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一诰》秦湘1a

40、酒

　　这人连他们做了什么都知道。
　　不过也能理解，许多事对外的说法只能骗到大多数凡人，对于真正想知晓内情的人毫无作用。
　　他们前脚刚走，九重门或者南家就恢复秩序，不和他们有关系谁信呢？
　　“所以你找我们做什么？”公孙洵就不信对方能好心到特意来提醒千蔓千藤的用法。
　　戏家勾唇浅笑：“我不是说了，你把香吟叫出来不就知道了？”
　　如果叫出来，那势必是一场祭灵与主人的对峙，如果不叫，这颗怀疑的种子又会什么时候生根发芽呢？
　　这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戏家浅笑盈盈，似乎对他们的防备之意早有预料，并未催促。事实也不出他所料，在公孙洵犹豫不决一直紧握千蔓千藤的时候，楚香吟自己出来了。
　　“好久不见。”戏家兴冲冲地与楚香吟打招呼。
　　楚香吟不领情地坐在公孙洵肩侧，一个字儿也没说，很不待见这位不请自来的家伙。
　　“哎呀，你把他们带来冥海，不就证明城主早就已经把记忆还给你了吗？我们可是见过面的，虽然每次见面都不算愉快。”戏家无奈摊手，对身旁之人做了一个十分委屈的表情。
　　记忆，早就还给她了。
　　所以楚香吟一开始就没有失忆！
　　所以不是因为公孙洵能力有限导致千蔓千藤不稳定，而是某位拥有通天之能的家伙，以警醒之意再次刺激了楚香吟的记忆，让千百年来一个祭灵的记忆再次重新翻转！
　　而公孙洵的梦境，就好像一个“顺带”。
　　聚集视线的楚香吟百口莫辩，她略带惭愧地开口：“这位是鬼城戏家，他旁边那个是他的傀儡人偶，替他打探消息以及配合演戏之类。”
　　“我的确恢复了记忆，带你们来冥海绝无它意，我只是想验证某些事情。这些事情很重要！”楚香吟神色有些慌张，恰巧与公孙洵对视，她在对方平静的双眸中恢复了一些清明的理智，“真的很重要……”
　　公孙洵点点头，没有发问，对对方的隐瞒只字未提。
　　苍阳悄悄将脸隐藏在黎孤辰的后背，不知在做些什么。
　　“喝口酒吧，”楚香吟沉默片刻，突然开口，“这酒的确不会对你们有害。”
　　轩辕凌毅、苍阳、公孙洵，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楚香吟的言下之意。
　　她想验证某些事情，而这些酒就是验证的媒介。
　　不知所云之间，公孙洵身先士卒地饮下一碗，速度快到轩辕凌毅都没拉住。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瞬间将轩辕凌毅笼罩，他快分不清是对未知的恐惧还是对未能掌控全局的后怕。
　　就像被冷雨从头淋到脚，轩辕凌毅僵直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沐瑾、南宫青、黎孤辰和苍阳一人喝了一碗。等酒桌上只剩轩辕凌毅面前的一碗酒后，轩辕凌毅才像突然惊醒，惊慌失措地将酒盏掀倒。
　　戏家无所谓地摆摆手，眼神拦住了想要来收拾的老板娘。
　　楚香吟脸色惨白，又或许只是灵力虚弱，她看见公孙洵毫无变化的身体，静悄悄地陪着他喝完这碗酒，看着戏家十分愉悦地鼓掌。
　　“城主让我来的时候就说我们以后有缘，我还好奇呢，你们几个功德圆满的人怎么会和我们这种不讨人喜的家伙有缘，喝完酒之后放心多了——我们确实有缘。”
　　这话说的，似乎能喝这酒的不管身份地位，都能成为他朋友了。
　　公孙洵平生第一次喝酒，喝的还是冥海的酒，浑身上下就像是要烧了一样。他不自觉地将衣裳拉得更松散，又在触碰到轩辕凌毅的视线后端坐。
　　轩辕凌毅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替他把外裳脱了下来。
　　戏家对这些动作充耳不闻，只待公孙洵喝完酒后自己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轩辕凌毅看戏家喝酒，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喝。
　　他不知道为何今日这般失态，他自己在踏入这间屋子后就有一种后怕的感觉。视线不受控制的停留在公孙洵身上，好似这样就能将对方久留。
　　“你不必喝，你也不想喝的，”戏家的笑容愈发深不可测，“喝了，就醒了。”
　　滩底的酒似乎瞬间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洪水猛兽，在轩辕凌毅面前不断地变化形状，最终扑向他的脸。
