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石玫瑰》梧研

3、第 3 章

　　1937年初，美国将军陈纳德抵达中国考察空军，并应宋美龄请求，在昆明组建航校，为中国军队培养空军，后抗日战争全面爆发，陈纳德将军于1941年正式组建“中国空军美国志愿援华队”，即后来大名鼎鼎的“飞虎队”与中国军民共同抗击日本侵略者。

　　有关于“飞虎队”的资料很多，我只是在网路上输入“Flying Tiger”,就跳出了成百上千个链接，鼠标迅速划过，我快速的浏览着。

　　“嘿，Rosa,你在看什么？”Lily走了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并递给了我一杯咖啡。

　　她是我在大学里的好朋友，同样是个华裔，她很骄傲自己的华裔身份，所以跟我只说中文。

　　“没什么，就是想找一些资料。”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

　　“Flying Tiger......飞虎队？你查飞虎队干什么？写论文？”

　　“不是，只是想了解一下。”

　　“那你查什么资料啊！”Lily凑过来，“直接问我多好！”

　　“问你？问你什么？”我不明所以。

　　“问我飞虎队啊，我外公年轻的时候可是飞虎队的中国成员，抗战胜利了以后才来的美国，我没和你提过吗？”

　　“真的？”我有些惊讶。

　　“骗你做什么，你等一下。”Lily掏出手机，不知道在找什么。

　　“你看，这不是我外公吗？”Lily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看样子已经年代久远。

　　“这个，这个就是我外公，这些是他的战友，这个，这个不就是飞虎队的标志吗？”Lily指着照片说道。

　　“太好了！”我激动地站起来，“你知道你外公是几几年参军的吗？”

　　“嗯......这个，1942？还是1943？我还真记不住了。”Lily回想道。

　　“真的记不住了吗？”

　　“嗯，外公以前喜欢给我们讲他参军的故事，最近几年却不说了，我也有点忘了，不过，你与其问我，还不如直接去问我外公，听他亲自给你讲多好。”Lily说道。

　　“我去问你外公？可以吗？会不会打扰到他老人家？”我有点担心，Lily的外公年纪也不小了，我如果贸然去拜访，会不会打扰到他。

　　“不会不会！”Lily连连摆手，“我外公最喜欢有小辈陪他说话，老爷子就是喜欢热闹，你要是去陪他聊天，他会很高兴的！”

　　“那真是麻烦你了。”我真诚地道谢。

　　“跟我客气什么呀，我这周六正好要去看望外公，你就和我一起去，我开车。”Lily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周六不见不散。”我点点头。

　　晚上回到家，才发现妈妈今天没有加班，她正好在厨房做饭，见我回来，连忙问我想吃什么。

　　“都行啦，我不挑食。”我踢掉鞋子，摊在沙发上。

　　“那我做面条了？想吃吗？”妈妈在厨房喊道。

　　“Ok,ok，就吃面条。”

　　“今天晚上你爸爸公司要加班，他不回来了，我们两个就简单吃一下，明天再让你爸爸在回来的路上给你带‘达美乐’的披萨！怎么样？”

　　“Ok.”我回答道。

　　其实我并没有对妈妈的厨艺抱有什么期望，她说的面条，不过就是把压缩面放进水里煮上几分钟，然后捞出来，摆上几片番茄，几叶生菜就了事。

　　她完全没有继承外婆一丁点的厨艺。

　　“来喽！”妈妈把面条端上桌，果然不出我所料。

　　饭桌上，妈妈同我聊天。

　　“Rosa,你最近在忙什么？”

　　“嗯......也没什么，写论文，然后在KFC打工，就这样。”

　　“如果学业辛苦，可以不用打工的。”

　　我埋头吃着面条，“还好啦，我已经这么大了，总不好还经常管你们要钱。”

　　“这有什么，爸爸妈妈养你长大不是正常的吗？”

　　我的父母虽然在美国出生长大，但是骨子里还是会有一些中国人的想法，在中国，读大学的孩子也是依旧可以坦然的向父母伸手要钱，而父母也把这当成他们的责任，而在这边，虽然父母也会提供经济支持，但是身边的同龄人都还是会去打工，一方面是自己赚点零花钱，另一方面也提前积累一些工作经验，美国服务业发达，薪资水平较高，即使是兼职，也能赚够日常开销。

　　“你读书的时候，外婆让你去打工吗？”我问道。

　　“哈哈，说到这个，那时候我年纪也小，身边的朋友也都去打工，有在快餐店炸薯条的，有去洗车行做小工的，最酷的是去酒吧做酒保，就好像谁不去打工，谁就落伍了一样。我当时好羡慕，觉得他们都有一份自己的工作，可惜你外婆却很固执，说什么也不让我去外面打工。”回忆起过去，妈妈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为什么，外婆那么勤劳的人，为什么不让你去打工？”

　　“虽然我们在美国生活了很多年，但你外婆的思想还很传统，她认为学生就应该一门心思地学习，工作那都是毕业之后才应该考虑的事情。”

