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一诰》秦湘1a

33、功亏一篑 发誓，

　　发誓，是一个家族族长的最高承诺。
　　若违背誓言，不仅族长的权威受到挑战，整个家族都要为此承受可怕的后果。
　　轩辕凌毅的想法很简单，十年之内，他必然会积累足够的功德，成功登上登天塔。到时再处理这件事，游刃有余。
　　若事不成也无妨，轩辕家族凋零，目前只有他和轩辕云秀两人，就连云秀也……另外，家中门客不算家族人，公孙洵是祭祀，除非是坏了祭祀的规矩，不然跟着谁“胡作非为”，都不会因为对方的过错而被罚。
　　祸水东引，总好过更多无辜的人受之牵连。
　　“你是要拿你的命来换南邀月的命？”杜桥冷哼一声，“南邀月给了你多少银子，能让你这么豁得出去？”
　　轩辕凌毅哑口无言，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黑眸中流转的情绪十分复杂。半晌，他开口道：“杜桥，我也有妹妹。”
　　“你虽不是妖，但应该也知道萧星索下的咒是什么。那咒要不了南邀月的命，却足够他余生都在痛苦中度过。萧星索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复了仇。”
　　杜桥听轩辕凌毅说他也有个妹妹时神色柔和了许多，但听到最后一句话后立刻变了脸色。
　　“所以呢？你想让我放下刀刃？”杜桥的声音并不尖锐，却狠狠刺进轩辕凌毅的胸口。
　　他也是哥哥，若是他妹妹遇到这种事，他肯定也会不惜一切代价为之复仇。
　　但坏就坏在南邀月的成神资格，坏就坏在这场复仇只能三选一。
　　其一，不顾萧星索的意愿直接动手；如果保全萧星索的名声，要么再受一次天罚，要么是除了南邀月以外的整个南家。
　　不管是天罚，还是不知维系着多少人身家性命的南家，总免不了一场生灵涂炭。
　　所以轩辕凌毅必须为之重新提供选择——放弃复仇；直接动手；稍后再议。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就算南邀月良心发现，自己愿意为之偿命，已经有了资格的他也不能再毁掉自己的功德灯了。
　　如果杜桥真的要动手，轩辕凌毅必须阻止她。
　　虽然这么做对萧星索很不公平，
　　“凭什么？”杜桥直接站起身，“凭什么南邀月他就千人宠万人爱，我哥哥却只能在那个死牢一样的地方了却余生！”
　　轩辕凌毅看着这个与轩辕云秀差不了多少岁的女孩，阖眸道：“没错，就是这么不公平。”
　　轩辕凌毅也站了起来，审视着眼前这位满眼怒火的姑娘：“你在萧家待了两年，萧星索就被带走了，还没待够三年，萧星索就死了。”
　　“如果没有萧星索，你现在指不定还有没有命。也正因如此，你才为萧星索做到这个份儿上，这些都无可厚非。”
　　“有些话我也给你讲明白，这就是不公平的。南邀月生来就是锦衣玉食，而有些人则生来流浪。这就是命。你自己不是也亲身经历过吗？”
　　杜桥只需要稍微将自己在萧家前后的生活做个对比，就再也不能说出什么话来。
　　“你若按世间公道去审视一切，就会发现这世道处处不公，南家一倒就是关系千万人的生计，萧星索死了就是除你之外无人问津。”
　　话已至此，轩辕凌毅也不想再瞒，将萧星索下咒的缘由告诉了杜桥。
　　杜桥浑身僵硬，好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我说了，萧星索已经按自己的方式复了仇，你若不甘心，怎么记恨是你的事，但万不可现在发作——要么你也去积攒功德，去把南邀月踩在脚下，要么待我成神，毁了南邀月的功德灯，你再找他算这笔账。”
　　不论杜桥答不答应，南邀月的功德灯必然是要毁的，身在蜜罐的少爷，被铺好路的少爷，若失去了帮他铺路的，就是拥有再高贵的身份都寸步难行。
　　身居高位，怕的是胡作非为，怕的是无所作为。很不巧，南邀月可能两个都要占。
　　杜桥自己没什么灵力，却能假扮这些时日的南怿瑄，想必是借助了其他力量。
　　思至此，轩辕凌毅半眯着眼，正要思量怎么把这事儿套出来。
　　“你在赌。”杜桥冷不丁开口。
　　轩辕凌毅爽快地点头承认：“没错，我在赌那么温柔的萧星索教出来的妹妹，肯定不愿意祸害苍生。”
　　杜桥被击中软肋，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话。
　　该说的都让轩辕凌毅说了，该想的不该想的轩辕凌毅也都想了。想的全面又周道，就连布局的杜桥都没想这么多。
　　她根本无法想象，轩辕凌毅比她大不了多少，却能算计到这个份上。
　　修士的寿命长，大把的光阴都用在了修炼。轩辕凌毅是家主，肯定也把不少精力投入了重建家族荣光。更别提乱世之下，活下来的一个比一个精。
　　杜桥不得不承认，收手，这个她从来没有想过的结局，或许是最好的解答。
　　她其实早已做好了去救萧星索的准备，却被萧家的人拦了下来。孔雀高傲，上当受骗送了一个族人出去，也没脸再要回来。
　　杜桥本就与他们交恶，没抱太大期望，被拦下来之后也不生气，只是默默筹划。
　　她没有灵根，不能修炼。没什么银子，也请不起同盟。可她就是见不得萧星索受苦。
　　就算只有她一个人，她也会去救的。因为那是她的哥哥。
　　可惜天不随人愿，杜桥才刚摸清南家的大致构造，就听到了萧星索不好的消息——说是想自裁，取了自己最锋利的羽毛，贯穿了胸膛。
　　南邀月当时还不知道自己被下咒的事，在请了医师后，为怕萧星索没有念想，特意让人请了杜桥来。
