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一诰》秦湘1a

36、世外桃源 “阿洵

　　“阿洵。”轩辕凌毅撑着伞，悄无声息地站在公孙洵身后。远山青青，披上一层朦胧的雾气；落雨纷纷，消融在一片宁静安详。
　　公孙洵独坐木桥，神色慵懒。发丝轻盈，被雾色勾勒起的忧愁随风飘散。鞋底离湖面还有一段极小的距离，是故精密安详。
　　公孙洵刚同游鱼致歉，表示自己并未携带足够的吃食可供喂养，听见轩辕凌毅的声音，他回头，凑巧纸伞遮住细雨，露珠打荷的声响混杂着他的轻喃。
　　“嗯？”公孙洵看上去有些低落，声音也闷闷的：“你忙完了？”
　　“还没有，我只是怕某个糊涂鬼在湖边看鱼却没有带伞。”轩辕凌毅眉眼深处有些疲惫，但很巧妙地隐藏在了蒙蒙细雨。
　　当时杜桥身死，白衣公子“自杀”，众人功亏一篑，还险些付出更惨烈的代价。
　　轩辕凌毅被南宫青和落风轮流确认并无大碍后，只好先回了南家交差。
　　南怿瑄早就被杜桥弄得只剩一口气了，等被找到的时候早已咽气，死后尸身无火自燃，直接化成了灰。
　　外人或许不清楚，但南家肯定知晓南邀月并非继位之人，早早儿的就选好了一位能干的新家主。南邀月只需继续过他的少爷日子就行。
　　为了避免南家和萧家再起争端，南家对外一致声称，南怿瑄是为儿子忧心，日夜操劳，突发恶疾，这才早登极乐。
　　南怿瑄被找到的时候就已经是一把灰了，南家就是想查也查不了——一来南怿瑄已死，就算有隐情也于事无补，二来杜桥的障眼法得了震天铃相助，就连千蔓千藤都察觉不出，南家更别想知道蛛丝马迹。
　　另外，杜桥之死被隐瞒下来，只说是离开了伤心地。
　　南家或许不知具体缘由，但南邀月的性子，他们再清楚不过了——新家主断定，就算萧星索真下了咒，也是南邀月理亏在前，并且他乐得卖轩辕凌毅一个人情，并未追究。
　　萧家从头到尾都没什么明确的表示，就连庇护杜桥都不知是心怀愧疚还是忌惮震天铃，对此更不会多说什么。
　　处理完一切事情后，轩辕凌毅带着他们在南家客栈小住了一段时日。
　　九重门那次基本是在跟鬼打交道，超度完也就罢了。南家的事，却需要好好管管。
　　金钱窝里的家族，少不了势利眼且尖酸刻薄的玩意儿，以钱压人的事没少干。
　　新家主在接过旧摊子后，肯定需要先感谢一阵 “南怿瑄是多么多么仁慈宽厚，才让我们南家的家业如此如此”，当然，另一方面，他也需要挑刺，例如“虽然你总得来说算一位好家主，但你也打着我们南家的旗号干了不少为非作歹的事，我秉持公正肯定要怎样怎样”。
　　因此，南家新家主有意竖威，特意邀请轩辕凌毅一起好好整顿一番。
　　至于南家的事为什么要请轩辕凌毅，估计是看轩辕凌毅积攒功德，有成神的潜力，特意巴结一番，再加上南家的表面功夫一向做得很足，也乐得顺水推舟送个人情。
　　轩辕凌毅知晓南家的心思，但瞥开这些心思，事情再小也是事。帮街口大妈讨回管摊之人多收的五文钱也是功德一件。
　　虽说打算小住，但他们还是前前后后在南家呆了两月，轩辕凌毅决定不日离开，去登天塔看一看。
　　被南家请来，本就是各取所需，可这儿总归是人家地盘，再待下去主人难免不快——你一个别家族的人，让你待是客气，待久了那就失了分寸。
　　而轩辕凌毅最近在忙的事，正是更好地了解各个家族势力，为成神做准备。
　　“明日启程，你现在还在忙活，也不怕累得慌。”公孙洵撑着身体站起，打趣般说道。
　　这些日子没公孙洵什么事，无非是多和千蔓千藤交流亲近——公孙洵虽然在公孙家族那么多年，可到底是个男子，在重女轻男的祭祀一族，平时就和闲散小厮没什么两样，再加上本身对祭祀之事无甚乐趣，许多事还得找楚香吟好好请教。
　　比起去打探消息，不如好好钻研祭祀之术，来日也多重保障。
　　轩辕凌毅闻言浅笑，将伞往公孙洵的方向轻靠，被隔绝的细雨委屈呜咽，不一会儿便沉入池塘：“再过几日抵达功德塔，便知近日忙活可有成效。”
　　公孙洵顿了顿，纸伞也跟着他的步伐停滞不前，这几月相处下来，他与轩辕凌毅之间一向是有话直说，这次也不例外：“按你本人的功德算，大头的有振兴轩辕家族、‘整顿’天桐家族、超度九重门鬼魂、挽救南家生计。小头的事数不胜数。若只按版图来算，大半个世间的人都受君恩惠。功德怎会不够？”
　　言外之意，轩辕凌毅实在没必要带这么多人，又这么大费周章。
　　有人除地方恶霸，也能位列仙班；有人杀害人猛兽，亦能飞升为神。
　　轩辕凌毅的功德肯定是够的！走这一趟就显得舍近求远。
　　“你觉得，带着目的去积攒功德，算什么？”轩辕凌毅没有直接回答。
　　公孙洵沉思片刻：“听说很多家主上任，个个都说是为了自己扬名立万，名垂青史。可他们做的事，却不单单是为此。”
　　事实上，大多数人都喜欢心口不一，常把“世间浑浊肮脏至极”挂在嘴边的人，往往是救世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公孙洵从不认为轩辕凌毅带着目的积攒功德有什么过错。
