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石玫瑰》梧研

2、第 2 章

　　十七岁的小玫为了生计，已经走街串巷卖杂货好几年了。

　　所谓的杂货，就是一些香烟、零食、火柴什么的，清晨就挎上大箱子，叫卖一整天，赚来一点钱生活。

　　着实辛苦，可又不得不做，母亲还等着钱吃药。

　　其实以前也过了几年好日子，那时候父亲还在，在报社做记者，薪水尚可，一家三口生活的平静幸福，父亲人也开明，早早的就把小玫送去了西式学堂，学堂里教国文、算数、地理等等好多科目，还有英文，小玫最喜欢英文课，这门课的教师是个修女，说起英文来，很是动听。

　　小玫在学堂里读了五年书，只要再继续读一年，她就可以升入中学，如果顺利，她还有可能去读大学，就像父亲报社里的那些女孩子一样，穿着漂亮的小洋装，挎着皮包，穿梭在办公大楼里。

　　父亲读过大学，思想开明，觉得女孩子未来不应该只是相夫教子，也可以做一份自己的事业。

　　可是命运总是爱捉弄人，就在小玫还畅想着未来的人生时，父亲突发疾病而亡，那年她十四岁，幸福的生活戛然而止。

　　父亲去世，家里没了收入，好再尚有一些积蓄，可母亲却在这时病倒，她和父亲感情甚笃，丈夫一朝撒手人寰，对她打击实在太大，日日忧思最终积郁成疾。

　　家里的钱都在一碗碗汤药中被熬掉，父亲走了，可她们母女的生活还得继续，母亲卧病在床，家里的生计只能靠她维持，学堂没办法再上，收起课本和书包，十四岁的小玫挎上了杂货箱。

　　很辛苦，每天都要在街上叫卖，有时候还要上前去推销，遭人白眼受人冷落是常有的事。小玫生得漂亮，十几岁的年纪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美丽的女孩独自一人在大街上兜售杂货，遇见骚扰，是常有的事，有一次，一个中年男子在小巷子里看见了小玫，说是要买东西，可等到小玫走近，他却一把抱住小玫，将她往巷子深处拖，小玫拼尽全力挣脱，将箱子里的杂货狠狠地向那人头上砸去，才得以脱逃。虽然摆脱了骚扰，可一箱子的货物都没了，那是小玫母女两个赖以生存的基础。没办法，只好东拼西凑的向邻居借了钱，又重新进了货。

　　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只得咬牙在这个世界上坚持，有时见到放学路上的女学生，穿着蓝衣灰裙，捧着书本，三三两两地一边走一边笑着，这样的场景，对于小玫来说，竟恍若隔世。

　　而这时的时局也并不太平，日军全面侵华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全国多地已经燃起了战火，虽然现在上海还并未起战乱，可是日军已经陈兵虹桥港口，每日街上的报童都会大声的喊着战事的最新情况，整个上海城虽然还是一片繁华，可背后早已经人心惶惶。

　　有门路的人早早就进了租界，或是坐船去了香港，总之能走则走，上海这地界，似乎危在旦夕，战事一触即发。

　　小玫也当然知道，可她和母亲，生计尚且发愁，又有什么办法来躲避祸事呢？

　　只得有一天算一天，若真有什么灭顶之灾，怕也是逃不过。

　　许是因为要开始打仗，码头突然多了好多军人，他们暂时住在码头的仓库里，白天没事的时候就三三两两的积聚在码头上。

　　这对于小玫来说是个好商机，这些大兵都喜欢抽烟，因此到那里去兜售香烟，常常一天就能卖出去一个星期的量。

　　其实这些大兵的年纪比小玫大不了多少，一张张面孔还略显稚气，不忙的时候，小玫也会和他们聊聊天，得知他们都来自于不同的队伍，这次是在这里整队，几天后就会前往各自的部队。

