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阁楼囚笼 残缕斜 ...
-
残缕斜阳,雁鸦群飞,寒林归静。
无数精美的木雕图案,重重叠叠地堆砌在毫无生机的阁楼。
说是阁楼,其实很矮小,一半是华贵木头搭出的屋顶,一半是清晰可见的苍穹。
沿着弯曲的台阶行走,不过两三息就能踏上一处用作栖息的阁楼。绕楼拓展开的廊在阁楼面前难免显得狭小,却是阁楼住客最喜欢待的地方。
不是主人,说句住客都算客气的,南家上上下下谁人不知他萧星索在这里是什么身份呢?
被南邀月收走了缝衣服的东西后,萧星索经常坐在廊上,靠着栏杆,一靠就是一整天。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负责送吃食的丫鬟彩晴每日到时,总是心善地与萧星索说几句话,因为基本没被怎么理睬过,话语一直止于安慰开解之流。
为什么说是基本呢?因为彩晴第一天来的时候,曾感叹过阁楼之奢靡。
“屋内金银装饰的物件、各类瓷器、玉器自不必多说,就连那窗纸用的都是上好的毛头纸,就这两扇窗的,就值十两黄金呢!”
彩晴本无恶意,只是很少听萧星索说话,又听闻萧星索在萧家并不受重视,算是无依无靠。彩晴便顺理成章地以为他担忧自己在新居的日子,便绞尽脑汁挑点好话,以萧星索居所的奢靡程度来证明南邀月对他的重视。
萧星索还是不说话,恰巧彩晴余光瞧见墙壁上被雕刻好的木头,下意识想说“这木头造价如何,请人雕刻的花销又是多少”,可惜萧星索先开口了。
也是长久以来,萧星索唯一一次回应她。
他没有回头看彩晴,似乎只是自言自语,难掩的落寞倾泻而出,眉眼耷拉下来,看不出情绪,只声音淡淡的:“以前没遇见过,原来真的有人以残忍为荣。”
彩晴听不出萧星索话里的意思,又是小姑娘,被无厘头说了一番,当即放下东西气鼓鼓地出去了。
萧星索就当没看见,一如既往待在原来的位置靠着栏杆看月亮。
照例,晚膳过后她们是不准进去的,可有日轮到彩晴的姐妹当值,那姐妹身体不适,彩晴便替她取给院落添灯,打算回去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了哭声。
这就怪了,南家规矩极严,犯错一般扣钱,扣的钱与月钱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且甚少有打骂,又有谁会在夜半哭?
那声音很快就消失了,好似只那两声难以掩盖,又凑巧被彩晴听到。彩晴自知没什么耳力见,可离这儿最近的屋子,也只有萧星索的了。虽说那次听不懂萧星索说的什么,彩晴到底还是心善的,又是她在照顾萧星索,理应去看一看。
轻推开门,彩晴站在楼梯之下,抬头一望。
月色入室,轻柔地抚过他那蔚蓝的发。宁静,幽暗,凄清。淡淡的月光尽数倾洒下来,不争不抢,围绕着、包裹着萧星索的身躯。扣在脚踝的铁链如同渡了一层霜,显得赤裸的脚愈发寒冷。
他还是坐在往常的位置,靠着栏杆,眼眸中流落出一丝哀伤,耷拉的眉宇散不去愁思,与脸颊上还存在着的蓝绿羽毛一同静默在月色之中,难以散去痕迹的,是清泪,是颤抖的身躯,是无可奈何的叹息。
无尽的光来,又无尽的光去,他穿得那样单薄,修长好看的尾羽从栏杆一直蔓延至月光可照的最底部。再差一点儿,就能触碰到地。萧星索就这么依靠着,再无别的寄托,好似一阵风来,就能带他一同散去。
彩晴的心似乎停滞了一瞬,突然想起曾听年长的姑姑们说过,孔雀登高栖息,再怎样都有一两丈的高度。而那阁楼……显然是不够格的。
虽然隔着远,她看不出萧星索身上的痕迹,可只看已经灭了灯的阁楼,被屏退的所有下人,彩晴就知道南邀月还在阁楼,萧星索落泪之前那些尤云殢雨也根本无法掩盖。
她当时已经隐约理解萧星索说的“以前没遇见过,原来真的有人以残忍为荣”是什么意思——夺走你想要的,给予对你而言无关紧要的,还要求你感恩戴德。
如果知道后面发生的事,彩晴一定会寻个没人的机会放萧星索离开。
可惜,世间之事少有再来。
事实上,在酿成惨烈的结果之前,萧星索曾警告过南邀月。
那日,彩晴一如既往地清晨待人进去收拾,对于里面的香艳场面见怪不怪,低着头也能迅速收拾干净。
南邀月鲜少这个点的时候还在,以往这个时候他已经去练功了——他还能修炼,萧星索却因为环境不适停滞不前。
萧星索坐在整个房间唯一的床上,而南邀月靠在唯一的椅子,他们之间不过间隔半丈,南邀月的神色凝滞了片刻,还是叫已经快要退出去的彩晴来给萧星索陈茶。
主子吩咐,彩晴自然只能把身后的门关上,依言倒了一杯茶递送至萧星索身前。
萧星索没有接。
彩晴很清楚,萧星索现在衣不蔽体,房内的激烈色彩还未褪去,想必他身上现在也还有痕迹,断然不肯在外人面前露出来。
明白这些,还是偶然一次给萧星索送茶水时见对方一直紧紧扯着袖子,唯恐露出什么,彩晴这才知道的。
可南邀月的命令彩晴不得不听从,她倒是不介意就这么一直端着,奴才受主子的气理所当然。她怕的是萧星索没接茶,触了南邀月的霉头,又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果不其然,僵持没多久,南邀月便大步流星地走到萧星索身旁,直接从被褥里拎出一只纤细的手,强迫他去触碰茶盏:“喝!我给你吃给你穿,哪点缺了你?你还闹什么脾气。”
见萧星索依旧愣着,好歹有外人在场,南邀月便又好脾气一次:“下午我就让人把你那些破布料子送过来……我没扔,先喝了!”
