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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他的手腕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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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陆沉京借陈峙的手机给南屏打了一通电话。
南屏似乎很忙,铃声响了一会儿才有人来接。
电话那头很嘈杂,充斥着怒吼和争执,操|着很重的口音,陆沉京听不清具体是在吵些什么。
接电话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声,说南屏正在工作。不待陆沉京开口,便急匆匆挂断了电话。
应该是真的很忙。
陆沉京拿着陈峙的手机,斟酌自己还有没有能联系上的朋友,却脑袋空空,探寻无果。
没想到刚把手机递回给陈峙,南屏的电话又拨了回来。
“沉……谌甜甜,你还好吗?”南屏长腿迈开,快走了两步,离嘈杂的源头远了些,“局里太忙了,来了几个团伙诈骗报案的。”
“我没事,”陆沉京说,“你先忙。”
“是不是要我去接你?”南屏问,“可能得等下班了,这会儿实在空不出手。”
“不必,”陆沉京阻止道,“不用来接我,医院的事情还没处理好,我暂时回不去。”
这不是陆沉京的本意。
他希望至少能有人来带他离开。
这种充斥着过去和回忆的地方,沉得让他透不过气。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他没有理由让南屏帮他做什么。
南屏那边顿了一下。
陆沉京耳边传来关门的声音,环境立刻安静下来。
南屏压低了嗓音,略显严肃地说:“沉京,医院的事情是我狗屎糊了眼,我郑重向你道歉。”
“刚拿到的消息,陆远承病重,申请了保外就医。”
“他出来了?”陆沉京拉上阳台的门,略带凉意的风吹得他清醒几分。
“快了。”南屏卸去了平日的吊儿郎当,“尽管警方做足了保密措施,他身边那些喽啰,这些年依旧咬得很紧,我担心他对你不利。
“最近局里琐事剧增,很难说跟他没有关系。他是亡命之徒,若是想钻这个空子,我真难保能看得住。
“整个燕北市,现在也就只有方揭明,能直接确保你的安全。”
“我不需要保护。”陆远承若是来寻仇,他也无所牵挂。
五年前的事,再来一次也没什么。
“你不需要保护,但是甜甜的身体需要。”南屏听出陆沉京摆烂的态度,换了一种方式劝道,“沉京,我知道你不在意,我也不能要求你如何。
“但你至少,至少得活着,这也是甜甜的愿望。”
那边再次嘈杂起来,有人大声喊着南屏的名字。
陆沉京挂了电话,看着远处高低错落的街景,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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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潢考究的书房里,身穿对襟盘扣衫的老人搁下手里的放大镜,揉了揉眉心,“你……真是方知遇的儿子?”
“是。”方揭明坐在红木书桌对面,视线落在那秋潭山居图上。
他的脊背绷得很紧,仿佛穷途末路的罪魁,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我听说,这画你已经鉴定很多回了,是有哪里不放心?”老人端着茶杯抿了一口。
人到古稀,老人依然精神瞿烁,“你没跟着你父亲学过画?看不懂?”
“他没学过,也看不懂。”陆沉京在一旁腹诽。
他明白自己这是又一次灵魂出窍了,不知道来了过去的哪一天。
老人是他曾见过的,黄泓柏黄老,工于山水花鸟,曾经也在燕北美院任教。
陆沉京上过他的课。
陆沉京当初能大大咧咧把画挂出来,就是因为方揭明是画盲。
他确实看得出颜料的差异,却不懂画中的结构和意境。
也不是全然没学过,只是上天在这方面很公平,给了他高智商,却收回了他欣赏艺术的天分。
方知遇的画一直在陆沉京这儿收着,方揭明只看得到他画的那幅,也辨不出什么。
方揭明果然摇头,他的声音已然不复清亮,变得沙哑干涩,“这幅画,您有什么结论吗?”
“要下结论,不是难事。”
黄老咂了一口茶,缓声道,“你口中的两人,我还算有所了解。”
“尤其是你的父亲。
“相较于其他学生,他的天赋不足,却足够努力。他的青绿山水,自我多年的教学生涯所见,的确是出类拔萃的。”
“兼具南北,柔中带刚,自成一格。小陆早期的画,有你父亲的影子。
“不过方知遇下笔略显谨慎,陆沉京落笔更潇洒率然,有成竹在胸的气势。”
“你拿来的这幅画,从笔锋的偏向,罩染的深浅,还有画墨未干时剐蹭的痕迹,”黄老指了几处,笃定道,“能够断定,执笔之人,惯用左手。”
方揭明指腹轻轻摩挲在旧画上,“惯用左手……”
经过十数年光阴的洗礼,青绿依旧,而斯人已逝。
留下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在嘲讽着他的愚昧和可笑。
方揭明分不清画的好坏美丑,却至少记得谁酷爱用左手作画。
那个清越的身影,每一次案前执笔,都在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只是他囿于仇恨,始终不肯多看一眼。
“至于更多,也不需要细辨了。”黄老悠悠说道,“小朋友,依我看,你纠结的并不是一幅画。”
“你是执着于这幅画背后的隐衷吧?”
