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前男友还好吗？》弓满月

31、小狐狸

　　当着李安菲的面儿，曹厚非显然没有曹母描述的那么病入膏肓。

　　换上了蓝白竖条纹的棉质病患服，半躺在病床上，他甚至还能痞里痞气地朝李安菲一笑。

　　“真没想到，你还愿意来探望我。”

　　李安菲在病房门边立了立，注视了曹厚非一眼，然后径直迈步走到病床前，高高扬起裹着伤棉的右手，一掌落下。

　　“啪！”

　　曹厚非的左脸挨了响亮的一耳光。

　　李安菲沉着脸说：“你知不知道你是爸妈唯一的孩子？”

　　拍打的声儿清脆，可这一巴掌扇下来，曹厚非头都没歪一下。

　　李安菲说：“当初叫你别那么作，一日三餐拿酒当饭吃。如果不是这次晕倒，你还想瞒什么时候？”

　　曹厚非用舌尖抵了抵左侧的嘴角，挑衅地看着她：“就这点儿力气？”

　　“啪！”

　　男人左脸当即又挨了一巴掌。

　　李安菲：“这次够了吧？”

　　“够，但都不大对称了，菲菲姐，”曹厚非这次被打偏了头，他从右侧把头抬起来，狞笑着说，“原来是那只手打了石膏？”

　　李安菲皱眉：“你给老娘好好说话。”

　　“疼吗？受这么重的伤，”曹厚非低头望了望她的手掌，伸手去触摸，“我都没让你这么疼过。”

　　“不就是你小子给我添的麻烦？”李安菲冷冷拍开他的手，觑他，“我赢了，赌|资呢？把胡酉山的证据拿来。”

　　“证据和我的遗书放在一起了，”曹厚非伸手落了个空，笑着说，“我已经交代好了律师，具体事宜，会由他在我的葬礼上公开。”

　　“当然，还有几个我特意留给你的小惊喜……”说到这里，曹厚非饶有兴趣地望向她。

　　李安菲紧锁起眉头：“你就真不想活了？邱可然说她和你谈的很好，等她带岁岁离开胡酉山，就会跟你一起重新组建新的家庭。”

　　“玩玩而已，”曹厚非嗤笑，“再说，我爸妈那儿，不还有你这个新的闺女嘛？”

　　“别闹了，厚非，”李安菲注视着曹厚非的脸，打断他，“你这样笑，真的很难看。”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

　　笑容，忽然凝固在曹厚非的脸上。

　　他僵硬地动了动嘴角，试图再挽回先前愉悦的表象，然而，没过一阵，一连串无声的泪，顺着他的眼尾流淌而下，很快爬成一道泪痕。

　　他哽咽到吸气都在颤抖，咬着牙，用袖子遮掩住眼眸。

　　手背附在眼上，曹厚非止不住泪地说：“我就知道……你不喜欢难看的……”

　　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只在一瞬。

　　曹厚非哭了起来。

　　他哭得很狼狈，先是隐忍的抽泣，再来是放声哀嚎，他放弃了一切脸面，就在李安菲面前，哭得像几个月大的孩子。

　　·

　　那嚎叫声太惨，以至于病房外的曹父曹母都忍不住上前一步。

　　季盈生立在门外，将门锁一手挡住：“阿姨请留步。”

　　曹父焦急：“他们到底在谈什么事？为什么不能让我们进去看看？”

　　季盈生摇了摇头：“抱歉，叔叔。请放心，菲菲不会对他做什么的。”

　　·

　　曹厚非哭得又胃疼起来，疼得两眼发黑，几乎要撅过去。

　　等再恢复意识，他已经躺在了一双温暖的大腿上。

　　李安菲摸了摸膝盖上病号的脑袋，无奈地说：“这次可不是我把你弄哭的。”

　　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怎么，曹厚非侧脸贴在她的腿上，感受到她说话时从胸腔传来的震颤，总感觉女人话里话外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心虚。

　　“还疼吗？不疼就起来。”李安菲说，“我刚刚差点儿就摁病号铃了，是你自己哭着不要。”

　　曹厚非从她膝盖上起身，猛一把抱住了她的腰：“姐姐，我错了。”

　　“撒手，我有男朋友了。”李安菲伸手推攮埋在她小腹上的脑袋。

　　曹厚非耍赖不起：“你说一句原谅我，我给你一百万美刀。”

　　李安菲立马：“我原谅你了宝贝。”

　　“……”曹厚非缓缓坐起了身，嘟囔道，“钱还是比男人重要。”

　　空旷的单人病房里，两人肩并着肩，坐在病床上。

　　曹厚非擤了个鼻涕，泪还有点没擦干，他就是没哭够，过一阵又淌两滴猫泪。

　　李安菲说：“那你好好养养吧，我去跟季盈生……”

　　“再加一百万，你陪我五分钟。”曹厚非打断她说。

　　李安菲屁股刚悬空，就又落定坐下来，无奈地看着他说：“喂，别以为马上要死的人就能胡乱开空头支|票哦。”

