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一诰》秦湘1a

37、梦境 屋外细

　　屋外细雨并未打扰到客栈中的说话声响，两人进去时，正见苍阳展开舆图，向黎孤辰解释他们为什么接下来去功德塔。
　　“只论大概，现在我们还没去的地方有赫连家族、瑶宫、冥海以及幻海门。”
　　“赫连家族不问尘世多年，家主有神器紫砂魂玉，可摄人魂魄。这家族人少，自有一套规矩禁忌，若想闭关修炼，去赫连家族准没错。”
　　“紫砂魂玉的存在，让所有步入赫连家族的人一律平等——魂魄本无高低贵贱，因经历不同而重要程度不同。而紫砂魂玉能把这些经历全都吸走，所以能真真正正做到世人平等——赫连家族境内，全都是白纸一张。”
　　因此，赫连家族的是非对错均有专门的神去看管，根本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苍阳讲得口干舌燥，显然重复了多遍，他吃了口茶继续道：
　　“冥海是人鬼的交界之处，里面的人全都是鬼差，并且他们不能说假话。与赫连家族一样，自有神明鬼怪看管，我们也干涉不了。”
　　公孙洵刚好坐下，闻言补充道：“我姐姐也在哪儿。”
　　苍阳点点头：“相比而言，瑶宫就好听多了，里面的人都是神明的使者。”
　　“另外，幻海门是江湖三大修仙门派之首（瑶宫第二九重门第三），门派修炼，门规森严，我们去凑什么热闹？”
　　简而言之，赫连家族和冥海去不了、幻海门没必要瞎参合，只有瑶宫能去看看——谁让功德塔就在瑶宫旁边呢，刚巧一箭双雕。
　　苍阳这模样，一看就是讲了许多遍，好在黎孤辰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被迫一起聆听的南宫青也如释重负。
　　沐瑾出门练剑，已经十来日不曾归，否则南宫青好歹还能有个伴。临行前，沐瑾才终于“出关”，可惜回来时已是傍晚，只好秉烛长谈。
　　瑶宫就在功德塔的不远处，自然是要好生了解一番，众人中最见多识广的沐瑾对瑶宫的了解无非是“神明的使者”，“这里的人都很温柔善良”，“瑶宫中地位最高的是圣女”云云。
　　关于瑶宫，还是公孙洵知道得最多。
　　虽说瑶宫也是修仙之地，但特殊之处却多了去了。
　　说瑶宫的人是神明的使者，那把公孙家族置于何地？
　　祭祀一族是唯一能与神明直接沟通的，只是后来不知何种原因，她们的神明让她们在尘世间自己选择心仪的人做神明，祭祀一族这才凋零。
　　瑶宫的人无法向神明诉说自己内心的想法，却能聆听神的心声，传达神明的旨意。
　　譬如为非作歹者要入地狱啊，对神不敬者要受天雷啊之类。
　　一个只传达旨意，一个可能还会告状，这种偏见让世人把瑶宫的地位一抬再抬。别说战火纷飞的侵扰，在瑶宫地界，就是生病都会被当作亵渎神明。
　　正因此，瑶宫成为浑浊世间的一抹月光，被无数人奉做世外桃源。
　　但是，瑶宫和祭祀间一直水火不容，互相看不上——都觉得对方不配与神明沟通。
　　家族没落之后，祭祀对瑶宫更是仇恨，隔三岔五就要拉出来贬低辱骂一番。
　　什么“以前你在我面前卑躬屈膝”，“你瑶宫自己都不能和神明说话，充其量就是个婢女”，“神明已经有我们了，你们还恬不知耻地凑上来，当真是不要脸”云云。
　　公孙洵倒对瑶宫没什么偏见——真说穿了，祭祀与瑶宫的对立，也不过是神明的宠信不同。
　　继让祭祀们自己去选择神明之后，神明甚至将看守功德塔的任务交给了瑶宫。
　　换而言之，要入功德塔，必然要得到瑶宫的承认。不过只要功德足够，瑶宫没有任何理由能够阻拦。
　　但多多了解，总错不了的。
　　“那……若是功德不够会怎样？”
　　苍阳、公孙洵、沐瑾都是知情的，南宫青对这些事不说淡然处之也是毫不关心，能问出这个的只要黎孤辰。
　　“还能怎样，进去喝杯茶再出来。”轩辕凌毅倒了盏茶，接话道。
　　“噗。”公孙洵没忍住。
　　不过轩辕凌毅也没说错，瑶宫的存在，一来是震慑不轨之人；二来是监管功德积攒。
　　只要不为非作歹丧尽天良，不至于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被轩辕凌毅这么一打趣，先前紧张的氛围消失得无影无踪，许是一路总得来说还算顺利，众人心情都很不错。
　　当晚，公孙洵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
　　“看到了吗？阿洵。”梦中的女人伸手摸上他的头，慢慢蹲下，温柔至极。
　　眼前却是一片生灵涂炭，山河哭啸，火焰跳动燃烧的瞬间扭曲成尖叫的脸，又一点点化为虚无。倒下的神像无人扶正，逝去的生命淹于房梁。
