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天命难违 不知为 ...
-
不知为何,公孙洵突然想起了曾经与轩辕凌毅的一次谈话。
那是一个黄昏,在夕阳被潮水吞没之前,公孙洵曾靠在栏杆上,突然发问:
“你相信过天命吗?”
轩辕凌毅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碧绿的湖面,杨柳飘飘,波光粼粼,余晖将身形笼罩,一切阴暗都在蜷缩着等待黑夜的狂欢。
“为什么这样问?”
公孙洵神色平静,语气难掩落寞:“我只是觉得,很多事情都太不公平了。”
“有些人生下来就拥有别人一生不可得的东西。凌云壮志在命运面前显得可有可无。”
他稍微顿了顿,不知是否该说得如此悲观:“我最讨厌‘天命难违’了。”
轩辕凌毅轻笑一声,风度翩翩,,很是洒脱:“可是世间就是如此不公平啊,有人强取豪夺,有人兢兢业业,有人荣耀加身,有人骨枯黄土。”
“我觉得所谓公平应该是有一个公道的存在,这个公道必须至高无上,任何人都得遵守它,包括神。”
公孙洵瞬间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可是这个公道被破坏了。”
从家族为一己私欲各自为政开始,从天道对苦难众生视而不见开始,所谓公道,就在日复一日的“相信——失望——否认——希望——相信”的循环中逐渐消失殆尽。
轩辕凌毅点点头,黑发亲吻着他的脸颊,却无法安慰了无生趣的主人:“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嗯?”公孙洵很是意外。
他一直都以为轩辕凌毅是一个非常有主见,将一切都算计在内的人。在算计的过程中,他总是冷静的,理智的,将每一件事都处理到极致。
所以在公孙洵发现轩辕凌毅的温柔时,他会觉得欣喜,觉得与他有了独属于他们俩人之间的爱好。
轩辕凌毅是家主,他必须坚强,必须冷静,必须抗下一切。
但在他的祭祀面前,他可以是脆弱的,可以是傲慢的。可以目空一切,也可以逃避现实。
他们之间的信任建立,不止是实力、家世,更多的是骨子里的温柔和偶尔暴露的脆弱。
只拿轩辕凌毅的温柔来说,无论面对十恶不赦的罪人还是饱受沧桑的好人,他都给了选择。
他问过公孙洵是否愿意追随,也给了沐瑾重新选择家主的机会。
他给了九重门机会,让他们自己去超度亡魂,将原本是全属于他的功德分走一半。
他明明可以在知道真相后直接对杜桥动手——他要成神,成神有成神的规则,就算萧星索再怎么可怜,他当时都没有理由去动南邀月。
非要说穿了,按照天道的规则,说不定轩辕凌毅把杜桥杀了积攒的功德会更多。
但他没有,他给了杜桥重新来过的机会,虽然最终杜桥还是摇响了震天铃,死在了白衣公子之手。
但是轩辕凌毅真的问心无愧。他的每一步,都算过、计过、深思熟虑过,又不失温柔、怜悯,与仁慈。
这样一个人此刻告诉你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又该如何想呢?
轩辕凌毅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他似乎不知该如何从倾听者转化为倾诉者,声音略显局促:“我没有和你说过我之前的事吧?”
公孙洵笨拙地点点头。
“符灵师家族基本都是单传,天桐家族那边一次性有天桐鹤舞和天桐暮两个人实属难得,我自小没什么兄弟姐妹,轩辕云秀也不是我的亲生妹妹,她是我父亲捡来的。”
这就很奇怪了,符灵师家族是有点重男轻女的,要捡也该捡男孩儿才对。而且听轩辕凌毅这么描述,符灵师家族既然是单传,那必然讲究血脉。(事实上也的确如此,符灵师家族大多是一夫一妻,就算有庶子庶女也没有继承家业的资格)
轩辕凌毅的父亲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才会把轩辕云秀捡回来呢?
轩辕凌毅说话一直是很平静的,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又或者说在那种环境下被迫练就的本领。
“我父亲叫轩辕拓,算不上什么很有实力的家主。轩辕家族的凋零不仅仅是说说而已,我们只能在轩辕家族的地界中依靠祖辈留下的阵法苟延残喘,但实际上这阵法在精通纸符的人面前形同虚设。”
这也难怪,天桐和轩辕自古为敌,互相残杀几百几千年了,天桐一朝得势,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放过轩辕?
