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一诰》秦湘1a

39、酒家 祭灵小

　　祭灵小姐被自家主子气着不出来了，尽管如此，她依旧能感受到公孙洵的情绪波动。
　　提起亲人，公孙洵不可避免地想起在梦中相会的母亲，以及半年前分别的姐姐。
　　当初公孙梅芳被越城君易接走，去了冥海过后再没消息。唯一能让人放心的只是公孙梅芳当了冥海之主的金鬼新娘，在冥海地位极高。
　　冥海的人不能说谎话，民风朴实。虽然都是鬼的使者，但待人接物还算客气——冥海不收外人，最多三天就得离开，来的时候被轿子客客气气抬进来，走的时候也被同样的轿子客客气气抬出去。
　　虽说路途遥远且看起来恐怖，但冥海可比其他人吃人的家族强多了。
　　发现这件事，还是在一个歇脚的店家。
　　叼着烟斗的老板娘斜靠酒坛，轻飘飘的眼神扫视过鸦雀无声的饭堂，最终落在刚进来的轩辕凌毅一行人身上。
　　老板娘像是没看他们似的，侧身吸了口烟斗，又若无其事地抖抖烟，直接将烟斗用作簪子别在头上。
　　公孙洵诧异一瞬，那烟斗就已经变化成一只毫无特色地木簪。
　　虽说公孙梅芳在冥海地位极高，作为公孙梅芳唯一的弟弟，公孙洵是能走后门的，但苦于冥海与外界联系是单向的——他们能传信进来，公孙梅芳不能传信出去。故而公孙洵只告诉公孙梅芳他们到了冥海，需要借用两件鬼衣。
　　至于借不借得到，那就另当别论了。
　　去冥海的人虽少，但好歹能带点消息出来——好比金鬼新娘，好比冥海的人不能撒谎，好比冥海民风淳朴，好比冥海没有比酒家更容易打听消息的地方了。
　　总而言之，他们还是进来了。
　　老板娘上上下下打量一阵他们的装扮，深吸一口气：“活人死人？”
　　站在最前面的轩辕凌毅：“……活的。”
　　老板娘懒洋洋地站直了身体，走到轩辕凌毅一行人面前时连脚步声都没有：“活人不能吃冥海的东西，请回。”
　　苍阳左看看老板娘高大魁梧的身躯，右看看比老板娘还矮了一个头的黎孤辰。前面站着的轩辕凌毅几乎只能头顶到老板娘的胸，再次沉默。
　　被打入“低矮”的一行人凝固此地，直到老板娘很不耐烦地准备关门。
　　“活人在进入冥海的时候，一切物欲都会消失，所以你们不需要喝水，也不需要吃食，甚至对金钱名誉都不再渴望。活人来得少，我就算卖你们一个人情提醒一下——如果吃了冥海的东西，就再也出不去了。”
　　老板娘依旧是十分平静的神情，瘦弱的右手搭上门框，那力道竟然强劲到要硬生生把门口的六人推出去。
　　轩辕凌毅一时分不清这老板娘是不欢迎活人还是对他们好心，又或者只是失去物欲的麻木。
　　不过……轩辕凌毅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按照老板娘的说法，吃了冥海的东西就出不去冥海，那么“酒家适合打听”的消息又是怎么传出去的？
　　难不成还有活人能进酒家，什么都不吃，再完好无损地出来？
　　看这样子也知道老板就不欢迎啊！
　　“让一下，”一道沉稳的声音适时响起，正正地从众人身后传来。轩辕凌毅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还没来得及回头看看就被那声音定在原地，“不要回头，往前走。”
　　就像被什么东西困在原地，又被它操控，众人直愣愣地往里走，阻挡步伐的门被他们蛮力撞开，哪怕触碰墙壁也没有发出声响。
　　老板娘似乎也听到了那阵声音，神色复杂地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进来后坐在最中央的桌子。
　　“你这酒家今日真是热闹。”来者一袭黑衣，进门后悠悠然地解下外裳，随意地递到身后。身后之人顺从低头接过，就着自己的左手手臂将外裳折叠好——这其实很困难，毕竟外裳的重量和长度都十分不方便这样不借助外物直接折叠，但他就是能做到毫无褶皱。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店，老板娘见怪不怪地问：“还是之前那种酒？”
　　“嗯。”
　　走在前头的人戴了黑斗笠，若隐若现的脸庞在继续向前一步并摘下斗笠后逐渐明晰起来——
　　老板娘打好酒去看那人会坐在什么地方时，投出的视线在他和公孙洵的身上反复游走，愣神过后很快将酒放在轩辕凌毅一行人坐的桌上。
　　“只喝酒的话是不会被困在冥海的，这壶算我请。”
　　桌子是能坐八人的，轩辕凌毅一行人两人一方地占了三方，来的两人便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最后一方。
　　正巧是轩辕凌毅和公孙洵对面。
　　轩辕凌毅和公孙洵在对方坐下时瞳孔一缩。
