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一诰》秦湘1a

44、逆天改命 城主但

　　城主但笑不语，大有一副往事过眼云烟之感，楚香吟也没说话，但看那神情已算默认。
　　事情过去这么久，若要论是非对错估计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不过看楚香吟和这位城主的相处模式，想必是早已放下。
　　如此一来，也就一件事还没说通。
　　城主一个祭祀，是怎么到鬼城来的。
　　似是看穿公孙洵心中疑惑，城主随口说道：“阿宇死后铸剑师家族也跟着覆灭，我已了无牵挂，和楚香吟……说相依为命也不错，说互相坑骗也没错。”
　　楚香吟“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神明因此事不喜欢我，但因我并未犯下什么大错，他也找不出由头责罚。恰巧那年鬼境大乱，神界平乱后无谁愿意去管，便问我是否可往。我答应后他就顺带把落风和倾雨正式升为神器。不过结果你也知晓，都是引起霍乱的魁首。”
　　哦，反正鬼境管理和一个不忠心的祭祀都是烫手山芋，不如两个一起丢掉。
　　公孙洵被神明的随性弄得哭笑不得：“他就……他就不怕你没管好又大乱吗？”
　　城主轻轻摇头：“不乱最好，乱了也好。”
　　公孙洵：“……”
　　不乱的话天下太平，就算乱了，神界不过再派神镇压，只会让人界对神更加敬仰。
　　“算盘打得真好。”公孙洵神情冷漠，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楚香吟当时半真半假地胡诌了一个故事，为的是让他们把这位祭祀划分到自己人之列，再引他们来冥海，见到城主的时候也不会太过唐突。
　　她隐瞒了神明对铸剑师家族动手的前因后果，是为了隐藏所谓祸端——逆天改命。
　　城主把来龙去脉讲得这么清楚，就是为了让他明白，哪怕是不知情下的逆天改命，也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更别提……
　　公孙洵想主动逆天改命。
　　“越城君易当初见你们的时候说过，自古千蔓千藤的主人少有善终，就是因为帮人逆天改命。”城主喝了一口茶，神色又恢复了最初的温文尔雅。
　　他右手指尖随手一拨弄，堆山的纸张井然有序地排列开来，他又轻指其中一页，那纸张立刻出现在了公孙洵面前。
　　公孙洵首先看见一张画像，画像上的女子丹眉凤眼，神情俊冷。她身着湖蓝长衫，精致的面容为霜雪停滞片刻，随风散落淡淡哀愁。
　　“这是曾经一位千蔓千藤的主人，叫慕容雪霜。说来你也知道，慕容家族与赫连家族——就是有神器紫砂魂玉的那个，它们是世交。最初祭祀还是侍奉真神，后来到了公孙家族才自己选择神明。”城主介绍道。
　　他稍微顿了顿：“慕容雪霜是一个非常有天赋的祭祀，本领也大。神明让她拯救万民，她自己一个人的灵力就能阻挡洪水猛兽。抛却这些‘小事’不提，她当初还做了一件震惊天下的事。”
　　“你要知道，一个家族就是再繁荣昌盛，也会有凋零衰亡的一天，当初轩辕家族是这样，如今天桐家族也是这样。非要说的话，你会觉得南家是个例外，又没有神器又没有神意，却能繁荣这么久——那是因为他们能贡献足够的功德，但很少有人愿意成神。”
　　公孙洵点点头。
　　这还是很容易理解的，这就好比一个一直在你家干活的忠心长工，他只在乎你给他发的月钱，你家的家务事啊、更高的地位待遇啊，他通通不在乎。
　　没有威胁且能做出贡献的，总能活到最后。
　　“成为神明的祭祀后寿命就无限长，除非你自己想死。慕容雪霜一直活到了慕容家族凋零，她犯了任何一个祭祀都会犯的错误，当然，这个错误也是致命的——她想逆天改命。”
　　公孙洵心头一梗。
　　这是完全可以预料到的结果。人生在世，总有在乎的东西，总有七情六欲难以割舍，她到底是一个祭祀，一个凡人，不是超脱物外的神。
　　就算是神，如果没有普惠的价值情感，又该如何厚爱世间呢？
　　有情，才会勇往直前，才会深陷泥潭。
　　“慕容家族与赫连家族地界都靠近外族领地，按照神明写下的话本，它们应该被外族入侵，随后淹没在历史长河，在很久很久的光阴流转后，由后生发现，载入青史。”
　　“但是，慕容雪霜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我见过她，也劝过她。我和她说家族的兴衰历程再正常不过，而且百年过去，如今家族中的人又有多少是你在乎的血亲？何必为她们尽心劳力。”
　　城主说着说着，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她割舍不下那片土地，那间宅院。既然祭祀的过错只需要本人承担，那她就更没有顾及了。”