　　杜桥只看了躺在床上的萧星索一眼，那虚弱空洞的眼，就此镌刻在她的记忆。
　　她分明从中看到了死亡，让一切劝他活下去的话语都缄默于口。
　　她跑了出去，没人管她，她就跑到就近的寺庙，希望求神明能救救她的哥哥。
　　不仅救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更救那了无生趣的内心。
　　可是南家的寺庙，每一座、每一座，求的都是财路通达、荣华富贵。
　　杜桥不甘心，想起萧星索曾与她说过，天地神灵没几个成天待在寺庙的，很闷。他们喜欢凡人扎堆的地方，热闹。
　　于是，杜桥像疯了一样跑到大街上。
　　这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杜桥不知所谓的天地神灵在哪儿，只好每个方向都拜，每个方向都拜。
　　拜到头破血流，拜到艳阳高照也成了纷纷阴雨。拜到行人全都静默在无声的雨巷，不解的目光将她包裹。
　　杜桥神情恍惚，倒下的躯体想的念头，居然是就这么随萧星索去了。
　　直到有一个十分干净的小公子出现在她眼前。
　　那小公子一身白衣，看着十分祥和，撑着伞蹲在杜桥身边：“你真的想救你的哥哥吗？付出任何代价都愿意吗？”
　　——
　　除了杜桥，谁也不知道萧星索的下落。就连轩辕凌毅怀疑的墓碑下面，也是和萧雨一样的衣冢。
　　轩辕凌毅千算万算也不会想到，杜桥先前反驳他的那句“你胡说”是真的，萧星索真的还活着。
　　杜桥在那小公子的帮助下回了南家，将南怿瑄抽骨剥皮，伪装成了他。
　　反正南怿瑄的命石也在他自己手上，仆从也看不出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子有什么不一样的。
　　没有杀他，只不过是想等事情结束，在南邀月面前杀了他。
　　南怿瑄早已发出了南邀月成人宴的请帖，杜桥利用他的身份和这场宴席，边让南家丢人现眼，边在轩辕凌毅和公孙洵走后，趁着人多眼杂放走彩晴。
　　南怿瑄该死，是他满口胡言，骗了萧星索来。
　　南邀月也该死，是他胡作非为，害他生无可恋。
　　就是这群该死的人，却得到了神明的庇护。而她那一生温柔的哥哥，到最后才临死反抗一次的哥哥，居然没有任何人在意了。
　　真是讽刺。
　　不过，命不一样，她认。
　　可古言云“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其他人也就罢了，迁怒无辜的人的确不是萧星索会做的事，她也不会去做。
　　但是，南邀月凭什么有成神资格，他凭什么就不用付出代价，凭什么他还能苟活至今？
　　轩辕凌毅见杜桥的神色逐渐平缓，他心中巨石也跟着滚落下来。趁杜桥低头，他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公孙洵和沐瑾他们隐匿的方向。
　　万幸，还不是最惨的结果。
　　“叮铃。”
　　杜桥胸前悬挂着一只铃铛，随着杜桥双手运用灵力靠中击打，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铃响。
　　长久的静寂被打破，轩辕凌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铃音震出圈外，一路连翻了好几个滚才勉强稳住身形。
　　周遭树木一颗接一颗地倒塌，震耳欲聋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急促而嘈杂，如同野兽，发出百年来天地万物的第一声嘶吼。
　　轩辕凌毅下意识捂住双耳，抬头一看，眼见杜桥就要再次敲响那铃铛，而他趴在这里根本不是办法！
　　余光中，公孙洵正向他直冲过来。
　　“小心！”
　　“叮铃。”
　　这两声几乎是同时响起。
　　公孙洵瘦弱的身体在这时候终于扑到了轩辕凌毅面前，他举起千蔓千藤挡在了轩辕凌毅身前。
　　“四方鬼神，倾怀敢召。”
　　敢请四方鬼神，护佑天地之间。
　　“嗡。”千蔓千藤的祭灵团上立刻显现出黑色的雾气，鬼魅般的身形倾巢而出，先前悄无声息夺人性命的黑雾尽职尽责地将轩辕凌毅和公孙洵护佑其中。
　　这句后还跟了些字眼，轩辕凌毅没听清公孙洵具体念的什么，只看他们周围慢慢停下来的风沙，就知道效果显著。
　　可也只是他们和沐瑾周围效果显著。
　　一道赤红而狭长的光不知何时挂在天上，就在轩辕凌毅致谢的几句功夫，就已经渐变为殷红。云彩似乎只剩下了红与黑两种，它们交织的过程让那道红光越来越宽，越来越长。不过一会儿，赤红的天只剩下了玄色的云。
　　就像一把刀子划开了苍穹。
　　公孙洵抬头一看，一位白衣少年就站在杜桥身后，得意的笑容明晃晃挂在脸上，指尖勾着杜桥的下巴，而后附身低头在杜桥耳边说了些什么。
　　公孙洵来不及思索，就见满目山川已然混上滚滚浓烟，经久不散。抬头，那黑云突然恶狠狠地压下来，只剩红光愈发突兀显眼。
　　这就是震天铃。
　　一响聚万力，二响动山河，三响破天地。
　　“不行，之前布下的阵根本用不了！”
　　公孙洵尝试着催动阵法阻止杜桥摇响第三下，可惜哪怕杜桥就站在阵眼，他也丝毫没有办法。
　　所有的阵，都失效了。
　　杜桥的神色几近疯狂，一个凡人摇响震天铃的滋味也不好受，她嘴角染血，颤抖的声音却愈发坚定：“事有不公，便让我好好问问这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