“您……知道内情?”方揭明眼神愈黯,渐渐泛出湿意。
“我就是当年的评委之一。”黄老脸上浮现出追忆过往的神色,“现下告诉你也无妨了。”
“两幅相同的画,笔名都是青袅,也都与章先生有所渊源。
“不瞒你说,我们原本的计划,就是不遗余力,是保住他的乖乖外孙。”
“原本的……计划?”
“没错。但事实是,我们对这两幅画进行了多方面的评估和鉴定。最后判断出,一新一旧两幅画,大部分是出自陆沉京的手。
“我想,你的父亲应该没有告诉过你,他至多只完成了起稿与落墨。
“其余几层的色彩,是由陆沉京完成的。
“那个时候,你已经记事了吧。他去没去过秋潭,你应该最清楚。”
“两个孩子,都可惜了。”黄老叹了口长气,“小陆后来的作品,刻意规避一些画法,抛却个性,迎合西方市场,终究是浮躁了。”
方揭明陷入了深沉的悲哀。
他双拳紧攥一直在抖,竭力遏制情绪,“不是。”
“他不是不想做自己,他只是需要钱……”
他在得知陆远承那些腌臜事的之后,就开始前所未有地需要钱。
只有用足够多的,干净的钱,才能保护自己的弟弟,和自己所爱之人。
陆沉京被辜负了。
方揭明这样想着。
黄老拄着拐杖出去了,留了方揭明独自在书房。
陆沉京慢悠悠地飘到方揭明面前,看着方揭明发红的眼眶。
陆沉京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身上的担子都卸掉了,一切恩怨都是前尘。
只是他好像还没见过,方揭明这样脆弱的样子。
“你从来都没解释过,”方揭明眼中积聚的雾气将黑沉的眼睛洗涮一新,像黑曜石一样明亮,却见不到一点希冀。
“哭什么啊?”陆沉京无奈道,“你也没问过。”
“所有的事情,你都知道。”方揭明分明是看着虚空,却又像是远远地看在陆沉京身上,“我的怨恨,我的算计。”
“是我太傻了。”眼泪一滴滴地聚在下巴上,方揭明在陆沉京面前,哭得像个走丢的孩子。
“我们原本可以不用错过的。”
“哥哥。”
想在一起。
怎么会不想。
陆沉京唇角带出涩意。
他是想过的,把一切都告诉方揭明。
他甚至连戒指都买好了。
如果方揭明知道了真相,能够选择接受他,他就立刻求婚。
结果还没到他说出真相的时候,诊断书就先一步到了。
那一刻,陆沉京终于理解了。
方揭明这些年,就是靠着对他的恨意维持,才能活着出现在他面前,表演他的深情与灿烂。
他喜欢的方揭明,已经不能承受更多了。
方揭明眼里的光好像都随着泪水哭掉了。
像被雨打湿的向日葵。
陆沉京沉冤得雪,却一点也不觉得轻松。
他活着的时候,没能得到方揭明的爱。
死了以后,也不稀罕要他的悔。
眼看着方揭明崩溃,陆沉京的心上像是压了块大石头。
他迷蒙地睁开眼,胸口更是有喘不过气的酸胀感,每一声心跳都很快,很清晰。
“唔……”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阳台的躺椅上睡着了,而眼前紧紧盯着他的,正是方揭明那张英俊而冷漠的脸。
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
方揭明的表情不像回忆里那般丰富,只冷着一张脸,眼里逆着光,瞳孔是寂静的深黑。
陆沉京按了按闷痛的胸口,手心滑落在胃部,“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刚才,在叫谁不要哭?”方揭明一双深邃的眼睛盯着陆沉京。
而在陆沉京看不到的地方,他的手在无法抑制地发抖。
“做了梦而已。”陆沉京讶异地张了张嘴,错开方揭明追上来的眼神,潦草敷衍道,“醒来就忘了。”
方揭明的目光停留许久,久到陆沉京快要招架不住,才终于暗淡下去,转身拉开门走了。
陆沉京独自缓了一会儿,起身时却微微顿住。
他的手腕上,被重新戴上了那条手串。
拆下几颗珠子后,刚好不松不紧地缠在腕上,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