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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几天不见, ...


  •   燕北是一座很有包容感的城市。
      有繁华,也有萧条,有不眠的夜,也有藏污纳垢的黑。

      陆沉京走在夜色里,辨认着陌生而熟悉的街景。
      风里裹挟着凉意,吹起他单薄的衣料,让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更显出几分瘦削。

      他刚脱离轮椅的束缚,又经历了一夜的惊心动魄。
      此刻脚步虚浮,神情憔悴,走在老旧的街道上,像个飘摇的游魂。

      是南屏掩护他离开医院的。

      陆沉京猜得没错,晚上的事情,有一部分是南屏在借水行舟。
      警队来的人把歹徒带走了,南屏却没有跟着走。

      陆沉京和南屏两相对望,还没说什么,南屏就向他坦白了。
      是他支开了陆沉京身边的保护网,并且违背医嘱,给他喝了嘌呤含量很高的补汤。

      谌思危因为常年酗酒,患上了痛风,先前已经发作几次,只是陆沉京并不知情。
      南屏还在做最后的尝试,他想逼谌思危回来。

      只是他没料到,自己的试探会引发如此大的麻烦。
      陆沉京差点因此连命都没了。

      可即便是最为危险的时刻,陆沉京也没能察觉出属于谌思危的一分一毫。
      他也不愿相信,但事实如此。
      谌思危的灵魂早已飘散,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落。

      在陆沉京和南屏的相处中,已经不难判断,南屏对待他的态度是矛盾的。
      南屏目光炯然,眉宇间有浩然正气,也有灵活热情的光泽。
      他很细心地照顾自己,即便是工作很忙的时候,也不忘来病房看他。

      只是那双眼睛里暗含着隐晦的落寞。

      南屏是喜欢谌思危的。
      哪怕谌思危从始至终都只爱着一个江争。
      他一直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甜甜的关心,只是甜甜没有察觉,也不愿去想。

      陆沉京没有怪他。
      他接受了南屏的歉意,也利用了南屏的愧疚。

      陆沉京抬头看了看高悬的月色,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这副身子还能坚持多久。
      痛风不是说着玩的,他全身的关节像是打碎重装过,尤其是腿和脚,僵硬肿痛,在湿冷的夜里几乎迈不动路。

      陆沉京来的地方位处老城文化区,原汁原味,保留了许多院子。
      基本是些深深浅浅的巷道,走起来就更疼。

      陆沉京就着冷风干吞了几片止痛,不怎么管用,但也聊胜于无。
      红瓦青砖的老房子,院墙很高,在高楼林立的城市里和谐又突兀地偏安一隅。
      这种房子陆沉京也住过,冬冷夏热,并不舒适,只是其本身的历史文化价值不可估量。

      穿过弯弯绕绕的几条胡同,是开阔的一小片花坛,和几幢小洋楼。

      当年陆沉京在这里为方揭明租了一套房子,就在其中一幢洋楼的顶层,离公司和学校都很近。

      陆沉京最怕麻烦,每天都很忙,没有对感情上的需求,也很少有生理方面的需要。

      他跟方揭明原本也只是短暂地接触,短到只有寥寥几次,次次都是直奔主题。

      方揭明是不肯收他给的钱的,他留给方揭明的卡,几乎都被原封不动地退回了。
      陆沉京清楚,所有免费的东西,都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但方揭明却好像始终不明白他的意思,笑得天真而灿烂,灼热的目光里好像永远只有一个他。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陆沉京的生活好像被这个开朗的小孩入侵了。
      总是哥哥哥哥地叫着,跟在他身边不肯离开。

      方揭明是细心的。
      他妥帖地照顾着陆沉京的一切,从早晚的爱语和问候,到做饭送饭。
      他好像始终有足够的耐心和阳光,消化陆沉京的冷言冷语,悲观厌世。

      偶尔谈到工作,方揭明也理解得很快。
      他在陆沉京身上学习,同时用一种崇拜的眼光看着他,把他放得很高很高。

      深情的表演总是恰到好处。

      陆沉京一个奔三的老男人了,还是在这一声声哥哥里迷失了自我。
      他每个月给方揭明一些钱,方揭明就乖乖地等在那套房子里。

      空荡荡的房子本身,没有什么值得留恋。
      但如果家里养了一只,会向你摇尾乞怜的小宠物,比如一只小狗,你就会开始若有似无地牵挂。
      狗子是不是吃得饱,穿得暖,会不会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想你想到彻夜难眠。

