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一诰》秦湘1a

42、亡海 一叶方

　　一叶方舟入瀚海。
　　不同于人境的波澜壮阔，也不适于鬼境的死气，深灰色的海水在一片安宁中静静翻涌，总有说不出的怪异。
　　公孙洵坐在船头，楚香吟站在他右手边，一路无言。
　　方舟划过的海面毫无波澜，半点没留下行舟痕迹，船尾站了个一身青衣耳戴铃铛的少女，脚踩白靴手拿舟筏，不紧不慢地划船行驶。
　　鬼城是一座孤岛，四面环海，要去的话只能行舟。这片海甚至还有专门的名字，叫亡海——据说许多在人境作恶多端之人，他们的灵魂就被淹没在亡海里，共来往灵魂过客踩踏，永世不得超生。
　　公孙洵当时站在洲头，在听人解释亡海的含义后顺嘴问了句冥海，本不指望有所应答，谁知那群居住在洲头附近的人七嘴八舌道：“哎呀，冥海也没什么由头，当初真的就是一片海域，只有零星几个孤岛。在冥海与鬼城那位大人达成交易后，那位大人轻轻抬手，就有一块非常非常大的土地从海里冒出来！”
　　“对对对，就是我们现在站的这一块。”
　　“这地十分平坦，看着就忒适合种东西了，只是虽然水还干净，但这地方阴气重，很少能养活，而且大家又不需要吃东西，干脆没划田地给大家咯！”
　　“听说当初淹死了不少人才叫冥海的，说是更容易超度亡魂。后来那位大人给大家弄了这么大一块地，大家伙儿挺感激的，之前的冥海之主特意去找了那位大人问他要不要改个名，大人说‘既然最开始就叫冥海，就这么叫下去吧。’这名字才留到现在。”
　　公孙洵盛情难却，正想着怎么插嘴才能从他们口中问出前往鬼城的方式，就被一位清脆的声音吸引注意。
　　“诸位，劳烦让让，城主让我来接贵客。”
　　这声音的主人，也就是此刻正在划船的人。她自称“舟介子”，一出来就引起关注无限。如果说那群人围着公孙洵是十分热情，那看舟介子的眼神可谓如/饥/似/渴。
　　因为，亡海不是谁想过就能过的。
　　唯一能够前往鬼城、顺利跨越亡海的方式只有一个——坐舟介子划的船。
　　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任何想要另寻方法跨越亡海的统统是自寻死路。他们见过不少自大蠢笨的家伙妄图另辟蹊径前往鬼城，无一例外全都死在了亡海。
　　就连尸骨都没留下些渣渣。
　　舟介子在冥海基本上意味着“城主亲信”，和那些掌管生死轮回的“尘灵子”一样，她们都备受冥海人的欢迎。
　　只不过，尘灵子偶尔还露露面，为来往的魂魄提供指引，新来冥海的人也都需要送到尘灵子面前“开化”，这才能在冥海活下去。
　　相比之下，舟介子的活儿十分简单——她们只接城主的贵客，在这亡海摆渡。鬼城城主十分神秘，更别提有贵客了，所以冥海的人看见舟介子的机会堪称千年难遇。
　　公孙洵跟着“沾光”，在一堆肃然起敬的眼神中上了舟介子划来的船。
　　亡海上的视野并不开阔，一丈以内勉强看清，一丈之外毫无轮廓。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他们身处海面，就算看见了也得慢悠悠划过去。
　　也不知行驶了多久，就在公孙洵的视野快被似浓雾又似死气的东西完全占据，只见舟介子慢慢地收起舟筏，吴侬轻语道：“这一段路咱飘过去就成，靠岸后直接进去，城主在里面等您。”
　　“多谢。”公孙洵冲她点点头。
　　不多时，一块不甚清晰的草地映入眼帘，说是草，其实公孙洵也不太确定，因为那草长得十分随意，高大的能在一片雾霭中直/插云霄，低矮的无法莫过脚踝，唯一的共同之处只有色彩——与海水一样的深灰。
　　待船靠岸，公孙洵缓步下船，才踏上这座小岛，就听舟介子补充道：“岸边有铃铛，想要离开的时候摇铃即可。”
　　公孙洵点头致意，余光飞速地撇过一根木杆上挂着的、随风摇曳的铃铛。
　　那铃铛在风中起舞，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就像舟介子耳上戴的铃铛一样悄无声息。
　　也像楚香吟戴的。
　　公孙洵收回视线，打算好好看看这座孤岛，然而浓雾包裹中根本无法窥知全貌，他走进几步，恨不得多长出一双眼睛，才在若隐若现中勉强窥见鬼城的部分模样——一座被黑色笼罩包裹，完全看不出任何生机的城。
　　这个认知很笼统，在大门不推自开过后，神秘与诡谲再次笼罩。楚香吟说了自上船以来的第一句话：“不必担心，他不会伤害你，往里走就是。”
　　既然已经决定前往，又得到了如此保证，公孙洵便不会犹豫。
　　更何况……还有苍阳和他说的那些话。
　　若是真的，那便是刀山火海都得闯一闯了，还怕这一座城吗？
