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伥鬼 ...
-
李享国是李安菲的父亲。
昏迷过去,李安菲就知道她不得不回到这里,回到那个在她童年里记忆模糊、又光怪陆离的家。
老旧的开扇窗户,上头贴了深蓝色塑料皮,皮沿卷边起了一个角,上头积了许多灰。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面前是一张焦糖色泛黑的旧书桌,高低不平的桌角用废报纸垫着,一旁宽不到一米五的单人木板床,洗得毛边的格子床单,床脚靠门处有一个拉链式布衣衣柜,磕碎角的塑料盆绷起一个垃圾袋算是垃圾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是她妹妹的房间。
李享国趁她昏迷,把她捆在这里。
她坐在一张带背的板凳上,双臂被反扣在椅背后头。
怎么反扣?李享国将她背后两手的大拇指束缚在一起,只捆大拇指。束缚的线,用的是自锁的白色尼龙工业扎带。
这种塑料条是一次性的,一捆起什么,稍微一抽就能紧,束在人的手指上,那便是越挣扎,越往肉里搅合。一旦捆上,除非拿剪刀减掉,谁也挣不脱。
家里多年常备这个。因为李享国要用这个。
·
“吱呀”一声,李享国推开房门,他手里端着饭盘,身上带着一股油腻的咸香味。
“菲菲呀,来,吃饭。”
中年人肥大的身躯把洗得起球的宽边横线条纹老头短袖衬衫撑得变形,泛黄色的旧皮带上挂着稀拉脆响的一串钥匙,手机揣在裤兜里坠出一大个长方形印子,褐色皮鞋鞋面上的折痕斑驳泛白。
李安菲冷冷地瞪着他,他碗里的米,在她眼里像一盘死肉。
李享国舀一勺汤泡饭,递上勺到李安菲嘴边:“吃呀,吃完你妈妈要看你。”
他提到“妈妈”。李安菲僵硬地张开嘴,含进了勺子。
“哎,好,好好吃饭,”李享国满脸堆笑起来,重复地说,“吃得好,爸爸爱你。”
爸爸爱你。
李安菲听到这句话,生理性反射,一口将吞咽下的泡饭吐了出来。
“哎呀,这怎么行?”李享国俯视地上弄脏的油污,“弄一地的油,爸爸得把地拖干净了才成呢。”
他放下碗,去厨房拿拖把。
一个中年女人,她的妈妈,陈惠萍冒着身子从门外钻进来。
“菲菲啊,”陈惠萍讪笑着说,“好久没见你,你,过得还好吗?还想不想妈妈?”
李安菲沉默着面对她。
陈惠萍的胸很平,如果不是隔着袄子衣服,一眼就是一排排的肋骨,脚腕细到一手能掐起来,个子也有点矮。她面色苍白,发丝少数枯黄,大部分极近全白,不说苍老,却比将死之人更缺点儿精气神。
她的母亲在笑,却笑得很难看,像是一盏枯灯被榨干了油水,勉强散发出微弱的光。
陈惠萍甚至没有试图帮她的女儿解开尼龙扎带,只在讨好地笑着说:“想不想见见弟弟妹妹们?我把他们叫过来,都看看姐姐……”
“不用了,”李安菲垂眸不想看她,阴恻恻地问,“说吧,这次你想要多少钱?”
陈惠萍弯下了腰,肉眼可见地更谦卑了一些,颤颤巍巍地问:“菲菲你……能拿多少?能不能……暂时全部都借给妈妈?”
“你一口气要这么多钱做什么?”李安菲问,“又给他厂里补破帐?补贴他那个三儿?”
陈惠萍犹豫地说:“是小飞他得了肺癌,得化疗,还得花钱移植……”
“李建飞!”李安菲难以置信地尖声说起来,“你要拿你女儿的钱!去给他小三的儿子李建飞凑医药费!”
“菲菲!”陈惠萍膝盖一软跪在她面前,满脸惨痛地说,“这也是为了你爸爸,为了一个完整的家啊!你爸爸心疼小飞,小飞得了那么重的病,你在大城市混得那么好,只要出点钱,就能……”
“就能什么?就能让我爸少打你?还是少拿你的钱出去给小三?”李安菲气得快尖叫起来,“陈惠萍!你贱不贱啊!他跟你已经离婚了!你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离婚后又生了两个弟弟,你以为这样就能留住他吗?”
