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石玫瑰》梧研

4、第 4 章

　　最近几天，上海的天气一直很好，小玫的生意也相当不错，有这些大兵在这里，东西根本不愁卖，赚到了钱，这几日的生活也宽裕起来。

　　母亲看起来身体也有好转，已经可以在院子里散散步。

　　自从父亲去世，小玫已经很久没这样开心过，生活所给予她的都是苦难，一直跌跌撞撞看不清前路。

　　落在荆棘丛里，却挣扎不出来，只得拼命咬牙坚持，被刺得遍体鳞伤。

　　“很开心吗，little Rose？”David走过来，敲了敲小玫的货箱。

　　“啊，你来了。”小玫回过神来，少年站在她对面，面带微笑。

　　“看你在想事情，不过一直在笑，有什么开心事？”

　　“最近生意好，不用跑大街，就能把货卖光，所以开心。”

　　“跟士兵做生意总没错的，他们薪水不低，又没处可花。”David笑着说道。

　　“哦，对了，给你。”小玫从口袋里掏出口香糖，拿给David。

　　“Thank you！”David晃晃手中的口香糖，揣进口袋里。

　　“我的战友都问我，从哪里买到的口香糖，他们每次去买，都买不到。”

　　来码头叫卖的人不止小玫一个，可口香糖依旧是紧俏货。

　　“口香糖本来就少，大家又都想买，所以买不到是常事。”

　　“那我很幸运。”David笑了起来，少年英俊的脸庞在夕阳下更显神采飞扬。

　　远处的黄浦江静静流淌，斜阳低垂，金色余晖洒满两人身上。

　　“上海真是个美丽的城市。”David扶着栏杆，看向远处的江水。

　　“是啊。”小玫也转过身，江水映照夕阳，一片波光粼粼。

　　“你为什么参军？”小玫问道。

　　“啊，这个问题，”少年的蓝色眼眸闪烁着淡淡的笑意：“我们家里世代都是军人，所以我从军也是应该的啊。”他跳上栏杆，将一半身子探出去。

　　“你读过大学吗？”

　　“大学？哈哈哈，我只读了半学期，然后空军就来征兵了，我想这机会难得，就没有继续读了，去参了军。”

　　“啊......你竟然放弃了读书。”小玫有些不可思议。

　　“怎么了吗？书什么时候都可以读啊，我若是退伍了，还能回去继续上学的，不过参军的机会可不多，特别是空军。”David满不在意。

　　“真好......大学里都教什么？”

　　“教什么？教很多啊，不过我只读了半个学期，还没太多体会，我学的是，嗯......law,就是法律，其实还挺枯燥的。” David摇摇头。

　　“有书读，就很好。”

　　“你怎么没有读书？你英语说的那么好。”David问道。

　　“我......”小玫抬起头来看了David一眼，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却不知为何，有一点淡淡的哀愁在里面，直看的人心软。

　　“没机会。”小玫低下头，声音微不可闻。

　　“哦，sorry，我不该问的。”David见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没关系，若是能读书，我也不必每天沿街叫卖。”小玫笑笑。

　　“你还想读书吗？我是说，如果有机会的话？”

　　“可是我没有这个机会。”小玫抬头看了看天，“天色不早啦，我要回家了。”她看向David，换上一张灿烂笑脸。

　　“你家在哪里？”

　　“我家？离这里还有些远，要走几十分钟。”小玫回答道。

　　“嗯......我可不可以，送你回家？”David踌躇了一会，开口说道。

　　“送我回家？”

　　“对，我来上海不久，每天都呆在码头这里，我想逛逛其他地方。”David解释道。

　　“可是我家有点远，你要去吗？”

　　“No,problem!我正想多逛呢！”David跳下栏杆，笑容满面。

　　“那好吧，”小玫也笑了起来，“不过你要记得路，不然回不来了我可不管啊！”

