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一诰》秦湘1a

29、施粥之恩 翌日，

　　翌日，轩辕凌毅刚下楼，就见苍阳、南宫青和沐瑾正在喝粥。黎孤辰就坐在苍阳旁边，面前是已经空了的碗。
　　别的不说，黎孤辰是不喜喝粥的，上次见他喝粥还是受伤了，青医嘱咐过只能清淡饮食才喝的。
　　是故轩辕凌毅多问了一句“这粥如何？”
　　苍阳吃饭斯文，闻言擦嘴点头以示肯定。轩辕凌毅估摸着公孙洵也快起了，便打算招呼店家再来两碗。
　　谁知黎孤辰忙道：“不是在这儿买的，是在外面粥铺。”
　　在黎孤辰的描述下，轩辕凌毅这才了解到来龙去脉。
　　按照起床顺序，黎孤辰是第一个，其次是沐瑾、苍阳、轩辕凌毅。南宫青身为医者，偶尔半夜抓药开方什么的，时间不定。公孙洵年轻嗜睡，落个最末。
　　原本今早一起黎孤辰是想让店家来些包子馒头，谁知一看标价——五文一个，顿时肉疼。
　　要知道，在轩辕地界，这些不过一两文，虽说南家这边贵也有贵的道理，黎孤辰也不会付不起，但他偏生是个死心眼的——都是包子馒头，你的个头小还卖得贵，我才不要！
　　本想出去再去其他地方问问价，谁知出门不远处便有一粥铺，黎孤辰记挂着苍阳喜欢，顺路排队去买。
　　排到他时，黎孤辰没看见标价，便一股脑儿地把身上的琐碎银子拿出来。店家却摆摆手示意黎孤辰装回去，又见他人高马大的，直接拿桶给他装。
　　黎孤辰一脸茫然，排他后面的又急着推搡，匆匆听了店家丢下的一句“一看就是新客，南家的粥铺都是家主安置的，免费施粥”便被挤出去了。
　　黎孤辰生在乱世，吃食最开始是抢的，后来去了轩辕家族，吃食是拿钱换的。他没遇见过施粥这种事，木讷地抱着东西回来后碰巧遇见刚下楼的苍阳，便一个劲儿地说了。
　　苍阳神色一僵，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黎孤辰倒是不以为意，只觉得这不要钱粥中碎肉还挺多。
　　尝了一口，还算好吃。
　　黎孤辰三下五除二解决了，见苍阳捧着碗若有所思，生怕粥凉了，便催促他快吃。
　　于是这才有轩辕凌毅开头看到的那一幕。
　　苍阳说南宫青已经看过了，粥没有问题，待轩辕凌毅坐下后，极小声地说：“家主，有发现。”
　　轩辕凌毅微不可见地点点头，熟练地盛了两碗粥，正巧公孙洵刚下楼，便一起用过早膳。
　　轩辕凌毅冲着公孙洵指了指自己的左半边脸示意对方这里没有擦干净，又随便寻了个由头与苍阳一道上楼。
　　落风剑还在先前的包厢——昨晚众人就是在这儿睡的，结界还在，依旧不用担心被偷听。
　　苍阳单刀直入道：“功德一定要本人去积攒吗？”
　　轩辕凌毅沉默半晌，不点头也不摇头。
　　这问题乍一看很邪乎——怎么，自己的功德不自己攒，还指望谁给你攒？
　　但实际上，很微妙。
　　比如吃斋念佛，又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肯定都算积攒功德，那假设直接把钱捐赠到寺庙，把钱直接给暴徒让他们稳定生计不要行恶，这算积攒功德吗？
　　如果这些都算的话，那开设粥铺、收留流民，肯定也算。虽然没有直接出面，但给钱的都是大爷啊！
　　如此一来，既然南家在天地广设粥铺，救济流民，又聚集天下散客，除暴安民。更别提通商之路让多少人稳定生计！
　　这些功德，到底是记在谁的头上？
　　那些被雇佣的人吗？——或许有一点，但大头肯定在南怿瑄和南邀月身上。
　　南怿瑄曾经立志经商，绝不成神，一早就亲自去功德塔把属于他的功德灯摧毁了。
　　按他的话说，成神还不如带大家一起经商来得痛快。
　　当时天下人对他的做法颇为赞许，除非凡人犯下大错，否则神是一概不理的。换言之，神明就像一个只论罪不论功的衙门，还要求天下人都积攒功德。
　　这个“大错”又有点墨守成规的意思——天桐家族胡作非为那么久，也不见得有什么惩罚，南家因为经商之时相互起争执，哄抬物价，闹得民不聊生，就被降下百年大旱。
　　两者虽都有错，但天桐家族明显错的更离谱，谁知南家被罚——还是连着百姓一起罚，天桐家族却什么事也没有。
　　总而言之，天下人对神明绝没有以往那么恭谨，南怿瑄把自己的功德灯一毁，彻底断绝自己成神的可能，不但广受好评，还引得众多追随者，跟着也去把自己的功德灯毁了。
　　功德塔驻守的神使就没见过那么热闹！
　　不过话说回来，南怿瑄的功德灯是毁了，那……南邀月的呢？
　　南邀月是南家唯一的嫡子，似乎生来就该继承南家“打下来的江山”。
　　但如果，南怿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南邀月继承，或者南邀月根本没有想过此事呢？
　　南怿瑄不成神，保的是南家一时的富贵，南邀月成神，却可以保南家永世的功名。
