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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陆沉京吐成 ...


  •   阳光很好的时候,阳光不好的时候,陆沉京会被突如其来的闷倦情绪压住,挤压喘息的空间。
      他发现自己好像做什么都行,什么都不做也行。

      曾经汲汲营营、趋名逐利的时光,随着一千多个日夜的流逝,如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陆沉京这个名字,只出现在他人的叹惋和悔恨之中。

      我好像真的死掉了。
      陆沉京怏怏道。

      “只是十分钟的康复练习,”方揭明打断了陆沉京的深思,“不至于让你的世界崩塌。”

      方揭明十多分钟前把握力球戴到陆沉京的手指上。
      根据医生的建议,陆沉京可以通过简单的握力训练,促进运动神经恢复。

      他把碗筷收进洗碗机,擦好桌子,又拖了一遍地,陆沉京还瘫坐在沙发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闻言,陆沉京细瘦的手指笨拙地脱开了握力器,缓慢提至半空。
      抖如筛糠的左手已经说明了一切。

      “方总,别折腾我了成吗?我去领个残疾证才比较合适。”
      陆沉京说着,把自己帕金森版本的手放在方揭明眼前晃了晃。

      这招见效,方揭明一言不发地收走了握力球,沉甸甸地关上了书房门。

      又可以继续摆了。
      陆沉京仰躺回柔软的沙发,两手交叠,护住了千疮百孔的胃。

      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把棉质的上衣洇出潮意。

      今天方揭明做的菜还行,他至少要坚持半个小时。

      .

      陆沉京对自己如今的身体没有一点办法。
      想当初他一人连战几场酒局,最后打败他的也不是胃痛,而是酒精中毒。

      后来,他自肋骨中央、胸腹靠下的位置,不断涌现剧烈的疼痛,痛到在无数个夜晚把手背咬得鲜血淋漓。

      他以为那是他饱经风霜的肠胃,积攒了多年的抗议。
      毕竟他常年酒局不断,饮食不太规律,还混着抗敏药,吃过多少次方揭明做的东西。

      可惜不是,他胃部只是有慢性炎症和溃疡。
      罢工的是后头藏着的胰腺。

      陆沉京把胰腺癌当胃疼,治了有七八盒胃药的程度,最后还是疼到在公司昏厥。
      诊断结果出来的时候,治疗已经无济于事了。

      发展太迅速,手术切除率低,治疗效果和预后极差。
      环环相扣,陆沉京那时才终于感受到命运的纠缠。
      有一些事情,结局早已注定。

      .

      陆沉京第二次去吐的时候,还是把方揭明引来了。
      书房做过隔音处理,静音效果很好,平时是听不到什么杂声的。
      这回他忍得委实难受,忘记把卫生间的门带上。

      陆沉京在马桶上吐得虚脱,头晕目眩,眼前尽是白光。

      “你怎么样?”温热的手心盖住陆沉京的眼睛,仓促而轻柔地抹去莹润的泪珠。

      “别动我,”陆沉京实在撑不住,脑袋软软地埋在方揭明的小臂,把快要跳出来的眼睛往里压,“头晕……”
      “我不动你,”方揭明按着青年的后颈,加着一点力道缓慢揉捏,“沉一沉,我带你回房间。”

      方揭明说是带,实则陆沉京根本软得像一块融掉的糖果,怎么也捞不起来。
      不让晃,又不让拎,只能托着屁|股把人抱回床上。

      方揭明神色暗了暗。
      每天都补着,还是一点没见好,抱在手里像是没有重量。

      陆沉京一沾到床,就紧着往被子里头缩。

      方揭明掐着腰将人提了上来,稳稳当当靠在抱枕上。
      “不要躺下,胃酸反流会更难受。”

      已经在流了。
      陆沉京撑着几分理智,赶方揭明出去,“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方揭明不听他的,在旁边拿东西量他的心跳血压。
      “心脏疼不疼,有没有喘不过气?”方揭明问道。

