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一诰》秦湘1a

31、可怜之人 “幸苦

　　“幸苦你了。”南怿瑄坐在上位，一口喝尽送上的茶水。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跪在他面前的彩晴，语调平淡。
　　彩晴跪得哆哆嗦嗦，不敢抬头。
　　萧星索给南邀月下咒这件事根本瞒不住。她只知道某天南邀月从哪儿出来的时候心情很好，说“你难得如此主动”云云，给了好些赏赐。
　　彩晴很是诧异，可转念一想，或许萧星索是真的认命了，惋惜的同时未曾将此事放在心上。
　　可惜……并没有。
　　想到那已经被绝望完全侵蚀的屋子，彩晴不禁打了个寒颤。
　　以南怿瑄对南邀月的宠爱程度，再加上身份的差距，彩晴能保住一条性命已经算好了，又怎么有资格听南怿瑄的一句“辛苦你了”呢？
　　思至此，未免被南怿瑄冠冕堂皇的说辞糊弄，最后落个“悄无声息”的下场，彩晴直接豁出去了：“萧星索少爷是奴婢贴身服侍，平日里奴婢也是精心照料，家主就一点不问问他下咒之事奴婢是否知晓？”
　　这话问出来无疑于自寻死路，彩晴想着横竖大不了一死，死前至少得让心中的刀落下。
　　既然南怿瑄不开口问，那她就自己问，她命贱，只希望坦白从宽，能让南怿瑄大发慈悲放她一家老小生路——虽想法天真，但这已是她能想到并斟酌过后的上策了。
　　“正因你尽心尽力，我才愿意放你走。”南怿瑄的眸色不出意外地冷了几分，上位者的姿态压迫十足。只是在提起萧星索的时候，他眸中所流露出的感情很是怪异。
　　不像憎恶，也不像喜欢。彩晴看不出来，也不敢看——她早已跪在南怿瑄脚下低了头。
　　彩晴还是不明白南怿瑄的意思，也不敢起来。毕竟萧星索残害南家嫡子这件事必须要给个说法，彩晴已然做好了当替罪羊或是陪葬品的准备。
　　可南怿瑄根本没打算要她的命，在说这些之前，只是问了这些年萧星索在南家的经历。
　　萧星索平时不怎么跟彩晴讲话，大半时间都是靠在栏杆发呆。彩晴不敢闪烁其词，一怕替萧星索求情会适得其反，二怕南怿瑄根本不在意一个“玩意儿”的死活，只能一五一十道来。
　　南怿瑄听完之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轻轻“哦”了一声。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彩晴没起来，南怿瑄就像是陷入回忆，直到有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不敢进屋，一边敲门一边喊道：“家主，快去看看吧，少爷他好像不成了！”
　　南怿瑄这才像是醒过来，起身而去，临走前取下身上带着的一袋银子，对彩晴说：“把你名字改了，除了南家萧家，想去哪儿去哪儿，这袋银子给你，不要与任何人联系。我会让人给你家里捎信，说你跟着商队出去经商，再过三年，说你死了，到时再给你家里一笔钱。”
　　说完，南怿瑄已经走到了门前，临走前又丢下一句“你娘已经死了。”
　　彩晴浑身一僵，眼泪已经默声地流了下来，她还未起身，闻言重重地给南怿瑄磕了个头。
　　她有个弟弟，有个妹妹，在家里父母一视同仁，对每个孩子都很疼爱。可惜娘亲身染重病，捉襟见肘的生活让懂事的她自己提出要去南家当奴仆，以此弥补家用。
　　进了南家后，不管是掌事的姑姑还是一同干活的姐妹，都是待她极好的。就连萧星索也是……
　　彩晴突然无法想下去。这一切都是南家少爷作的孽，可只因他的姓，无数人的生活就被扰得不得安宁。
　　彩晴起身，顾不得身体的酸痛，先去拿了桌上的那袋银子，银子下面，还有一张纸——正是她的身契。
　　彩晴顿时感慨万千，又猛然发觉，南怿瑄的这些做法都是为了萧星索。
　　虽说不符合南怿瑄的立场，但彩晴的的确确地认为，就是为了萧星索。
　　为了萧星索，才会委托那些轩辕家的去查清此事，才会让那屋子破败到找不出一丝证据，才会把南邀月近乎软禁在那房间，以免对方闹事。
　　而自己，也是因为尽心尽力照顾了萧星索，才被放过的。
　　可惜，放过的只是这条命，与家人却再不得相见了。
　　但彩晴转念一想，也是好事。若还有其他人来调查此事，难保不会找到她，家人的安危也就说不准了。
　　望着南怿瑄离开的背影，这位自己从来没有看透过这位家主，竟也显出几分落寞。
　　——
　　南怿瑄匆匆赶到南邀月的房间时，恰好看见南邀月半死不活地被绑在床上，被布条缠绕的身体无法做出更多挣扎的举动，南邀月一脸生无可恋，在南怿瑄靠近过后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
　　谁会想到南家千人宠万人爱的少爷会被锁在自己床上呢？
　　“他们还没有查出来吗？”南邀月问道。
　　南怿瑄没有搭理，自顾自找了个椅子坐在床前。
　　打着给南邀月治疗的名义，当下南家所有仆人都不得靠近南邀月的房门半步，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制，既防外面的人进去，也防里面的人出来。