　　虽然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公孙洵还是忍不住叹息。
　　“她画了一个法阵，非常大，大到把整个慕容家族与赫连家族都包裹在内，以此来抵御外族入侵。”
　　！
　　“这……她……”
　　公孙洵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那可是两个家族！当初他在张家村这种小地方，公孙洵用完千蔓千藤后都休息了许久。这慕容雪霜到底是有多少灵力才能允许她这么用千蔓千藤啊！
　　城主突然讲得很快，似乎想要将这篇浓墨重彩的血腥翻过：“你见过万人跪拜吗？当年慕容雪霜守在最前面，身后是无数的慕容与赫连。朝阳、余晖，在她身上不停地停歇、旋转、离去。她守了七天，也只能够守七天。七天过后，外族到底还是跨过了那道防线，慕容家族首当其冲，死于刀剑。”
　　“但直到成为刀下亡魂，她们还是在为慕容雪霜祈祷祝愿。她们祈求的不是神明降临救她们于水火，她们求的是慕容雪霜能有所善终，来生幸福。”
　　城主的神情有些许动容，“到最后，神明还是顺应了她们的祈愿，虽然她们已经死伤过半。赫连家族本想与慕容家族同生共死，但后来赫连家主说赫连家族没了是命，慕容雪霜这样神奇的女子，必须要留得慕容家族的血脉，随后将当初还幸存的慕容家族的人送了出来，逃往内地。”
　　“这句话不是空口无凭，你应该知晓如今赫连家族等级森严，但慕容家族的人无论何时，在赫连家族都能插得上话。”
　　城主似乎陷入了回忆，他手指比划道：“慕容雪霜死后，神明罚她在鬼境给我帮工，百年后才准转世，和她共事的那段时日也算是一段宁静悠闲的时光。百年后能转世时，我问她可有看上的家族或家庭，她说没有，但求了我一件事。”
　　“她说，她再也不想当祭祀了。”
　　面前茶盏已空，城主漠然道：“所有人都和她说成为祭祀是多么的好，多么受万人敬仰，多么流芳百世。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要付出的代价。要舍弃情感，要绝对忠诚，要毫无牵挂。”
　　“又有几个能做到呢？”
　　城主温和的神情在说起这个时也有了咄咄逼人之态。
　　“这还是自愿拯救世间的，你知道又有多少的祭祀是被逼的吗？世人强行把拯救世间的责任归给一个只负责传递神明旨意的人身上，又把拯救世间与自己的私欲等同，私欲不得满足就大骂祭祀狼心狗肺。”
　　“她是所有逆天改命里最好的结局了，你还要听那些更凄惨的吗？”
　　城主的视线平静而温和，又带着说不出的威严与端庄。
　　“逆天改命是不分大小的。我和慕容雪霜稍微好一点，那是因为一个不知情，一个有无数人为之祈祷，你呢？你有什么？”
　　他起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公孙洵，白发细细簌簌地随着身形而动。
　　“鬼境管死后之事，偶尔能窥见以后的事。你也知道了吧，喝了冥海的酒昏睡过去的，一年之内，死期必至。”
　　公孙洵沉默了。
　　他说不出任何话。
　　他已经从楚香吟的口中知晓，喝酒之时为了避免出岔子，公孙洵喝的酒是加了料的，不管符不符合“以后的事”，他都会晕过去。
　　现在看来，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如果不逆天改命，他还有一线生机，如果要改，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喝了酒晕过去的、已经在阎王处留有名帖的……黎孤辰、沐瑾、南宫青，还有……轩辕凌毅。
　　一年之内，死期必至。
　　死期必至。
　　楚香吟不告诉他完整的祭祀方法，一是她已经不想再看见主人因为逆天改命而不得善终，二是……也已经窥见了未来，包括公孙洵此刻想逆天改命，包括逆天改命所需要付出的沉重代价。
　　身处鬼城，城主看他的眼神突然多了一分怜悯和无可奈何，他轻声问道：
　　“慕容雪霜那么强，慕容家族还不是覆灭了，剩下几个苟延残喘的后代罢了，你自己又哪儿来的本事，哪儿来的人为你祈愿，才能成功为他们逆天改命呢？”
　　他再次为公孙洵倾倒了一杯茶，脸上是无懈可击的笑容。一个木箱凭空出现，木箱中赫然放着两件鬼衣。
　　“忘掉这些，把鬼衣带出去，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轩辕凌毅和你的功德是足够的，你们可以上登天塔。若要逆天改命，成神之后再来改，难道不是更容易成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