　　“吱呀——”大门十分热情地自己打开，要是张了嘴巴，估计还得哼出不少欢迎的曲调来弥补没有迎宾乐师的遗憾。
　　公孙洵：“……”
　　他试探地往里走走，顺利穿过城门，又在该走哪条道犯难。
　　他心道这城主莫不是太相信他能自己找到，才没有可怜可怜他这个路痴，在这些七歪八拐的道路前安排个引路人。又或许那位大人日理万机，完完全全忘记今日还有个祭祀要来拜访。
　　万般无奈之下，公孙洵偏头看向楚香吟。
　　大眼瞪小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迷茫。
　　这么多路，万一是鬼城城主留下的考验，那就肯定不能随便选一条，公孙洵联想到今天戏家说的“你根本不懂真正的祭祀”，突然产生了一个非常奇特的想法。
　　他求助般看向楚香吟，斟酌着该如何开口：“要不……”
　　楚香吟被他盯得毛骨悚然，要不说祭祀和祭灵间心意相通呢，楚香吟很快反应过来自家不靠谱的主子在想什么，立马开口否定：“不行。”
　　“先不说千蔓千藤根本没法算出这种事情，你是一个祭祀，又不是占卜师。”
　　公孙洵：……这不是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嘛！
　　但他只敢在心里想想，并没有说出来。
　　抛却这些不谈，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楚香吟。
　　毕竟一开始，他们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虽然他和轩辕凌毅最初也是相互利用，但他和轩辕凌毅有的选，而他和楚香吟没的选。
　　如果不追随轩辕凌毅，他还能和公孙梅芳去冥海——虽然不能作为“娘家人”去，但普通人的身份肯定是够的。千蔓千藤要维系万物生机，所以必须待在人界。冥海虽然是人界与鬼界的交界处，但到底还是算人界——进入亡海之后，才算是鬼界。
　　只不过选轩辕凌毅是最好的打算，不仅符合两人当时的利益，他也对这个当初出手救他，、间接救下公孙梅芳的人有些好感。
　　反过来，轩辕凌毅也是一样，他需要一个祭祀的前提是公孙予怀要帮天桐家族，但当时公孙予怀已经献祭，新一任家主公孙澈与天桐家族、冥海之主达成交易，不再向各大家族献出祭祀，那么轩辕凌毅的困境便迎刃而解，犯不上非得找公孙洵。
　　但是公孙洵和楚香吟不是。
　　楚香吟，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失忆的祭灵，和公孙予怀策划了一切。
　　她被困在公孙家族，虽说能知晓各种大事，但对细枝末节的事便不再清楚——比如，谁有公孙家族的血脉，却从来没有或者很少接触过祭祀。
　　在公孙予怀的帮助下，她选择了六岁前流落在外，六岁后被接回公孙家族，在族长的授意下没有完整接触过祭祀的公孙洵。
　　祭祀女尊男卑，男子出生起被家族抛弃很正常，但他们也不会一开始就被抛弃，好歹顶了公孙的名号，总不至于太过悲惨。
　　公孙洵是例外，他的母亲早就受不了祭祀对神明的绝对忠诚与服从，在她的孩子——公孙梅芳，被公孙家族理所当然地带走后，这位早已被自己选择的神明厌弃的祭祀，再也不肯将公孙洵交出去。
　　可惜她本人被囚禁，只能拜托自己的青梅竹马——公孙昼，代替抚养公孙洵。她只在公孙家族突然要带走公孙洵的时候，发了疯似的逃了出去，如同公孙洵梦境中的一样，将灵力送给他，然后香消玉殒。
　　透露此事的正是公孙予怀本人，她本意是想让她们母子做最后的诀别。谁知不仅诀别了，还酿成天人永隔的惨祸。
　　正因如此，公孙予怀没有告诉公孙梅芳这些事，而是在祭祀觉醒仪式前夕才将自己的计划坦诚相告。
　　公孙洵就更不用说了——敢拿千蔓千藤挡天雷的，他可谓是世间第一人。
　　只不过后来，公孙洵对楚香吟很好。他想着楚香吟失忆，难免孤独，不管是落风说的还是那些传说，结局都不怎么美好，所以公孙洵从来没有逼她去回想这些事。
　　公孙洵以为楚香吟甚少接触过外面的世界，常常捡着些故事给她讲。公孙洵自己的见识也有限，得了机会就听轩辕凌毅、沐瑾、苍阳、南宫青他们讲。
　　楚香吟说故事老套，却从来没有漏听过任何一个。
　　因此，她竭尽所能地教授公孙洵祭祀的方法，希望对方在乱世之中有立命之所，不至于漂泊无依。
　　但与此同时，她也不能教完。
　　如果不是楚香吟突然预见了某些事，她其实真的希望这些故事就这么讲下去。
　　而不是，曲终人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