　　漆黑而随意散落的长发，如同湖泊般宁静的双眸，甚至就连说话中偶尔夹带的谨小慎微，落座之时无意识上挑的眉眼，都和公孙洵如出一辙。
　　除了右眼下方一段半公分左右的黑色刺青，几乎看不出他与公孙洵的分别。
　　“啊，好像忘了，我只让你们坐下了。”
　　那人充满歉意地开口，示意老板娘拿些碗来的同时，将手伸到桌子中间打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响指。
　　控制他们的东西瞬间消失不见。
　　公孙洵瞪大双眼，几乎不敢相信面前有一个容貌神韵，气质神情都与自己一样的家伙：“你……”
　　“啊，”那人罕见地局促，神色却更加淡然，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很是柔和地解释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名字，你想怎么称呼我都行，我先让你们了解一下冥海吧。”
　　于是，那人从酒坛中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自顾自继续道：“如果不算外来者，冥海内只有三种人。一种是活人，他们大多都遭受不公，丧失在凡尘中平淡生活的希望，于是他们进入冥海，这里有鬼城城主提供庇护，不会有谁为难他们，但相应的，他们要为城主做事，且不入轮回。”
　　“第二种是死人。大多是刚死之人的魂魄，也有不愿意转世的。刚死之人还有些阳气，若是直接进入鬼境，对双方都不好。于是鬼城城主找到冥海，以提供庇护为由，希望冥海之人暂时招待这些死魂。为了不让魂魄乱跑，刚死之魂都得吃点冥海的东西，这样就不能离开冥海。当然，若是活人来吃，店家都会阻止的，这是规矩。不愿意转世的就更不用说了，让他们在冥海呆着免得占鬼境的地方。”
　　众人面面相觑，不禁回头看了老板娘一眼——后者的发簪已然不见，又叼起了一只烟斗。
　　“第三种，就是我这种人了，非要说的话也不算是人……”那人询问般侧身，跟着他的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学者那人的动作将自己面前的碗装满酒。
　　“我也不知我为何产生，又如何消亡。大致来讲，就是若是凡间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我就会变成对方的模样。”
　　“外面的人不了解冥海，冥海的人也不了解外面——或者说，他们只了解曾经的外面。”
　　“这里没有戏台子给他们看，所以就会有一堆像我这样的人变成那些了不得的人物给他们看，所以他们也会叫我戏家。”
　　戏家低头抿了抿酒，很是遗憾地开口：“你居然不能喝酒。”
　　公孙洵无奈地耸耸肩：“阿姐不让，而且我也不喜欢。”
　　于是戏家只好擦擦嘴，将自己面前的酒送到旁边。
　　“我知道你们还有疑惑，比如为什么我能控制你们的行为——在冥海，能扮演角色的人很少，所以只能选一些大家喜欢的。在一众人中，大家最喜欢千蔓千藤的主人。”
　　“所以，我每次都演千蔓千藤的主人，为了演得更好，城主给了我一些力量。”戏家欠身一笑，凝视着坛中美酒，咂咂嘴。
　　“为何我能扮演好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呢？因为鬼城城主曾经也是千蔓千藤的主人。他会把历代千蔓千藤主人的外貌和习性告诉我——我学会扮演这些很快，并且永志不忘。”
　　不知怎得，轩辕凌毅下意识的反应不是“千蔓千藤的主人怎会成为鬼城城主”，而是在那次与越城君易短短一面中对方说的话——
　　“恭喜，自古千蔓千藤的主人，少有善终。”
　　轩辕凌毅回头看向公孙洵，对方浑然不觉，也不认为被冒犯，甚至好奇地询问：“那为何你眼下有黑色刺青？我可没有。”
　　戏家伸手戳了戳自己的刺青，“你说这个？你现在不会有，以后就会有了，在让千蔓千藤彻底觉醒过后。”
　　戏家见这情景，众人也无心喝酒，大度地让老板娘把酒撤了下去。
　　“你不相信我的话，还是叫香吟出来吧。”
　　戏家脸上勾勒出一抹戏谑的笑，平添一丝蛊惑：“她会比我更清楚的。”
　　“毕竟她拐弯抹角地让你们来到冥海，却还是没有十分清晰地告诉你认你为主的原因。不过你要是想知道，我也能替你解答——因为男祭祀受神明的影响很小，因为近百年来，只有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祭祀。”
　　戏家单手搭在自己胸口，漆黑的眼眸中上演着一出平静的闹剧，将所有人的心绪搅得波涛汹涌：“你该不会以为，千蔓千藤只有治疗和推演鬼怪之事那么简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