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一诰》秦湘1a

35、中剑 众人都

　　众人都被这话弄得一头雾水，白衣公子几近癫狂的神色看不出一丝清明，还未等有人开口细问“这话什么意思”，就见那白衣公子突然仰头撞向落风！
　　！
　　沐瑾反应迅速立刻收剑，可一个一心求死的器灵比他更快，落风使出浑身解数试图阻止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白衣公子挣脱束缚。
　　脖颈很快染了红色，那双干净到可与苍穹争辉的双眸没有流出一滴眼泪，直至眼眸主人生命的尽头。
　　站得最近的轩辕凌毅本欲伸手去救，却毫无作用，反而自己被落风弄伤。
　　“青医！”苍阳慌忙赶过来，杜桥已然咽气，心觉不妙，他立刻直奔轩辕凌毅而来，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一步错，步步错。
　　南宫青还来不及给杜桥的尸身加以清洁，就直接被公孙洵给拉了过去。
　　落风是主杀戮的神器，但凡被他所伤，若无及时救治，就算是再小的口子都得把命搭上。
　　轩辕凌毅立刻封闭了右手的灵力运转，好歹能撑一会儿，白衣公子则是无可留恋，在南宫青刚赶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咽了气。
　　现在去追究原因为时已晚，只得先去瞧轩辕凌毅的伤。
　　登天一路，这才没走多久呢，主子就要没了！
　　公孙洵心急如焚，尝试用千蔓千藤治疗无果后，只能束手无策地蹲在一旁，又不敢发出什么声音打扰南宫青救治，恰巧余光瞥见正抱头呆滞的沐瑾和落风，快步走了过去，深吸一口气问道：“可有什么办法。”
　　落风左脑子全是担忧：“完蛋了完蛋了给震天器灵杀了，我这是不是以下犯上”，右脑子则满是愧疚：“怎么办怎么办落风的剑气必须要倾雨来解”。
　　“我……落风与倾雨相辅相成，被落风剑所伤，若无倾雨援助则横尸一具；被倾雨剑所伤，若无落风帮忙则不入轮回。”
　　落风说完已是面露难色，沉默中，公孙洵已经意识到了轩辕凌毅那不曾被说出口的命运——死亡。
　　他明明那么年轻，放眼四海八荒都找不到比他更年轻有为的家主。
　　他明明那么聪慧，从天桐暮眼皮子底下把千蔓千藤带走，借天雷之手处理天桐家族，更别说后来，不管是九重门的事还是南家的事，他都算无遗策。
　　他明明那么想成神，费尽心思拉拢一切可以聚集的力量，就是为了改变这浑浊的世间。
　　他只是没有意识到销声匿迹的震天铃会出现在这里。他只是没有想到落风剑居然有这样的效果。
　　公孙洵迟钝片刻，微微张了张嘴：“为什么……”
　　沐瑾自然知道公孙洵想问什么，他愣了愣，闷声道：“天道的规矩，只得有人中剑才能告知。”
　　公孙洵闻言，几乎要破口大骂：“这算什么**规定？！”
　　沐瑾心知现在最好闭嘴，但他还是想解释清楚，不是为自己开脱，更是希望公孙洵明白问结所在：“就是因为有人争夺，才会这么规定。”
　　落风剑堪称天下第一剑，自然饱受争夺，其中死于非命的人，不是被同行所伤，就是被落风剑所杀。
　　只要碰上落风，哪怕只被伤了一道小口子，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若此事宣扬出去，肯定会有人不愿意再去招惹落风，可那些剩下的人、那些不会收敛自己野心的人，只会想出更多伎俩！
　　如果长此以往，这些层出不穷的伎俩不断被用在落风身上，落风剑一个神器，只能沦落到成为狼子野心之人的附庸。
　　落风自我封剑，一方面是因为厌倦那种被人争夺的日子，可更主要的，还是见证了太多的尸积如山。
　　杀穷凶极恶之人，杀利益熏心之人，是他们死有余辜，是为世间除害。
　　可还有很多无辜善良的人死去了。
　　有希望带着落风剑远离纷争的，有渴望天下太平不再有兵戈的。这些人，也因为不慎的触碰，通通丧命于落风之手。
　　因此，他情愿封剑，情愿在冰冷的结界中了却余生，也不愿继续活在成为“罪魁祸首”的悔恨之中。
　　直到机缘巧合，他遇到了沐瑾，一个同样讨厌杀戮的主人。
　　与其苟延残喘，不如奋发而起。
　　“事有不公，便让我好好问问这天地！” 杜桥其实说得对，这天道就是不公的。
　　要避免争夺，完全可以有其他的方法。
　　比如夺走落风的能力，让他变成普通的剑；比如将他交给一个很厉害的家族，让旁人不能靠近；比如给予考验，让落风名正言顺地选择主人。
　　可天道偏偏选择让所有被落风剑所伤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凡人、落风，谁也没有一个好过。