　　“听起来是像外婆能做出来的事。”我笑。

　　“是啊，”妈妈也笑，“最后你猜我去哪里打工的？”

　　“哪里？”

　　妈妈低下头偷笑，“我啊，最后就去了你外婆的餐厅打工！”

　　“啊？哈哈哈，那外婆给你开工资吗？”

　　“当然，不过远低于市场价，因为我天天缠着她让她允许我去打工，有一天她可能是烦了，就说，‘反正你出去也是给别人做工，还不如给家里做，而且家里餐馆也正缺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就雇你好了。’”

　　我听完哈哈大笑，“我能想象到了，这就是外婆，工资那么低，你也肯干？”

　　“肯啊，我当时只是想打工而已，只要你外婆同意，我做什么都无所谓，但也是那时候年轻，好骗，你外婆压榨我，我还觉得美滋滋。”妈妈一边说，一边笑着。

　　“为外婆做事，怎么能叫压榨？”想起外婆，我顿了顿，一股失落涌上心头。

　　“我很想她。”我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面条。

　　“我也是。”妈妈伸过手来搂住我，我们两个的头挨在一起。

　　“我们都很想她。”

　　周六下午，Lily准时在我家门口等着我。

　　她的母亲经商，是我们这里很有名气的成功商人，又十分宠爱Lily，在我们还起早贪黑的打工却只能买一辆二手福特的时候，Lily已经开着最新款的保时捷敞篷跑车了。

　　“嘿，Rosa！”Lily摘下墨镜，和我打招呼。

　　她那台亮红色的跑车十分显眼，停在我家门口，有不少过路人都会回头看一眼。

　　我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你拎的什么东西？”Lily看见我手中的袋子，问道。

　　“给外公的小礼物，我总不好空着手去拜访吧。”

　　“买的什么呀？我看看。”Lily接过我手里的袋子。

　　“没什么，一点吃的。”我系好安全带。

　　“客气什么，我昨天和外公说今天我朋友会来拜访你，他听了特别高兴。”

　　“外公不觉得打扰就好。”

　　“怎么会，妈妈工作忙，我又上学，都不能经常去看他，家里只有佣人陪着他，他是很想有人能陪他说说话的。”

　　“那我就放心了。”

　　Lily开车飞快，洛杉矶的傍晚夕阳沉醉，棕榈树高大的剪影和远处橘色天空融为一体，敞篷跑车里放着经典的乡村民谣，我闭上眼睛，晚风带着一丝余温，迎面吹来。

　　Lily的外公独自一人住着一栋小别墅，她将车径直开进院子里。

　　“哎呀Lily,你可算来了，自从你昨天打了电话说要来，老爷子可是一整天都盼着呢！”一个看起了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子迎了上来。

　　“我告诉外公傍晚的时候能到了，就是怕他一直等我。”

　　“你回来，你外公最开心，刚才还念叨呢！”

　　“嗯，张姨，这是我朋友，我们先进去了。”Lily说道。

　　“好的，你们快进去吧！”

　　Lily点了点头，示意我跟她进去。

　　“那是陈姨，照顾我外公的，也是华人。”

　　走进房间，里面空间很大，装潢都是中式风格，随处可见的都是色彩厚重的实木家具。

　　“哎呦，我的宝贝，你终于来了！”一个老人从房间里走出来，抱住了Lily。

　　“我不是跟您说了嘛，傍晚才回来，就是叫您别着急。”

　　“你最近都不常来，我想你呀。”老人握着Lily的手，一直抚摸着。

　　“好啦，我这不是来了嘛，哦，对了，外公，这就是我的朋友，Rosa,我昨天给您打电话说过的。”

　　老人将视线转到我的身上，“Lily总跟我提起你，快，孩子们，都别楞着了，快进来吧。”

　　其实算一算，Lily的外公年纪也不小了，参加过抗战，如今也该是八九十岁的年纪了，可他看起来却依旧硬朗，腰板挺拔，不见衰老之态。

　　我们在客厅坐下，陈姨端来一盘水果和几份饮料。

　　“外公，Rosa这次来呢，是想问问你参军的事。”Lily拿起一杯饮料喝了起来。

　　“是的，我最近想写一份调研报告，需要这方面的资料，所以冒昧的前来打扰您。”我随便编了一个理由。

　　“哎呀，说什么打扰，有人愿意听我这老头子啰嗦，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老人家爽朗一笑。

　　“Rosa，你要问什么就尽管问，外公肯定会知无不言的。”Lily挽住老人的胳膊。

　　“是的，别拘束，你是Lily的好朋友，我看你就和看Lily一样的。”

　　我笑着点点头。

　　“您的祖籍是哪里呢？”我也不再推脱。

　　“我是上海人，1947年离开家乡来到美国，已经六十多年了。”老人神色黯淡。

　　“啊，您是上海人？那和我外婆是同乡呢！”我有些激动，想不到Lily的外公和我的外婆竟都是上海人。

　　“真的吗？你外婆是什么时候到美国的？”老人也很兴奋。

　　“真抱歉，外婆没有和我说过，不过我估计应该和您差不多。”