　　南邀月的命石自有人守着，方才来报信的小厮也正是因为命石光芒黯淡，这才慌慌张张地找南怿瑄去了。
　　“我都已经配合你演戏了，你最好把结果告诉我。不然……”南邀月轻哼一声。
　　“不然怎样？”南怿瑄反问很快，眸色更冷，压抑的怒气已经到了溃堤边缘。
　　南邀月突然咧嘴一笑，很是嘲弄：“他们迟早会发现不对的。这件事本身就瞒不过去。”
　　南怿瑄请轩辕凌毅和公孙洵来的目的是帮南邀月解除下咒危机，那么为什么不连南宫青一起请？南宫青再怎么说，在这方面也比那两位了解地更多。
　　除非下咒这件事根本无解，请谁来都一样。
　　而他们要的是真相——萧星索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南邀月，而是下咒。
　　南怿瑄和南邀月都想知道，所以一个演出“关心则乱”，一个在对方可能看出不对劲时演出“嚣张跋扈”。
　　“轩辕凌毅是符灵师，你在这里布的禁制也瞒不过他。”南邀月撇撇嘴，都没拿正眼看过南怿瑄。
　　南怿瑄依旧很平淡，“他看不出来的。”
　　末了，他笑得更张扬了些，“就是他老子来了，也看不出来。”
　　这下，轮到南邀月沉默了。
　　这个伪装成他父亲的人，在他发现自己被下咒的第二天，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在南邀月还沉浸在被下咒、被背叛的错愕和愤怒时，南怿瑄师出有名，猝不及防地封了他的院子，就连三餐都是南怿瑄亲自去送。
　　连灵力都给他一道封了。
　　是故南邀月即使发现自己的父亲被“李代桃僵”，也根本没有机会，没有任何办法，去告诉任何人。
　　金贵的少爷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
　　他至今记得“南怿瑄”脸上的嘲讽，那么明显：“南怿瑄养的儿子，真是个无恶不作的草包。”
　　“你到底是谁。”南邀月自己都觉得自己问得愚蠢，可惜他现在也只能问一问。
　　如果不是想弄清为什么萧星索不直接杀了他，按“南怿瑄”的手笔，自己肯定没命了。
　　等那个轩辕什么和跟他身后的那个谁带回答案，肯定又是一场苦战。
　　可惜他自己只能躺床上看了。
　　对方不回答，南邀月见怪不怪了，趁着“南怿瑄”还在房间里，继续锲而不舍地道：“我父亲在哪儿。”
　　又是沉默，南邀月自讨没趣，干脆直接闭眼。
　　萧星索翻身是不想见他，南邀月闭眼是为了逃避恐惧。
　　根本打不过“他”，不知道对方的来历，除了“他”对萧星索格外在意，没有任何一件事是南邀月知道的。
　　对方的目的、性情，一无所知。
　　而且，拿他毫无办法。
　　被绝望侵染的人，才会知道什么叫无能为力，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南怿瑄”沉默着，就在南邀月以为对方不会回答，闭上眼睛之后，那低沉的声音终于发出了响动：“萧星索在哪儿，你父亲就在哪儿。”
　　南邀月浑身一僵。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你自私自利，你父亲也好不到哪儿去。让萧星索暂时和他待在一起，我都觉得委屈了萧星索。”
　　南邀月说不出话了。长久的束缚让他此刻浑身无力，就连颤抖都做不到。
　　“南怿瑄”没有再去看他，起身离去。
　　房门被关上的时候，南邀月终于流出了他被软禁至今的第一滴泪。
　　他猛然想起似乎很久很久之前，萧星索曾有一次忍无可忍地对他嘶吼：“南邀月，这一切都是你以为的！谁稀罕你的金银玉器，谁渴求你的宠爱垂怜？你凭什么觉得可以随随便便摧毁我在意的东西，然后把你喜欢的东西强行灌进来呢！”
　　南邀月愣了许久，根本不知道萧星索为什么生气：“可是我已经把最好的都给你了，每一件都比你自己拥有的好，都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萧星索简直要被他气笑：“你就没有自己在意的东西呢？比如这个……”萧星索伸手直接把案几上的一套茶具摔得粉碎，“这套茶具是你喜欢的吧，我现在把它们摔碎了，然后随便给你塞一套白瓷做的呢？”
　　南邀月不明所以：“碎了就碎了，你送我的我会看好的。”
　　他回答得太快，太漠然，就好像碎掉的茶盏根本不是他曾经捧在手心的物件一样。
　　这一切，让义愤填膺的萧星索突然收了声。
　　随后，萧星索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先是低头苦笑，而后收敛不住，直接笑出声来，低垂的眼眸明晃晃写着同情：“南邀月，你真可怜。”

作者有话说

　　萧星索在可怜南邀月根本没有自己在意的东西，所有的东西在南邀月眼里都是可以替换的，他心中没有独一无二的存在。那也就没有偏好，没有内心的精神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