　　小玫没有打听战事的情况，其实她心里清楚，战争已经一触即发，这些还是孩子的军人即将奔赴战场，从此将性命交给老天。

　　因为销路好，小玫准备的货品也比以前多，这几天她也不用去跑大街，中午的时候到码头，待到太阳快落山，满满一箱子的杂货都会销售一空。

　　最近几天生意好，多挣了不少钱，小玫急着回家，路上趁着苏记的糕点铺还没关门，买一些带回家去，母亲最喜欢吃。

　　收拾好杂货箱，小玫打算回家，却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唤住了她。

　　“Wait!哦，不对，等等！”略生疏的口音，小玫转过身去，一个少年站在她的面前。

　　远处夕阳低沉，将上海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红，无边的暮色中，只有少年碧蓝的眼眸还清晰可见。
　　“我......我想要，一盒口香糖。”他的汉语说的竟然还不错。

　　“啊......”小玫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货箱，只好略带抱歉的说：“不好意思，都卖完了。”
　　“哦！真遗憾！”少年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小玫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转过身，打算走开。

　　“那你明天还会来这里......嗯......卖东西吗？”

　　小玫停住脚步，回过身点了点头，“这几天我都会在这里卖东西，你要是想买，可以等明天。”
　　“好啊！那我明天再来找你买东西！”少年露出笑容，似乎点亮这暮色沉沉。

　　“嗯。”小玫答应了他。

　　少年向她挥挥手，然后转身跑进夕阳里。

　　他是那样耀眼，不过是短短一瞬，小玫却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回到家里，小玫给母亲带了糕点，母亲难得的露出一点笑意。

　　自从母亲生病卧床，她的心情就一直不好，丈夫去世，自己不但没能履行好母亲的职责，反而拖累了自己的女儿，让她小小年纪就出去讨生活。

　　“妈妈，我熬了药，你快趁热喝，喝完药吃点苏记的糕点。”小玫端来药碗，坐在母亲床边。
　　母亲喝完了药，小玫拿来一块糕点，递给她。

　　“小玫，外面现在什么情况呢？”虽然她足不出户，可多多少少也听说了外面的一些情况。

　　“没什么的。”小玫笑了笑，“外面还是很繁华，而且我最近生意很好，你看，今天赚了这么多钱呢！”小玫把今天赚来的钞票拿出来给母亲看。

　　母亲看向小玫，眼里一片心疼。

　　“都是我不好，生了病，拖累的你上不了学，每天要这么辛苦的去讨生活。”母亲叹了一口气，眼眶微红。

　　“说什么呢，我们两个现在这样也很好啊，有饭吃，有衣穿，偶尔还能吃到苏记，我已经很满足了，只要妈妈你还在我身边，我不觉得辛苦。”小玫抱住母亲，将头埋在她的肩膀处。

　　她已经失去了父亲，不能再失去母亲了。

　　母亲抚摸着她的发顶，一脸慈爱。

　　第二天一早，小玫就去了码头，经常在她那里卖东西的大兵看见了，略带讶异的询问她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

　　小玫想不出别的理由，只好说今天的货有点多，早点来，争取能够卖完。

　　口香糖是紧俏货，常常一会儿就被购买一空，进货也不容易，小玫一天最多也就能进来五六盒而已。

　　出发之前，悄悄地将一盒口香糖揣进口袋里，任谁来买也不卖。

　　正如小玫所料，口香糖被一抢而空，来晚的士兵不死心地在货箱中寻觅，企图再搜索出一盒来。
　　“小姑娘，真的没有口香糖了吗？”士兵抱着最后一丝期望询问道。

　　“真的没有啦，现在物资不充足，一天能有五六盒口香糖卖已经不错了，你明天早点来买。”

　　“唉，好吧。”那士兵垂头丧气。

　　指尖触碰到口袋里坚硬的一角，心里升起一点淡淡的愉悦。

　　可是一直到了傍晚，货箱里的杂物全部卖光，想等的那个人却还没有出现。

　　夕阳瑟瑟，闪动的光影映在黄埔江面上，随河流摇晃。小玫倚在江边栏杆上，温柔的余晖为她镀上一层金边。

　　“嗨，你来了。”少年高大的身影将小玫笼罩起来，朦胧的黄昏光景中，少年的眼中闪烁着熠熠的光彩。

　　“嗯，答应今天卖你口香糖的。”小玫从口袋中掏出那等待了一天的口香糖，摊开手掌，递到少年面前。

　　少年笑着接过，“多少钱？”