“别这样讲,至少你爸现在还在家。”陈惠萍软着声说。
李安菲嗤笑说:“是你上赶着任他糟蹋这个家!”
“怎么跟你母亲说话呐?”李享国拎着拖把棍,一脚一脚踩进来,笑着说,“爸爸只是跟你借用一下,将来又不是不还你?再说了,小飞怎么说也是你弟弟,就算你不管你妈亲生的弟弟妹妹,爸爸生的总得管一管吧?毕竟爸爸养你这么多年……看你好生养,还同意把你介绍给爸爸的好兄弟,可惜你还不珍惜给逃了……”
“你再说一句!”
“哐!”
李安菲猛地一挣,不顾大拇指反锁,眼白血丝密布,涨红了眼。
大拇指被细长的尼龙扎带勒出血,稀稀拉拉的血滴,从她背后手臂间的缝隙中滴下,坠到地面上。
陈惠萍连忙:“怎么伤了?快别动,我去给你拿酒精。”
她的母亲呵护地替她清洗了伤口,消毒,又替她贴上创可贴。
——处理了伤,却全程没有解掉她拇指上染血的尼龙扎带。
“多会心疼孩子的母亲啊?”李安菲低头嘲讽地看着她,“我想起以前父亲要打你,我拦在前边,你却呵斥住我,叫我不要反抗,害得他的棍子硬生生落在了我身上。”
陈惠萍沉默着,低下头,不敢和李安菲对上眼。
“话怎么不说?”李安菲嗤笑着看她,“不是还要求我拿钱嘛?妈妈。”
陈惠萍嚅喏了一下嘴,缓缓说:“你爸爸爱你,他不会下狠手打你的……况且,要是你反抗了,他只会打得更重。打你,打我,还打你的弟弟妹妹……”
“是他下手刁钻,招呼人都往阴处,疼了还不见伤,”李安菲瞥她,“难道你到了派出所一口否认他家暴,就不算施害者了吗?”
陈惠萍皱眉说:“小飞要考公务员,你怎么能报警呢?”
“李建飞跟你有什么关系?”李安菲恨铁不成钢,“李享国已经跟你离婚了,娶了小三当老婆,你还指望着照顾他外来的儿子,就能让他多看你一眼吗?”
陈惠萍说:“他也不是不回来……你弟弟妹妹总还在这个家。”
李安菲觉得她一生的气都受在这里了。
尤其当李享国掏出手机怼着她脸拍了照,发给他好朋友的时候,李安菲更是仿佛脑颅喷血。
李享国对电话说:“哎哎哎我闺女回来了,现在她就在家。怎么不好看?照片都发给你了!她屁股大,保管跟母|猪一样能下崽!不要彩礼,客气啥?将来咱俩结成一家,厂里的生意还得亏你多多照顾。那要意思意思也行,就八万吧,吉利!唉这哪贵了?那还是看在她又耗了几年的份上才便宜你的!她敢不嫁?有她妈在,我这个当父亲在,保准乖乖地把她给你送床上来。”
·
太吉利了。
世上怎么就会有这样的家庭?
李享国是一家经营不善的小厂的老板,早些年与陈惠萍结婚,生下了李安菲和她的弟弟妹妹,后来又出轨小三,与陈惠萍离婚后,跟小三生了个儿子叫李建飞。
妙就妙在这个地方——
李享国与陈惠萍离婚后,两人并没有分居,反倒是婚后陈惠萍又给李享国生了两个儿子,把李享国哄得好好的。
就这样,李享国一边在家里受陈惠萍的伺候,子孙满堂,一边出门去小三那儿温|香软玉,偶尔探望探望他的另一个儿子。
这么多年,李享国也从不给陈惠萍这边的家里掏钱,陈惠萍就独自在外面打两份工,要么就是受李安菲的接济,养李安菲的一个妹妹还有三个弟弟,还养着蹭吃蹭喝的李享国。
现在,她又要因为李建飞的事,帮着李享国,来找李安菲要钱了。
·
李安菲止不住地反胃,作呕。
她恶心死了,恶心透了。
她恨透了她的亲生父亲,更恨透了她妈,那个做了一辈子伥鬼的女人。
“你以为你当初一走了之,就能跑得掉吗?”李享国笑了笑,“爸爸这么爱你,还给你找了一个那么好的归处。你就不能帮帮爸爸,好好留在我和你妈妈身边嘛?”