　　很多时候，看一个人做了什么，远比听他说了什么来得实在。
　　轩辕凌毅垂眸浅笑：“答得好。”
　　他们并肩往回走，清风微荡，雾茫茫的天也跟着泛起波澜。
　　轩辕凌毅侧身又问：“若是你对世间失望，会作何抉择。”
　　祭祀对神明的追随，本该是值得赞扬的忠诚，却被自己选择的神明当作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地位卑下之人永远得不到公正的对待，一切上位者制定的规矩全是负重的枷锁；神明本该主持公道，却放任世间大乱。
　　现在，他遇到了轩辕凌毅，可以和他为了共同的志向付诸一切。
　　那如果，他没有遇到呢？如果他就做一个无人问津的、似乎生来就是贱命的附属，悄无声息地在一个角落空有抱负，他会怎么样呢？
　　若是他对世间失望，又会作何抉择？
　　“我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要是和阿姐在一起，我希望能帮她获得自由。若是只有我自己，我会找一个世外桃源，躲起来。”公孙洵脚步轻盈，并不认为避世有何可耻。
　　人间的喧闹奔波从未停歇，既然不能阻止，那就独善其身。
　　“若是每个人都像你如此？世间岂不打乱？”轩辕凌毅声音淡淡的，听不出赞赏还是贬低。
　　这个问题公孙洵似乎早就思考过，是故答得很快：“既然世间没有为我撑起雨中纸伞，我又何必荫蔽行人。”
　　这次轩辕凌毅笑了，笑得爽朗。他再次夸赞：“答得好。”
　　若是能在一个地方自给自足、与世无争，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被世间遗弃，是该不哀不怨么。
　　轩辕凌毅自己也没想到，他会被这份豁达所感动。也是在很久以后，他在回顾往事时突然发现，更早之前，公孙洵就给过他许多问题的答案。
　　从始至终，毫无改变，也一尘不染。
　　但此时此刻，轩辕凌毅只是回答了公孙洵最初的询问：“你看神明定的规矩便知晓，就是他们也不能随手插足世间之事。与其登顶之后再被莫须有之物所困，不如趁着还算知道人世的规矩，略施拳脚。”
　　“再者，”轩辕凌毅稍微顿了顿，“你有想过，我成神之后，你怎么办吗？”
　　这事儿公孙洵早有考虑——就算他和轩辕凌毅的关系再好，那也要为日后所打算。如果轩辕凌毅成神后能给他召上去自然最好，如若不然，公孙洵也想过退路——在确保阿姐幸福和乐的前提下，过自己的隐居生活。
　　他之前也和轩辕凌毅说过，而轩辕凌毅当时是说只要他愿意，就能召他。如今旧事重提，自然别有所图。
　　“不只是你，苍阳、黎孤辰、沐瑾、南宫青，你有想过他们会怎么办吗？”
　　若是他们愿意，自然是一同召上去最好。可惜就算是传召，也得有一定的功德。如果留在人间……
　　“这就是你为什么愿意接受沐瑾。”公孙洵恍然大悟。
　　苍阳和黎孤辰都是轩辕凌毅的心腹，机智如苍阳，怎会不思索后路？早在轩辕凌毅说出自己打算成神的时候，苍阳就明白如何全身而退——送轩辕凌毅成神，报答恩情，然后和黎孤辰一同驻守边疆。
　　家族各自为政是一回事儿，大家好说歹说最开始也都是一家人，面对外族时，自该团结一心，各个家族都有派往军队驻守边疆。
　　苍阳熟读兵法，黎孤辰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也不是什么时候都不好使——敏锐的判断以及英勇的身姿，自是天生的将领。
　　所以轩辕凌毅当时才会在试探沐瑾之后留下对方。因为沐瑾手持落风，落风主杀戮，不能让他们成为有心之人的靶子，也希望以落风为范，祈海晏河清。
　　哪怕落风已经选择了一次，轩辕凌毅依旧不断地磨练沐瑾的心性，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终止天下争端。
　　所以，第一是为了用这样的身份做更多的事；第二也是为了人间以后的主人——戍边将帅、修士领袖、济世医者，能够看清这个人间的恶面。
　　然后，去改变它。
　　家族之间的争端是无穷无尽的，轩辕凌毅早就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只需要家族间稳定。就像南家经商，那就让他们继续经商，一旦做出出格的事便人神共愤。就像天桐家族，做不好首领那就扶持更有责任心的。
　　“以我之能，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再往后，我不能及。”轩辕凌毅缓步撑伞，语调难得严肃。
　　公孙洵将他们的想法对比，语气轻松：“可我觉得，你已比肩神明。”
　　这句话后，没有谁再开口，那种无言的默契和欣赏，随着细雨淅沥。
　　他们在不知不觉间行至桥头，公孙洵看着轩辕凌毅在屋檐下收伞，忍不住相视一笑。
　　或许，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