　　正因如此，落风才会放手一搏。他不敢说是为了曾经被自己“杀害”的无辜之人，他的愿望和轩辕凌毅的一样——这种事，再也不要发生了。
　　至于那些亡魂，落风自然会在一切尘埃落定后为其超度、赎罪。
　　可惜，这条路才走了不久，他就再一次失手。
　　公孙洵听着沐瑾解释，握紧了拳，他恨死了天道不公，也恨死了无能为力。
　　走这一趟，让他觉得他曾经的爱恨情仇就像个笑话。
　　以前在公孙家族，所有的人都将追奉神明作为毕生追求，自从见识到这广阔天地后，公孙洵愈发觉得外面的人不敬神明真真是情有可原。
　　各种规矩，维护的是千万人的生计，这无可厚非，那如果，自己是哪个被神明放弃的人呢？
　　白璠足够善良，却还是被活葬，哪怕变成野鬼报仇，也背负了一生骂名。要不是他们了解真相帮她解脱，指不定还要在痛苦中挣扎多久。
　　萧星索足够温柔，那么坚强，依旧死在暗无天日的木屋，一切美好都随之枯萎，仅仅就因为南邀月的一颗玩味之心。甚至为着南邀月的成神资格，南邀月还能在萧星索死后苟延残喘。
　　更别提一直被视为玩物的公孙家族、落风剑下的万千亡魂。
　　这还只是他们看到的。
　　没看到的呢？那些无权无势的人、只希望过好自己的平淡生活的人，若是就这么成为天下众生的牺牲品，可有谁问过他们是否愿意，又有谁会记得他们姓甚名谁？
　　公孙洵浑身发抖，强撑着一口气还能站着。他何尝不知世道不公？也正因如此，他才愿意陪轩辕凌毅走这一趟，才愿意赌上身家性命去大干一场。
　　可是，这一切居然会变得这么可笑。
　　“好了，没那么容易死。”轩辕凌毅不知何时走到公孙洵面前，宽慰地拍了拍他肩膀。
　　公孙洵还陷在情绪中无法自拔，见轩辕凌毅如此乐观，更是悲从中来，又不想显得过于丢人，硬生生把泪憋住了。他转身把轩辕凌毅抱在怀里，本意是去安慰对方，却反过来被安慰了。
　　他的怀抱那么温暖，那么使人留恋，就好像再被抱一会儿，就会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哪怕不如轮回也没有遗憾。
　　轩辕凌毅“呀”了一声，伸手去摸公孙洵的脸，还有心思打趣：“千蔓千藤的主人不是不需要听从神明指示的吗？怎么，难不成还有殉情这条规矩，我死了你也得死，所以哭得这么伤心？”
　　公孙洵抬眼瞪他，又说不出什么重话，原本就强忍着泪水，这么一瞪更显委屈。
　　轩辕凌毅收敛笑意，语气不自觉地放轻：“是我不好，不该逗你。”
　　？
　　公孙洵抬头，情绪还未完全从愤恨、不甘中抽离出来，就听轩辕凌毅说：“我没伤到。我有符灵护体，并未直接触碰到落风。”
　　轩辕凌毅说话一般是不带任何感情的，就连沐瑾都会因白璠的遭遇而浑身颤抖，轩辕凌毅陈述时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惋惜。
　　更准确地说，比起在事情发生后流露出这些情绪，轩辕凌毅更希望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他们所有人都可以被击垮——公孙洵可以迷惘，沐瑾可以内疚，苍阳可以无用，黎孤辰可以放弃，南宫青可以犹豫。只有轩辕凌毅不行。
　　他必须撑起一片天地，必须在最后时刻能够顶住。
　　哪怕他没有神器，也没有上天的眷顾。
　　所以，他说话大多是冰冷的、严肃的，宛如一位经验丰富的断事老者，公道、令人赞许，乃至甘愿臣服。他偶尔显露出的热忱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笑意根本不见底。
　　但公孙洵一直觉得，轩辕凌毅说话很温柔。
　　就像流水潺潺，在原本干涸的内心中注入甘泉，没有叮咚作响，却足以消融霜雪。
　　就像此刻，轩辕凌毅知道他不信，不厌其烦地解释道：“落风是神器，我怎敢轻易触碰？再者，符灵护体你不是见过吗？那第一道天雷，你利用天桐鹤舞和家族残存的阵法挡了，我留在你身上护体的符灵还完好无损呢。”
　　他呢喃着，低语着，静静地安抚，将一切不安的情绪都吹到九霄云外。公孙洵根本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既遇见了自己的神明，又能被这个刚刚还经历生死攸关的人反过来宽慰。
　　很丢人。
　　但他很喜欢。
　　就像第一次目睹祭灵杀人的时候，也有那样一个温暖的怀抱，就在不远处。
　　就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