　　“钱会给你，陪我聊聊我哥，”曹厚非说，“他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你想听什么？”李安菲说，“是听他痛哭流涕地忏悔对弟弟的不公？还是听他决定献身替我的时候说的情话？”

　　曹厚非笑了：“如果都有，我愿意都听听看。”

　　曹无可死在了和李安菲一起攀岩的途中。

　　当时就那情况，李安菲踩空了一块大石，坠着曹无可吊在了峭壁的正中，尖锐的石头尖太脆，撑不住挂两人重量的绳索，曹无可赶在峭壁断裂的前一刻，将她送上了安全的岩壁。

　　从绳索挂到峭壁尖石，再到石头出现裂痕，慢慢碎裂，中途恰好也有五分钟。

　　那是李安菲人生最漫长的五分钟。

　　她和曹无可都知道两人无法逃避，必须得有一方坠落，另一方趁机荡到峭壁侧空，才能寻得生机。

　　五分钟里，李安菲沉默，而曹无可一刻不停地在说。

　　他的话语，就透过着鼓噪的风声，统统灌进李安菲的耳中。

　　李安菲从来没有听一个男人说过这么多。

　　曹无可向她剖白——他的亲友、他的生平、他的志向和梦想……以及他对她无尽的爱。

　　一头是可以望见的莽莽峡谷，另一头是与她一起高悬在空中的将死的恋人，莫大的哀念促使李安菲头皮发麻，心口狂烧以至于她眼干得哭不出来。

　　曹无可说，他对她做过许多坏事，但怕她恨惨，他没法说。

　　到最后，他也只留下了像刀一样扎进李安菲心里的一句话——

　　“等我死后，我要你为我守贞，不许去找我弟弟。”

　　眼睁睁看着曹无可坠落的那一刻，李安菲不知道她是更悲痛于曹无可的身死，还是更因他所说那句话的给她带来的惊愕而感到彷徨。

　　现在曹厚非也听到这句话了。

　　“守贞了吗？”曹厚非挑眉看她，“你在他葬礼上就宠|幸了我。”

　　李安菲自欺欺人地转过头说：“是你假扮成了他。”

　　“不要找借口了。姐姐，你看看我，”曹厚非掰正了李安菲的头颅，和她脸对着脸说，“除了脸，我哪里像他？”

　　“脸像就够了，”李安菲嫌恶地拍开他的手说，“过去的事情现在重提有什么意义？”

　　“难道我就只是一个替身吗？”曹厚非定定地看着她，急促地问，“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在她眼里算什么？似乎每个男人都想找李安菲要这个答案。

　　在曹无可的葬礼后，李安菲喝醉酒拉曹厚非上|床，和他一睡再睡，接连睡了几个月。

　　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恋人身死而麻痹自我？有多少是对曹无可失望后的沉沦？又有多少是对曹厚非的喜爱？她分不清。

　　李安菲深呼了一口气，回忆道：“十四岁的时候，我刚上初二，在曹阿姨的收留下住进了你们家。”

　　“那年我刚发育，第一次生理期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得病流血，感到非常害怕……”李安菲说，“我把带血的内裤洗干净晾在隐蔽的床头柜里，生怕被别人看见。”

　　说到这里，李安菲望向曹厚非说：“直到隔天，我发现那里多了两件胸衣和五包卫生巾。”

　　曹厚非耸了耸肩说：“我妈看见了让我拿给你而已。”

　　“阿姨根本就不知道，”李安菲说，“班里有个女生很怕你，她家里开超市的，被你勒|索过，还被你警告不要往外传出……”

　　“真是好笑，”李安菲注视着他，玩味地说：“有哪个小痞子，会在上学的时候找女生要卫生巾？”

　　“闭嘴。”曹厚非看向另一边说。

　　“在那之后，在每个月差不多的时候，我都会收到几包卫生巾，有时候还有新的内衣，”李安菲笑着看他，“你妈和你哥都以为是陈惠萍在给我买。我也是偷查了很久，快上高中了才熬夜把你逮到。”

　　“装睡你还不说？”曹厚非瞪了她一眼，俨然被戳穿了有些不太自在，“被你知道又有什么用？”

　　“没什么，”李安菲莞尔，“你不是问你在我眼里算什么吗？”

　　曹厚非看向她。

　　李安菲揪了揪他的耳朵问：“你以为我眼里只有你哥？”

　　“难道不是吗？”曹厚非自暴自弃，别扭着盯她说，“我只知道，我一直不比我哥好。”

　　“已经够好了，”李安菲勾了勾嘴角，灿然一笑，“我的小狐狸。”

　　最后那句“小狐狸”，她是揪着他的耳朵，凑到他耳边说的。

　　曹厚非耳朵一抖，肩膀都跟着麻了。

　　一阵儿，五分钟将将好到了，李安菲松开了手，挺身，拍拍屁股就要走，却发现曹厚非正忍俊不禁。

　　“哈，哈哈，”他一边笑一边捧腹抖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带上了几滴晶莹的泪，“你可真能耐啊，李安菲。”

　　“我和我哥，我们双胞胎兄弟都在你手上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