫高一点。”
“奥。”陆沉京把手串摘到手上,一颗一颗地滚,“不用。”
“这是怎么了,真和方揭明吵架了?”
南屏见着陆沉京实在低落,往他跟前凑了凑。
“他认出我了。”
“呃,这挺正常的,你在他那儿住了那么久。”南屏道,“再说你也没刻意藏。甜甜护着你,对他态度一直挺差的。”
想起甜甜,陆沉京再次皱眉:“甜甜若是知道我用他的身体跟方揭明……”
“唉你可别这么想,”南屏连忙把话拦住,“甜甜是自己了结的,你忘了?”
“你尊重他的选择,好好珍惜这副身体就行了,别整天想着死不死的。”
“珍惜这副身体,就得这样活着。”
“被人控制,受人监视。”
陆沉京晃了晃手背,上头全是泛着青的针眼儿。
“很累。”
“那就逃。”南屏思索几秒,斩钉截铁道。
“逃?”
“我有办法,打个时间差,出去不是没可能,”南屏说,“但方揭明找到你,也就是一时半会儿的事。还得面临未知的危险,你怕不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陆沉京无所谓地笑了笑,“你问这种问题,很奇怪。”
“这有什么奇怪。”
南屏扯开嘴,向陆沉京展示了一个标准的笑容。
“即便是无所不能的陆总,也有可以害怕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