　　“为、为什么？”被唤为阿洵的五岁孩童，不解而震惊地看着洗劫村庄的几个盗贼，左持金银右配长刀，在一片火海中扬长而去，他很是不解：“明明是那些村民救了他们……他们不应该报……”
　　那个“恩”字还未说完，他就被女人毫不留情地打断，“一个人的贪婪和欲望无穷无尽的，生来就是脏恶，再多的善良纯真也感化不了，你要明白，太多的人思将仇报。”
　　他下意识想反驳，但却找不出什么话，干瘪的嘴唇无用地闭合，只能一动不动地继续看着。
　　就在一个愤怒至极却手无寸铁的壮丁大吼着冲向那伙人时，一只纤细的手捂住了他的眼。
　　被手遮盖的世界中，那壮汉转瞬间被数把长刀穿肠而过，徒增亡魂。
　　“善良和纯真一文不值，”女人再次强调，说着说着语气软了下来。
　　她顺势蹲下将额头贴上孩童的脸，边柔声诉说，边悄无声息、极其缓慢地将自己身上的灵力输送给他，“你会明白的，阿洵，你迟早会明白人心是何其险恶，你会在他们恶臭的欲望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没有任何人救你。”
　　他害怕地后退了一步，也不知是想排斥这力量，还是拒绝女人的话语，但梦境中的他还太小、太弱，就连女人捂住他眼的手都没法挣开。
　　甚至，一会儿能看到全貌，一会儿只能寄身孩童的身体。
　　“见过了美好，才会不甘现状。人善被人欺，还要肩负与生俱来的使命，那么多虚无缥缈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连我都恨不得一死了之，更何况是你……”女人自嘲一笑，说话却轻飘飘的。
　　到后来，她伸手将他搂得很紧，他并不知道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个拥抱，还在试图挣扎。
　　就在这时，一切都画面都被黑暗笼罩。
　　他看不见，女人的腿已经被藤蔓缠绕，远处着火的村庄也被突然生出的树木遮盖。
　　“很快就会有人带你回公孙家族了，我们很快就会被发现了，很快……很快……”女人的声音带了丝急促，似乎恨不得就这样疯癫下去。
　　“我不求你以后大富大贵，只希望你能明白，天下苍生绝不如他们所描绘的那般美好。你可以在心底永远留存一丝善意，但也要时刻牢记一丝残忍。”
　　女人的嘴中流出一滴血，正正落在他的衣裳，鲜血迫不及待地自己绕上去，叫嚣着，簇拥着，扭曲着身形成为咒文。
　　他依旧混然不知，只愣愣地听着。
　　“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你觉得任何东西都不足以让你为之付出精力。”
　　“那么就去……找你的世外桃源吧……”女人将话说尽，顿了顿。她似乎猛然想起来，这是她被迫留在公孙家的儿子，想起族长告诉她公孙洵已经被千蔓千藤选中，想起他们昨日才算第一次见面，今天就要生离死别。
　　愣神时，她发现掌中有泪，茫然地松开手，吻过他的额角。
　　她吻得很细腻，很小心，带着虔诚和祝福，祈求神明能让她的孩子平安顺遂。
　　相见即是永别。
　　在最后，她施法让她的孩子昏睡。
　　短短一天，她只希望她的孩子能明白——救不完的，那么多无辜的灵魂；数不尽的，那么多惨死的人们。
　　如果他非要挑起这份沉甸的责任，那就希望他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间好哈活着。
　　如果真的厌倦了，那就去吧，去吧。
　　去找你的，世外桃源。
　　——
　　“嗯唔。”沉重的呼吸。公孙洵猛得坐起身，心有余悸地大口呼气，满身冷汗。
　　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中的女人叫他阿洵，他能听见对方的心声，却看不清对方的脸。
　　虽说做梦一般毫无道理可言，公孙洵往常也不会放在心上。但那个梦境，非常真实。
　　真实到他现在都能感受到身体的燥热，是体内的灵力在不断地嘶喊。
　　公孙洵费力揉了揉脑袋，正打算理理思路，一抬头就和南宫青四目相对。
　　如果不是还沉浸在刚才的梦中，公孙洵真的差点喊叫。
　　“……你怎么悄无声息的。”
　　南宫青没有接话，询问公孙洵是否还有不适。
　　公孙洵摇摇头，听南宫青说他一直昏睡到午后，就是施针也无法唤醒。他这才想起今日该是启程的日子，慌张的神色恰好被南宫青一览无余。
　　“不必忧心，楚香吟说你没事，我们在马车上。”
　　怪不得总觉得有些颠簸，还以为是没醒，原来是在路上。
　　不过公孙洵却放下心来，反正楚香吟说他没事，也没因为他延迟日子。
　　“不过，我到底为什么会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