　　“五块。”小玫轻轻地回答道。

　　少年掏出纸币，“给你，不用找了。”

　　一张二十元。

　　“不行，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没道理管你多要。”小玫执拗地翻出零钱，将找钱放到少年手中。
　　少年看着小玫认真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你每天都会......来这里卖东西吗？”少年没有离开，一转身，同样倚在栏杆上。

　　他的身材很高大，微微侧过身来，低下头跟小玫说话。

　　“你们在这里的时候，我就会来，因为买东西的人多。”

　　“原来是这样。”少年点点头。

　　“你是哪国人？”小玫问道。

　　“我？我来自美国。”少年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你知道美国吗？”

　　“Of course, I know that the United States is in North America,and far from China.”（当然，我知道美国位于美洲，离中国很远）小玫一脸得意地看向少年。

　　少年脸上露出极度诧异的表情，他想不到这样一个沿街叫卖杂货的小姑娘，竟然会说英语，还如此流利。

　　“You,you can speak English!”（你会说英语）少年大叫，显得十分激动。

　　“Yes, I like learning English very much, but......”（是的，我非常喜欢学英语，但是......）小玫没有再说下去，曾经她的梦想就是学好英语，去上大学，走更远的路，做成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

　　“You are really talented,you speak English very well!”（你真的很有天赋，你的英语说得很好）

　　“谢谢。”小玫被夸奖的有些害羞，“我只学了五年，我觉得我说的还不够好。”

　　“No,no,no,你说的真的很好了，不过你为什么没有继续学下去？”

　　小玫低下头，没有说话。

　　少年似乎看出她不愿意说，也没有继续再追问。

　　“你是美国人，为什么会在中国的军队里？”小玫岔开话题。

　　“啊......这个，我是那个......Pilot,是和我们长官一起来的，他似乎有意愿在这个空军的方面援助你们，所以我来了。”

　　“你是飞行员？”小玫有些惊讶。

　　“怎么，不像吗？”少年指指外套上的标志，“你看，这是美国空军的标志。”

　　“我又没见过，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哈哈哈哈，我骗你干什么，过几天，长官就会到达南京，我也会跟着去。”

　　他们在这里只是休整，过几天就要各自归位。

　　“这样啊，那你到时候就会去开飞机喽？”

　　“Of course!”（当然）少年脸上笑意盎然。

　　小玫也被他的笑意感染，低下头轻轻地笑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还没有问过呢。”

　　“周玫。”

　　“玫？”少年重复着。

　　“对，玫。”

　　似乎是不理解这个字的意思，少年面露疑惑，“玫，有什么意思？”

　　“玫，玫瑰的玫。”小玫解释道，“玫瑰知道吧。”

　　“噢！Rose!你的名字是Rose!”少年激动地说道。

　　“嗯......也可以这样理解吧。”父亲喜欢玫瑰，也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像玫瑰一样美丽，但是又觉得直接叫玫瑰未免有些土气，就取了一个单字“玫”。

　　“很高兴认识你，little Rose,我叫David.”少年伸出手来。

　　“嗯......我也......很高兴。”小玫握上David的手，他的手掌宽大，骨节分明。

　　“那我们就是朋友了？little Rose?”

　　“啊？是吧......”小玫有些不知所措。

　　夕阳的余晖洒在少年浅栗色的头发上，他蓝色的瞳孔在此刻更显剔透，长长的睫毛被染成金色，在眼睛下方投射出一道阴影，淡淡的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俯身上前，那张脸庞在小玫的眼前放大。

　　“头发乱了。”他伸出手来，替小玫别好一缕散落的发丝。

　　小玫呼吸一滞，此刻她清晰的看见他眼中所倒映的，她的身影。

　　“你明天还会来这里是吗？”David的眼里闪烁着一丝笑意。

　　“嗯......会的。”小玫低下头，不去看他。

　　“好哦，那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我在这里等你，别忘了再给我带一盒口香糖。”David直起身，一半脸庞隐于光中。

　　“好......”

　　“那再见，little Rose.”他轻轻地说，然后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