　　“放心，我可是飞行员，在天上开飞机都不会迷路！”David颇为骄傲地说道。

　　“那好吧，走啦，你可别嫌远。”小玫示意David。

　　“Go!快带我逛上海，来了这些天，都闷在码头这里。”David忙不迭的跟了上去。

　　“白天怎么看不见你？”两人沿着江边小路慢悠悠的走着。

　　“白天要训练的，虽然只是暂时的在这里，但是训练一天也不能停。”

　　“这么辛苦？”小玫问。

　　“Yes，我是飞行员，要求肯定，嗯......要高一点。”

　　上海的傍晚微风清凉，末班电车叮叮作响，人群熙熙攘攘，远处飘来一阵香甜味道。

　　“哪里的香气？真好闻！”David动了动鼻子。

　　“是苏记的糕点。”小玫指着街对面的一家铺子，“他们家的糕点很好吃，不过有些贵。”

　　小玫很喜欢吃苏记的点心，妈妈也是，爸爸还在的时候，总喜欢在下班后提上一袋苏记回来，那时候的她，总是坐在大门口，等着爸爸回来。

　　“还愣着干什么，走啊！”David不由分说地拉起小玫地手，向街对面走过去。

　　“干嘛呀？我家在那边！”小玫愣了一下，就被David拽到了苏记门前。

　　“不急，买完再走，你不是说好吃吗？”David向店里探去。

　　“little Rose，哪个好吃？”他一边看一边问小玫。

　　“啊？哪个好吃......都挺好吃的。”小玫回答。

　　“是吗？那好吧，老板，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都给我装上。”David在柜台上一通乱指。

　　“好了，这么多，怎么吃得完？”小玫连忙阻止。

　　“不多，我想都尝尝。”David趴在柜台上，“你们中国的点心也好精致啊！”

　　师傅麻利地拿出了David需要的点心，包上油纸，递给他。

　　付过钱，David拿着几包点心，走到小玫身边。

　　“快尝尝，你喜欢吃哪个？”David拆开油纸包，将点心捧到小玫面前。

　　金黄香软的点心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自从父亲离开，再没有人为她买过点心。

　　那时父亲也总是喜欢将点心捧到小玫面前，笑着让她挑选。

　　可那都是过去。

　　小玫随便捡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David一脸期待，“怎么样？好不好吃？”

　　小玫点点头：“好吃，你也吃。”她拿起另一块，递给David。

　　“好甜！”David惊呼。

　　“怎么样？是不是还行？”小玫问道。

　　“Yes,yes,很好吃。”David一边点头，一边吃着。

　　小玫看他吃东西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这一包给你，我拿另一包，回去给我的战友吃！”David将手中的点心拿给小玫。

　　“啊，我不能要......”小玫连忙推脱。

　　“一包点心，为什么不能要？”David将纸包塞到小玫手上。

　　“Let’s go！”David拍拍手上的糕点碎屑，示意小玫可以继续走了。

　　小玫推脱不得，只好收下了那包点心。

　　两人走在上海的街头，路过影院，巨幅的海报挂在门口，面容美丽的女演员穿着华丽的旗袍，回收望去，似乎在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路人。

　　David停下脚步，问道：“little rose,你知道这是谁吗？”

　　小玫看向海报，摇摇头。

　　她从未走进过电影院。

　　“我以前经常看电影，参军之后，就很少看了。”

　　小玫没出声。

　　“我最爱的电影，《Shanghai Express》,嗯......中文怎么说？上海快车？Yes，应该就叫这个名字。”David说道。

　　“是美国人拍的以中国为背景的爱情片，well，我觉得还不错，little rose，你最喜欢什么电影？”David看向小玫。

　　电影，一张电影票要五元，她要卖出多少东西，才能赚回来？

　　“我没看过电影。”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小玫如实回答。

　　“哦！Sorry!”David连忙道歉。

　　“没什么好道歉的呀，电影票确实很贵，没看过的人有很多。”小玫很坦然。

　　“那这样，little rose，明天和我一起看电影怎么样？”David笑着说。

　　“看电影？不不不......我不能去？”小玫连连拒绝。

　　“为什么？只是看电影啊！”David不解。

　　小玫低下头不说话。

　　她和眼前这个美国男孩才认识不过短短两天而已。

　　“啊......去吧去吧，就当陪我，我好久没有看电影了，一个人很无聊的。”David见小玫拒绝，直接央求起她来。

　　“你......你可以和你的战友一起去。”

　　“他们都是美国人，听不懂中文。”David搬出一个有力的理由来。

　　“可是......”