      疼,怎么不疼。
      胃里都快烧起来了,胸口也被灼得阵阵刺痛。
      陆沉京咬着发白的嘴唇,说不出话,只能缓而慢地眨了眨眼。

      方揭明又折腾着去拿他的药。

      而陆沉京则着急快点昏厥。
      昏过去至少能睡得深一些。
      该死的方揭明,一点止痛都不肯给他。

      明明陈医生是同意的。
      相比于镇痛药物对神经造成的那点微薄伤害,陆沉京宁肯当下舒服些。

      就着方揭明的手,陆沉京把药吞了,被子一卷,迷迷糊糊合上了眼。
      动作之娴熟,把方揭明都看得一愣。

      “他最近饮食怎么样,有没有吃辛辣刺激的食物?”

      陈峙在电脑前敲敲打打,标出一条红色的批注——“考虑换个导师吧,我真的不懂你。”
      这些年轻人写的东西,字是字点是点的,连在一块儿能把他气个半死。

      “没有,按你给的食谱做了调整,他有些东西过敏。”
      方揭明眉宇紧紧皱着,似乎陷入了什么难题。

      “你确定没有,他没偷着吃别的?”
      “家里没有别的。”

      “那呕吐的情况,是发生在饭后,还是饭前饭后反复出现?”
      “最近心情起伏大吗?”

      “饭后。”方揭明答道,“他吃饭的时候还算积极,至少有精力挑三拣四。”
      “饭后比较萎靡,经常在沙发上躺着。”

      “躺着做什么,就睡觉?”

      “就是躺着,很少用手机。”方揭明补充道,“今天饭后的康复训练,不肯配合,一组都没做完。”

      “如果像你说的这样,那考虑是神经性胃痛。”
      陈峙解释道:“胃病不只是功能器质上的病变,心理压力过大,精神紧张,心理阴影,都有可能造成呕吐、胃痛。”

      “他在医院的时候,饭后呕吐的情况有出现,但随着身体恢复,已经得到了缓解。”

      “我记得上回见他,吃饭挺好的啊?就是吃得忒少。”

      “心理阴影?”
      方揭明捻了捻手里的烟,却依旧没有点着。

      “对,也可以这么说。”陈峙解释说,“在饮食这方面,患者可能遭受过一定的创伤,导致对特定食物产生呕吐反应,你可以理解为PTSD。”

      “长期搭配抗敏药,食用过敏的水果和蔬菜,这种算吗?”

      “长期?小谌还有这种抗争人体极限的追求呢?”陈峙奇道,“那别说对身体伤害大了,没得厌食就算好的。”

      “就目前的检查结果看,小谌没有抗敏药使用过度的情况。放心吧,平时多劝劝他,放松心情,少食多餐。”

      他有。
      他不仅吃了,还吃了很久、很多次。
      方揭明挂了电话,看着远处出神。

      不只是这些。
      即便已经到了生命的最后,陆沉京还遭受了他的羞辱和中伤。
      再也吃不进任何东西。

      如今的一切,罪魁祸首就是他方揭明。

      吃陈峙带来的饭没事,吃他做的饭却不行。
      陆沉京吐成这样,只因为做饭的人是他。

      从住进来,到现在。
      不知道这样偷偷吐过多少回。

      方揭明回到房间,陆沉京已经陷入沉眠,揪着被子边缘的手无意识地放松了,半遮半掩露出挺翘的鼻尖。

      他漂亮的面容显出病中的苍白,大大咧咧压着左半边身子,嘴唇已经泛了青。
      方揭明扶着他的腰,将人转至右卧。

      心脏那边的气血流通,陆沉京呼吸顺畅了一些,被子里的手无知无觉搭在方揭明的臂弯。
      “疼……”
      “那里疼?”方揭明用轻声问着,温热的手掌已经探进陆沉京的被窝。

      睡着的陆沉京不会回答,他只会无意识地喊疼。
      方揭明摸到他紧绷的胃部,很慢地打着圈。

      揉了十多分钟,终于是安稳下来。

      “我做的饭,让你感到恶心了吗?”