萧星索低眸,蔚蓝的双眸让人看不出什么情绪。渴望看见感激和崇敬的南邀月顿时又要火冒三丈,彩晴直接跪下去了,反应迅速地编了一套“少爷他今日心绪不宁,食不下咽,并非刻意冲撞”的说辞。
彩晴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萧星索,毕竟他身份本就尴尬,又不能叫夫人,又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就能被称作“大人”,好在至少是萧家少爷,叫声少爷也就是了。
南邀月气消了一半,另一半也被萧星索去接茶盏的动作一并消了。
彩晴一直低着头不曾去看,只希望能维护住萧星索的自尊心。
萧星索喝了茶,将茶盏放了回去,南邀月以为他要如往常一样安睡,谁知萧星索在侧身闭眼后很轻很淡地说:“南邀月,我会杀了你的。”
南邀月脚步一顿,转身过来却发现萧星索已经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了。
萧星索的话语却依旧清晰着,一字一顿,刻骨铭心:“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萧星索就连说话都很温柔,又或者是说话的时间少,基本没什么刺耳的字词。南邀月听到了也没当回事儿,毕竟这些年想杀他的人不少,要么是阶下囚,要么是孤野亡魂,反正他心情不错,让萧星索说一句也不会怎么样。
是故,南邀月并没有觉得什么,反而觉得萧星索终于有了自己的性子,依旧很愉悦地开口:“那你记得保住自己的容貌,这可是你的免死金牌。”
说完,南邀月就走了,彩晴知道这话多伤人——话里话外都暗示萧星索不过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她心知萧星索现在只想独处,便也把门关上跟着出去。
就连她都心知萧星索现在只想独处。
萧星索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从前萧雨还在的日子,推门出去喜滋滋地找萧雨,却见到萧雨破碎的尸骨。他将尸骨尽自己所能拼凑,那些落下的血却再也不能倒流回萧雨的身体。
他梦见他想将自己做的所有粉紫衣裳烧成碎片,烧到最后一件时有人领着杜桥来见他,问他为什么不给自己的妹妹留一件。
他梦见杜桥来敲南家的门,质问南家为什么带走她的哥哥,而南邀月一直在身后抱着他、禁锢着他,让人把杜桥乱棍打了出去。他让杜桥快走,杜桥不肯,最终双拳难敌四手,被打得头破血流。
他梦见自己终于从这阁楼飞了出去,回萧家的路上却有无数的人问他,南邀月对他这么好,为什么要跑?好脾气的他终于破口大骂:“荣华富贵是你们想要的生活,不是我。”
他梦见自己在萧家与杜桥团聚,心疼地照顾杜桥,看着她的伤渐渐好转。
又过了几年,他终于成功化形,去找族长给他取名,族长却摇摇头,示意他看着已经入了族谱的“萧星索”三字,久久难言。
他转身去找杜桥,想着既然族长不取,那他就自己取——就叫“萧明决”,明断是非,果敢坚毅。别人不认可也无所谓,只要杜桥叫他“萧明决”就好了,杜桥很听他的话,一定会叫的。
只要除他外还有一个人这么叫就好了,哪怕不入族谱也没关系了。
可是杜桥也不见了,满屋子都是血迹,空荡荡的,什么也找不到。
萧星索惊醒了。他从白昼一直睡到了黑夜。
他浑身虚汗,起身过后立刻意识到脚踝上的锁链——哪怕过了这么久,也依然无法适应。
萧星索尝试着运转妖力,不平的心境加上原本的阻塞让他力不从心,涨红了脸也聚集不了多少妖力,根本不足以打破锁链。
于是他只好又赤裸着脚出去,倚靠在他平日待惯了的栏杆。
这个位置可以看见苍穹,看见漆黑宁静的长夜。可今晚,星空之上挂着娇娇明月,就在这众星拱月之中,一颗很远很远、只有微弱光芒的星星——消失了。
有那么一瞬间,萧星索真的想鱼死网破,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