　　老人闻言叹了一口气，“我们那个年代的人，活得太辛苦，乱世之中，朝不保夕，颠沛流离小半辈子，最后还要背井离乡。”

　　“你外婆叫什么名字？也许我还真的认识。”

　　“我外婆叫周玫。”

　　“周玫？”老人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应该不认识。”

　　“上海那么大，不认识也正常的。”

　　“你外公呢？哪里人？”老人问道。

　　“我外公是福建人，他似乎来美国要更早一些。”

　　其实我对我外公没什么印象，在我出生之前，他就已经去世了，提到他，我只能想起家中挂着的照片，是一个长相端正的中年男人，仅此而已。

　　“那么，你外婆是独自一人来的美国？”老人有些惊讶。

　　我一愣，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知道她是来到美国一段时间后才和外公结婚，至于她之前的经历，我好像一无所知。

　　外婆没说过，我也没问过。

　　“你外婆年纪许是和我相仿，那她来到美国的时候不过二十几岁。”

　　如果她是一个人，她又是怎么远渡重洋，来到离家万里的遥远国度呢？

　　我们谁都不知道。

　　我记忆里的外婆，一开始就是老年的样子，一头半白的头发，可她从来也不去染，笑起来眼角有皱纹荡漾开。

　　我没想过，她也曾是一个小姑娘，在和我如今一般的年纪，离开家乡，漂泊至今。

　　“许是这样，外婆没有同我提过。”我心下有愧。

　　“来到这里的人，哪一个没点儿心酸事呢？你外婆不愿意说，也正常。”

　　也许我记忆里的外婆，并不是真正的她。

　　可我不知道去哪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她。

　　“您是什么时候参军的呢？”我整理好情绪，再次问道。

　　“1939年时，我正在读大学，可那时抗战已经全面爆发，战事四起，我也无心念书，恰好那时美国空军和政府在昆明设立航校，我就报名参军，在航校学习两年后，飞虎队组建，我被选上，成了一名飞行员，参加了多场战斗，后来飞虎队解散，我受队友之约，来到美国定居。”老人眯起眼，回忆着过去。

　　“您曾在飞虎队任职，那您认不认识这个人？”我掏出照片。

　　“谁？给我看看。”老人从桌上拿起老花镜。

　　我把照片递到老人眼前。

　　身材高大的俊朗少年穿着整齐的空军军装，笑容灿烂的倚在栏杆上，许是因为年代久远，照片已经泛黄，他的面容有一点模糊不清，照片的背面有一行清丽的字迹：1937年，上海留念。

　　“他身上的军装，确实是美国空军，并且是二战时期的制式，不过并不是飞虎队，你知道的，我们飞虎队最明显的标志就是一头长着翅膀的老虎，他的制服上没有。”老人仔细端详着这张照片。

　　“哦，这样啊。”我略有些失望。

　　“这个人我应该是不认识，但也有可能是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就算见过也忘记了，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如果知道名字的话，或许还能找到。”

　　“抱歉，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就有点困难了，抗战时期，来到中国的美国飞行员有不少，光靠一张模糊的照片找人，有些困难。”

　　我心下有些失望，但一开始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没关系的，我只是问问。”

　　“你找这个人做什么？怎么会有他的照片？”

　　“啊，没什么，前一阵子买了一本旧书，在里面发现了这张照片，有点好奇，所以想着来问问您知不知道。”

　　“哦，是这样。”老人不置可否。

　　“哎，给我看看！”Lily从老人手中拿过照片。

　　“小心点，你这孩子！”

　　“哎呀，这是谁啊，这么模糊的照片，还是能看出来他长得很帅气！”Lily看着照片，兴奋的说道。

　　“上海留念......外公，你能看出来这是上海的哪里吗？”Lily将照片翻过去，读着后面的字。

　　“照片有点模糊，也没有照全，只能看出来是一排栏杆，具体是什么地方，我还真看不出来。”
　　老人摇了摇头。

　　“好吧......这位帅气的飞行员如果现在还在世的话，也应该跟外公您的年纪差不多大。”Lily将照片还给我。

　　“抗战时期，牺牲的飞行员数不胜数，我也不过是侥幸，偷生至今。”老人情绪低落。

　　“好啦，外公，不说这个啦，我饿了，Rosa和我都没吃饭，陈姨是不是准备了好吃的？我们先去吃饭吧，边吃边聊怎么样？”Lily亲昵地挽住老人的胳膊。

　　“好好，那我们去吃饭吧。”看得出来，老人十分宠爱Lily这个外孙女。

　　“走吧，Rosa，尝尝陈姨的手艺。”

　　“好。”我也起身，走在他们祖孙两个身后。

　　抗战时期，牺牲了许多飞行员，他们的年纪都不大，正是风华正茂之时，却随着战机一同陨落，也许照片上的那个少年，早已经在几十年前，就随风而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