　　“little rose，你说过我们是朋友的！”David喊起来。

　　“那......好吧。”本想拒绝，可是看着面前少年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就怎样也说不出口了。

　　“Hooray!”David兴奋地高呼起来。

　　“这么高兴做什么？”小玫看见David兴奋的样子，也觉得开心。

　　“当然高兴，不是每个男孩子都能约到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看电影的。”David碧蓝的眼眸里闪动着点点笑意。

　　“再瞎说，我走了，你自己回去吧！”小玫佯装生气。

　　“No,no,no,I close my mouth.”David做出一个闭上嘴巴的动作。

　　“走吧，不早了。”小玫催促David离开。

　　“Ok ,不过你答应我看电影，不能反悔。”David要再次确认。

　　“知道啦，不会反悔的！”

　　得到满意的答复，少年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们走吧，你家还有多远？”

　　“快了，再走一条街，就要到了，对了，你有没有记得回去的路？”小玫问道。

　　“当然！我是飞行员！”David胸有成竹。

　　小玫笑了起来，“不过上海巷弄多，路也是弯弯绕绕的，怕你找不到方向。”

　　“这算什么，我在美国的时候，经常去林子里打猎，都不会迷路。”

　　“打猎？你住在美国哪里呀？”

　　“Los Angeles,听说过吗？”

　　“洛杉矶？”小玫说道。

　　“Yes,yes,你连洛杉矶都知道！”David有些惊讶。

　　还在读书的时候，上英文课，修女老师就是美国人，总喜欢给她们讲一些美国的事情，洛杉矶，小玫记得很清楚，修女老师的家乡也是那里。

　　“嗯......只是听说过。”

　　“对的，我来自Los Angeles，很美丽的地方。”

　　“比上海还美？”

　　“怎么说呢，各有各的不同。”David笑了笑。

　　“我还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上海。”

　　“是吗？那有机会，跟我一起到我家看看。”

　　时局动荡，小玫的生活已经朝不保夕，她和David萍水相逢，彼此之间不过只有几天的缘分，乱世之中，那一点点联系，也会被战火切断，更何况他们之间隔着万里的距离。

　　到时候他就会忘掉她，连名字都想不起来。

　　只是玩笑话，没人会当真。

　　小玫似乎能预见自己的结局，被炮弹炸死，被子弹射中，抑或是变成难民，不知道逃往哪里去。

　　“好。”可是小玫还是点头。

　　穿过了一条街，小玫的家就在巷子里。

　　“好啦，我家就在前面。”她指指不远处的一扇门。

　　“啊，这么快就到了，我还没有逛够呢！”

　　小玫微笑，“还有机会嘛，别着急，下次再带你逛。”

　　“不许反悔。”

　　“好好好，我看起来像是不守承诺的人吗？”小玫问道。

　　“不像，但我要确认。”

　　“知道啦，对了，谢谢你的糕点。”小玫晃晃手中的油纸包。

　　“你爱吃，明天再去买。”David笑着说。

　　“够啦，这一包，能吃几天了。”

　　“那你别忘记了，答应我一起看电影。”David再次提醒道。

　　“嗯，我没忘。”

　　“快回家吧，little rose，我在这里看着你进去。”

　　“好，你也快回去，天色不早了。”小玫叮嘱道。

　　“嗯，那明天六点钟，电影院门前见？”

　　“好。”小玫点点头。

　　她转身向巷子里走去。

　　少年的目光一直追随，直至她消失不见。

　　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少年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