李安菲听得几乎要咬碎了牙齿。
曹厚非真是送了她好一盘大棋呀!
就在李享国联络的好伙伴带人上门来接收她的时刻,李安菲面色狰狞着,牙关咬出血,一把撇断了自己左手的大拇指,弹出了两只手臂。
血沾了一地,李安菲却跟不怕疼似的,右手捏拳,一拳捶爆了李享国身旁的冰箱。
“哐!”老式冰箱表面的铁皮迅速凹陷处一个大洞,触目惊心。
“啊啊啊!”李享国腿软,惊呼起来,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而去。
陈惠萍连忙扑倒到李享国前面,抱在李安菲脚边:“菲菲!妈妈求你!不要打你爸爸!”
“妈你养我这么多年,我不对你动手,”李安菲面色阴沉之下,满腔热血里潜藏着翻涌不尽的歇斯底里,“一口气死了算怎么回事?他这种子孙满堂的,就应该长命百岁才对呀!”
陈惠萍哭嚎着去阻拦她的拳头:“不要,不要啊!菲菲,妈妈知道你厉害,你为妈妈想想,为你的弟弟妹妹们想想!今天你打了你的父亲,那妈妈这个家该怎么办啊?”
李安菲脚步不停,拖着陈惠萍的身体往前走,死死盯住李享国。
李享国已经要跑了!
李安菲甩脱陈惠萍,任由陈惠萍脱力地哭倒在地上,径步追了出去。
忽然,一旁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从屋子里跳出来,猛踹了陈惠萍一脚:“你还愣着干嘛?妈!拦她呀!她要打爸爸啦!”
“拦住她……是,我要拦住菲菲!”陈惠萍腹部正中男孩一脚,却跟麻木了似的。
她嘴里机械性地重复着儿子的话,灰也来不及拍就站起来,同样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
回到数小时前,墓园外,季盈生拿着李安菲的手机买了两束祭奠的菊花,霎时察觉事情有些不妙。
他折返回头,发现李安菲已经不在,一辆面包车开了出去。
“姐姐!”
季盈生当即就要回去开车追赶,却被曹厚非堵在了路上。
曹厚非播了段语音,是李安菲的声音,里面说:“弟弟你跟厚非待一会儿,我过一阵就来找你。”
放完音频,曹厚非当空晃了晃手机,笑着说:“乖狗狗最会听姐姐话?”
季盈生迟疑地停下了脚步,审视他:“谁知道会不会是你伪造的?”
曹厚非嗤笑一声说:“那你倒是追上去呀!试试看她生气不生气?”
季盈生立在原地,面色不动,隐蔽地放出了水生。
当着曹厚非的面,水生没办法自个儿开车上路,只好把自己团成一个小球,朝墓园外的方向寻觅着,滚动而去。
“看来狗狗挺怕姐姐呀?”曹厚非以为他忌惮了,玩味地笑着说,“你知不知道,菲菲有一个白月光?”
季盈生挑眉:“那又如何?”
曹厚非引|诱着问:“她的白月光已经死了。菲菲暗恋了他十三年,就连初恋都是照着他的模样找的。你就不好奇,她俩之前有什么过去?”
李安菲的初恋就是季盈生。
季盈生不悦地说:“如果我想知道,姐姐会亲口告诉我。不用你费心。”
“女人的一面之词,哪有自己看的更有说服力呀?”曹厚非拍拍车门,一屁股坐到了悍马的副驾,也就是季盈生的旁边,笑着说,“我来领路,小弟弟,带你去看看菲菲的学校怎么样啊?”
季盈生一言不语,终究是一脚踩下了油门,发动车子驶出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