      方揭明盯着他的睡颜看了许久,嘴唇翕动,一遍遍唤着无声的“哥哥”。

      .

      家里多了一位做饭阿姨。

      陆沉京看着阿姨忙里忙外,再看看书房紧闭的门,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方揭明这是受他感染,跟着一起摆烂了?
      总不至于是沉迷工作,没时间做吧。
      倒是整日奔波的裴秘书,看着比方揭明还忙碌。

      行吧。
      他还没吃烦,方揭明就做烦了。
      陆沉京揉了揉自己的胃,隐约感到几分遗憾。

      也不是没道理,面对他这种吃什么吐什么的病秧子,谁都很难提起精神。

      新的阿姨擅长南方菜色,清淡营养。
      陆沉京厚着脸皮,称呼她王姨。

      估计是方揭明不爱嘈杂,王姨一般只来做三餐的饭菜,并不在家里停留。
      所幸她住得近,否则陆沉京还要担心人家折腾。

      陆沉京吃方揭明做的饭,总有股奇怪的药味儿,王姨就更甚,那些滋补的药材直接放进去,和青菜一起烹饪。

      顿顿素菜配粥,几天下来,陆沉京面露菜色,却真的没有再吐。

      他很多次斟酌打腹稿,想让王姨换换菜单。
      但是看到方揭明面色如常,跟他吃着一样的菜,陆沉京只能咬牙忍住了。

      再摆一摆好了,又不是不能吃。

      直到很久以后,陆沉京因为某些不可言说的缘故,再次见到王姨。那时才知道,人家王佩兰女士,是专门研究产后护理的。
      陆沉京吃的全是月子餐。

      .
      .

      陆远承这几日没什么动静,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憋着大坏呢。

      陆沉京惦记着自己在书房里的旧物,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也只是进书房转了几圈。
      方揭明坐在书桌前,面前码着一叠文件,看样子是不清闲。

      方揭明的收藏也确实没品,一些名表、珠宝、古董,连幅画都没有。
      陆沉京确认,真的一幅都没有。

      方揭明能懂什么欣赏,说白了就是为了资产配置。
      光放在这套老房子里头的就价值不菲,其他估计只多不少。

      暴发户。
      陆沉京低声骂道。

      他挑挑拣拣,柜子里捡到两颗趁手的核桃。
      闷尖狮子头,入手温凉,大小正好,适合在手里把玩。
      陆沉京打眼一估,也就万把块的样子。
      .

      方揭明听见核桃滚动的声音,只是从工作中抬头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

      陆沉京不太熟练地盘了一会儿核桃,对着柜里几块手表,越看越眼熟。
      ——这不就是他留给甜甜的那些吗?

      还有这几件翡翠牌,合他眼缘的不多,还是认得出来。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陆沉京露出些不满,指着柜子里的东西问道:“方总,做人要懂得知足,你连陆沉京留给我的东西都要昧下啊?”

      “昧下?”方揭明不咸不淡的声音响起,似乎是提醒,又似乎带着质疑,“谌甜甜,你明码标价拍卖的东西,我拍回来。”
      “买卖合理,有什么问题?”

      拍卖?谌甜甜卖了他的东西?
      陆沉京怔愣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确实是这么说的,留着卖了都行。
      但他没想到方揭明会把这些东西拍回来,怎么,人死了知道他眼光好了?

      况且这些珠宝、手表,价值不菲,而谌思危的生活却没有得到很大改善。
      一套秋潭镇的房子,要不了几个钱吧。

      保不齐就是方揭明从中作梗,逼着他低价抛出了。

      “我当然记得。”
      陆沉京说:“留着这些东西,我倒还嫌晦气。”

      陆沉京逞个嘴快,说完了也不等方揭明反驳,疾步离开了书房。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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