      原本只是随意挑选的房子,逐渐有了书房和画案,有了满满当当的衣物、文件。
      甚至在陆沉京心中短暂拥有了一个“家”的意象。

      即便后来,陆沉京已然从虚假的爱意中清醒过来,他还是买下了这套房子。
      用他作画卖画的、干干净净的钱,买在了方揭明名下。

      方揭明的表情很惊喜,很开心。
      他的笑容,让陆沉京的心都跟着发颤,忍不住想要溺毙其中。

      只可惜方揭明不是真心想要。
      他也在试探,试探自己在陆沉京心中的位置,判断下一步计划的时机。

      时间已经是深夜了,老小区安保缺失,陆沉京很寻常地走了进去。
      有的城市日新月异,有的地方却像是被时间抛弃。
      连单元门口的破三轮车,都还在那里放着,雨打风吹了又一个五年。

      陆沉京礼貌地敲了门。
      刚才电梯里头有很重的烟味,陆沉京已经屏住呼吸,还是没能幸免,被熏得脑袋发涨。

      门里一直没有动静。
      这也在陆沉京意料之中。
      都是方总了,哪里会还记得破成这样的一间旧居。

      又等了几分钟,陆沉京身上发虚,实在撑不住,用密码开了锁。

      迎面而来浓重的烟酒味道熏得陆沉京san值狂掉。
      他连忙捂住口鼻,强忍着没吐出来。

      陆沉京好像理解了自己重生那天的盛况。
      为什么方揭明远远地站在几步之外,连碰都不肯碰他。
      这味儿也太冲了。

      天气转热,烟味混合着酒味,还有奇怪的香烛味,呛得陆沉京久违地打了几个喷嚏。

      密码没变,说明方揭明没有卖掉这套房子。
      但空气里陌生的气息,又让他不得不相信,这里应该最近才有人来过。

      陆沉京废了些力气,连续踢到几件莫名的东西,才摸索着找到开灯键。
      啪嗒一声,室内大亮。

      陆沉京眼前被晃得花了一下,待再睁眼时,见到的一切令他心神巨震。
      不是陆沉京想象中的破落不堪,也没有改头换面,灿然一新。

      这间小小的房子,基调温馨明快。
      装潢和摆设,依旧保持着五年前的样子。
      好像锁住了时光,只留下些许生活的痕迹。

      陆沉京的视线落在客厅中央。
      那里一个人影漠然跌坐,手边是七零八落的空酒瓶子。

      客厅的酒柜半开着,最高的一层摆着几瓶陆沉京叫得出名字的酒。
      看年份和瓶身,很符合他当年的品味。

      再往下就是各色不同的种类和瓶子,红红白白的,已经被掏空了大半。
      看得出主人只想买醉,并不在意酒的价格和好坏。

      陆沉京用力闭了闭眼,用数十秒钟来消化眼前的事实。
      胸口像是被压上一块巨石,又沉又闷。
      他缓步走到方揭明面前。

      几天不见,方揭明的下巴上长出不少青色的胡茬,英俊的眉宇之间没有敏捷和精明,只是散漫而迷茫地看着不远处的案几。
      那里一盏小香炉,燃着大把棕黄色的香,泛着红光的香头窜着烟,陆沉京看得眼前一黑。

      “方揭明,你就是这么有出息的?”陆沉京一脚踹过去,结结实实怼在方揭明的肩头。
      方揭明被踹了也没反应,魔怔似的看着那束香,伸着手去摸地上的酒瓶。
      在陆沉京几近无语的注视下往嘴里灌去。

      “够了!”陆沉京重重咳了几声,将燃烧过半的烟雾来源拦腰掐断,又扫开方揭明手里的瓶子,“你要喝死自己吗?”

      香灭了,厚重的玻璃瓶身摔在地面上,结结实实地弹了两下。
      方揭明缓慢地眨动眼睫,似真似幻地看了他一眼。
      陆沉京看着他干裂的嘴角牵动,似乎在喃喃着什么。

      “看不到?”陆沉京蹲跪在地上,重复他的口型,“你要看什么?”
      冰冷的地面冻得他膝盖生疼,他扯住方揭明的手,却拽不动他。

      方揭明太沉了,他关节又痛,手腕上的陈伤也痛,被方揭明反着一扯,重重倒了下去。
      陆沉京想要抓住些什么,情急之间,一把握在了方揭明的手腕上。

      他跌在方揭明身上的一刹,被他握住的手串再次闪过白光,刺得陆沉京眼前一片朦胧。
      环住陆沉京脊背的手僵住片刻,随即急切地收紧,几乎想要将他揉进骨血。
      他听到方揭明干涩而沙哑的低语。

      “看到你了,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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