　　轩辕凌毅没有躲过。
　　那酒不是什么怪物化形猛扑上来，而是被人泼上来的。
　　“还没醒吗？”轩辕凌毅隐约听到苍阳的声音，但当他去看苍阳的时候，发现苍阳一直缩在黎孤辰怀里。
　　很奇怪。
　　在黎孤辰帮苍阳手刃仇人之后，苍阳和黎孤辰原本就接近的距离又缩了一大段，以至于后来他和公孙洵远上功德塔后苍阳和黎孤辰一同去了紫荆封地镇守边疆。
　　黎孤辰是榆木脑袋，平日里遇到好看的姑娘目不斜视，对姑娘的暗示充耳不闻，脑袋里只有舞刀弄枪、听苍阳的话、听家主的话。
　　苍阳对黎孤辰的这份心思是什么时候起的，轩辕凌毅不得而知，或许是手刃仇人的时候，又或许是更早的时候。苍阳一直不显山露水的，从来不抢任何人的风头。太过中规中矩的后果就是——就连轩辕凌毅本人也用了相当长的时间接受了苍阳对黎孤辰有别样心思的事实。
　　等等。
　　他怎么会知道苍阳和黎孤辰去了哪块封地？
　　轩辕凌毅从回忆抽身，冷汗直冒。
　　他们明明……明明只说过要去镇守边疆，从来没说要去哪一块。
　　可怕的念头在轩辕凌毅脑中徘徊，为了证实猜想，他想站起身，却发现身体就像是被万千枷锁牵扯，根本移动不了分毫。
　　不对不对，他们说过的。
　　轩辕凌毅终于在自己的记忆中找到相吻合的地方，冒起的冷汗又可怜兮兮地钻了回去。
　　“家主，我无心成神，黎孤辰也是如此。待你们上功德塔后，我们想去镇守边疆。”
　　“您知道的，家族各自为政的前提是一致对外。轩辕家族在边疆也有一块封地，我和黎孤辰打算去哪儿，也不用给什么体面的差事，能让我们待在一个军营就好。他这榆木脑袋，人还一根筋，傻大莽一个，要是遇到别的军师，指不定被怎么嫌弃。”
　　当时他是怎么回应的呢？
　　对！他说苍阳和黎孤辰既然和他走着成神之路一趟，定然不会亏待他们，把让他们以后当将军和军师的公文交给了轩辕云秀。
　　轩辕凌毅冲着正关切地将手放在他额头的公孙洵宽慰一笑，越想越能把事情理清。
　　这里是冥海，人界与鬼界的交界之处，在这种地方带着，他们又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心智动摇是正常的。只需要坚持，只需要理清自己的记忆。
　　轩辕凌毅冲公孙洵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而后干脆直接闭上眼努力回想。
　　他们家在边疆的封地叫什么来着……轩辕凌毅忍不住扶额，眉头紧锁。
　　一个封地的名字突然闯进他的脑海。
　　……
　　是安东封地。
　　不是紫荆封地。
　　心境的落差让轩辕凌毅挣脱束缚站了起来，奇怪的是一众人都没有对他的起身表示任何看法。轩辕凌毅下意识回头去看公孙洵——先前还在安慰他的人已经没有脸了。
　　五官突然消失，只剩下肉色的面庞。轩辕凌毅一一扫去，除了苍阳把脸埋在黎孤辰怀里看不真切之外，全都是这样的脸。
　　这里是幻象。
　　轩辕凌毅得出结论，所以他并不着急去查看其他人的情况。
　　比起他是什么时候中招的，轩辕凌毅此刻更关心两个问题。
　　第一，为什么刚才会听到疑似苍阳的声音说“还没醒吗”。轩辕凌毅能肯定不是幻听，按照幻境的一般情况来看，能听见这种声音都是因为有人在幻境之外刺激他。所以勉强可以判断苍阳没事。
　　第二，他为什么会知道苍阳和黎孤辰以后去的紫荆封地。轩辕凌毅确确实实没有在自己的记忆中找到关于“紫荆封地”的只字片语，所以要么是有人对他的记忆进行修改或删减，要么是有人对他进行暗示让他无意识间接触到紫荆封地。又或许……这个幻景能展现此刻还未发生的事。
　　轩辕凌毅相信自己的能力，所以不会怀疑自己的判断。
　　现下既然知道这是幻境，那就该想想怎么出去。
　　“喝了，就醒了。”戏家充满戏谑的声音在轩辕凌毅耳畔再次响起。
　　一个十分简单的答案，简单到轩辕凌毅怀疑这答案的真实。
　　戏家应该是布局者，可他用意何在？
　　幻境里的东西是否真实还要另说，并不能作为推测的依据，可惜轩辕凌毅实在没有接触别的消息，只能勉强把对方的意图归结到千蔓千藤身上。
　　思索之际，那些没有脸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先前还被坐满的桌子此刻只剩他一人，整个客栈都变得空落落的。轩辕凌毅用纸符探视一周后发现这酒家已然成了一个结界，根本出不去。
　　出去的方法，已经被人“好心”地放在桌上了。
　　轩辕凌毅凝视着这碗看起来十分无害的酒，波澜不惊的双眸将后怕隐藏眼底。
　　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