　　至于南家的富贵，南家只是嫡系子嗣凋零，谁说旁支不行？商人以利为重，没有立嫡立长的规矩，一向能者任之。
　　这也就能理解为什么南怿瑄会把南邀月宠得无法无天。
　　作为继承人，过多的宠溺是毒药，但作为未来的神，这些宠溺就显得无关紧要——都成神了，自然是怎么顺心怎么来。
　　功德塔功德塔，功德是前提，自己再有点修为就行了。
　　南邀月是蛮横无理，但那又如何？他是养活物，是要让所有人都顺从他。可在南家泼天的富贵、不尽的功德面前，那些子过错全都显得无关紧要起来！
　　想到这儿，苍阳满脸愤恨，轩辕凌毅就是再面不改色，此刻也生出几分懑意。
　　这就是功德塔的不公之处了，它只死板地去看功德，以此作为“友善贤德”神明的标准，却测不出人心。
　　另则，想刷功德成神的人比比皆是，有人身份低微，一生积善行德，帮助的人于众生而言不过寥寥。但有的人身份高贵，足不出户也能施恩天下。
　　只可惜，这些都不是他们现在可以改变的东西，再怎么心中不平，还是得老老实实遵守规则。
　　轩辕凌毅不是那种怨天尤人的——既然讨厌规则，那就成为指定规则的。
　　深呼吸几次，轩辕凌毅终于觉得自己再次心平气和，打算与苍阳说说自己的看法。
　　其实在昨夜被公孙洵问过“如果你是从小锦衣玉食，你得到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又十分美丽的人，你会做什么？”之后，结合南邀月难以启齿的下咒位置，轩辕凌毅就隐约猜到一些。
　　只是有一事不明——若真如他所想，为何萧星索不直接杀了南邀月，而是下咒。
　　此事也被黎孤辰拿回来的粥解决了。
　　南邀月有成神的资格。
　　这资格没什么别的好处，但就一个——死得明白。
　　简而言之，如果有成神资格的人死了，那么功德塔的神使一定会去把对方的死因查得明白，以防是有人故意杀害，来抢夺这资格。
　　萧星索不想让那些事情公之于众，这才只下咒，没有直接要了南邀月的命。
　　轩辕凌毅虽然有这些头绪，但到底还把公孙洵当小孩子，有些事没当着他的面说，现如今这儿只有他和苍阳，倒也没什么顾及。
　　“南邀月有龙阳之好，应该在把萧星索带回来后强迫对方行苟且之事。”
　　苍阳一向厌恶这种戏码，忍着恶心符合道：“确实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萧星索在萧家都不受重视，更别说作为“玩物”被带到南家了。说难听点，南邀月的心情就能决定萧星索日子的好坏。
　　虽然不知道萧星索有没有龙阳之好，但他肯定不是那种委身于人的。
　　萧星索虽弱，却有自己的坚持，自己的想法。
　　这些坚持和想法，绝不是南邀月一句否认，一些甜言蜜语，一些恩威并施就能打发了的。
　　换而言之，萧星索不可能臣服于任何人。
　　他就是要在自己的旅途中熠熠生辉。
　　灵力弱？练就好了；没什么长处？那就做自己能做的就好了？被欺凌打骂？没关系，坚守初心温柔待人就好了。
　　但南邀月的出现打破了一切。
　　从南邀月擅自给萧星索取名字的那一刻起，他俩便是孽缘了。
　　萧星索没有名字，那是因为只有能成功化形的孔雀妖才能有自己的名字，才能入族谱。
　　萧星索一直把这个视为自己的目标，并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这是家族肯定，是作为孔雀妖的荣耀，也是萧星索所珍视的。
　　可南邀月根本不在乎，又或者说他根本不了解，也不想了解，就自作主张。
　　没有名字？那取一个不就好了。
　　你平时缝衣服干嘛？又丑又怪，不如交给绣娘。
　　你为什么凡事亲历亲为呢？交给下人不就好了。
　　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做什么？他们只是仆人，你只讨好我一个就够了。
　　南邀月并不是刻意摧毁萧星索的信仰，而是打心里就这么觉得，并美其名曰“看不得你被欺负，受委屈”。
　　这才是这件事的可怕之处。
　　他们，根本就不在一个天地。
　　对南邀月而言，受人追捧、享受他人的付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既然能用钱买到，那就没有去做的必要。
　　他能给对方一个好表情，已经是好脾气的象征了。
　　这种毫不知情的恶意，摧毁了萧星索所珍视的一切。
　　那么温柔的萧星索，只要有人需要，他可以散发淡淡的光芒，但绝不能作为一盏灯，一盏被困在方寸之间、辗转于各个房间、连手掌也逃不出的孤灯。
　　他生来就该是天上星辰。

作者有话说

　　他生来就该是天上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