“他们试图攻进来,也确实成功过。家族各自为政,每一家族必得有一家族至宝,好比你们家的千蔓千藤,好比赫连家族的紫砂魂玉。这东西就像是一个信物,拿着它才能号令家族中的人。”
这事儿公孙洵自然知道,他还知道轩辕家族的家族至宝就是一张能通三界的纸符,但那张纸符已经在之前轩辕家主救世的过程中用掉了。
“我们的家族至宝没了后,我父亲就得自己给自己找退路。”
“我母亲是一江湖门派的弟子,我至今不知是何许门派,只知精通机关造物,十分神秘,门人极少,但修为极高。她们的机关造物只要注入足够的精血,就能开辟新的空间。”
“若不是我父亲强取豪夺,我母亲根本不可能嫁给他。”
这事儿在家族中很常见,轩辕家族再怎么凋零,那也是首屈一指的大家族,非要说的话就是从排名并列第一掉到排名第四,即便如此,真要收拾一个江湖门派简直绰绰有余。
十分讽刺,这就是他父亲找的退路。
轩辕凌毅不太愿意去回忆这些,他想快速翻篇,但自觉没有再重说一次的勇气,所以他说得很慢,慢到公孙洵于心不忍继续听下去。
“我母亲是个疯子,她不愿意承认自己被强占,于是她不断暗示自己她和丈夫是两情相悦,暗示到最后,她信了,我父亲也信了。”
公孙洵心头一梗,根本无法去猜测轩辕凌毅平静的面容下隐藏了多少痛苦。
是被暗示下、虚假的两情相悦,那他的父母是否也会暗示自己去疼爱他们的孩子?
他是否吃饱穿暖,是否体验一个孩子应该拥有的无忧童年与纯真浪漫?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真相的?又是怎样与自己虚情假意的父母相处的?
“她暗示自己成功后,一直扮演着贤妻良母的角色,我自小就认为自家父母是神仙眷侣,恩爱不疑。”
但也只是小时候。
公孙洵顾不上羞涩,低头伸手勾上轩辕凌毅的指尖。
“直到有一天,我母亲发现我父亲还有其他的女人。她本来就是自己骗自己,她本来可以把自己骗到生命终结,但是我父亲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她的美梦破碎了。”
“她疯了。”
公孙洵声音有些发颤,他猛地侧身将轩辕凌毅揉入怀中——这个姿势对于稍矮的他来说其实有些困难,但他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们的距离那样近。
是比当初公孙洵受鞭刑轩辕凌毅给他上药还要近的距离。
他的神明自小饱受摧残。
不用听也知道。
他的母亲疯癫过后,肯定会将所有的情绪宣泄到轩辕凌毅的身上。
所以他才会时刻平淡冷静,才会那么喜欢掌控全局。
前者让他勉强从痛苦抽身,后者补足了幼年欠缺的安全感。
轩辕凌毅的指尖不自觉绕上公孙洵的发烧,那抹黑色就这么被攥在手心。他稍微冷静些许,用一种克制的音调说道:
“我按部就班地完成父亲交给我的功课,又不停地去询问母亲对我的期许。我有时也在夜深人静之时无声质问,为什么要让我遇到这些事。”
“为什么我的母亲是个疯子,为什么我的父亲毫无忠贞,为什么他们都决定演戏来粉碎太平,却又不将这场戏演完。”
公孙洵胸口起伏,他克制不住地将轩辕凌毅抱得更紧。
他们都是缺失父爱母爱的,但不同的是公孙洵还有姐姐,还有养父母,而轩辕凌毅得到的,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欺骗。
轩辕凌毅小时候也会抓紧母亲的手向她撒娇说想吃糖人,然后在发现母亲疯癫后,哪怕对方将糖人送到他嘴边,轩辕凌毅也不敢咬下一口。
会痛,会爱,会相互折磨。
“我父亲喜欢幼女,所以你现在知道轩辕云秀为什么会被捡来了吗?”
说得这样直白,公孙洵自然知道了,可他不想点头,好像一点头就彻底承认了轩辕凌毅经历过希望又暗无天日的童年。
“我积攒势力,装疯卖傻,总之那是一段我现在已经快失去记忆的时日,我还是成功勉强将轩辕家族夺回来了。”
“从我父亲手中,从有了异心的旁支手中,从天桐家族手中。”
轩辕凌毅顿了顿,本需要安慰的人反过来在公孙洵额头上浅浅落下一吻。
“轩辕云秀是个很好的妹妹,她什么都懂。她知道我和她毫无血缘,但她做了任何一个妹妹都做过的事。她用这样的方式强行让我背负哥哥的责任——并不是她想谋求什么,而是想让我才有一丝生的希望。当然,这只是一部分原因,最主要的还是我不想这样无趣地死去。”
轩辕凌毅抬头,看着落日逐渐被吞没。
“所以,我该怎样去评价命运呢?”
“我想把它踩在脚下,可我发现只要我活一天,我呼吸一次,都是在被它玩/弄,被它折磨,直到痛得体无完肤,痛到要么我一死了之,要么它向我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