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一诰》秦湘1a

26、萧雨杜桥 不出意

　　不出意外，萧星索就这么被南邀月带回南家，萧星索本身就是族中弃子，对家族也没什么好留恋，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自己捡回来的杜桥。
　　杜桥是女子，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镇子，家里条件不是很好，勉强度日。她有一个哥哥，两个弟弟，父母平时没怎么管过她，谁知道她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姑娘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杜桥15及笄那年，父母打算让她嫁人。可她是个不服命的——既然你们都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又没有为我着想，那我为什么还要听你的？
　　结婚当天，她趁着人多眼杂，直接跑了！
　　杜桥跑得快，家里人抓她抓得更快。父兄找到的人时候，嘴里骂着些不干不净的，拉着胳臂抬着腿，就要把杜桥直接带回去。又嫌杜桥太折腾，干脆绑了。
　　绳子都准备好了，却因为杜桥在大街上脱口而出的一句“哥哥救命”，被碰巧外出的萧星索斩断了。
　　杜桥的父母让她出嫁，不过是为了换钱。孔雀别的没有，这点钱还是拿的出来。萧星索当即给了一袋银子，就这么领着杜桥回了萧家。
　　这下，街上的争执声就转移到了萧家。
　　萧星索平日再怎么不受重视，好歹也是个少爷，带个“丫鬟仆从”什么的回家，也不会惹人非议。
　　但吵就吵在，萧星索偏偏要认杜桥为义妹。
　　“你这是胡闹！”萧家族长发了很大的火，就连最受青睐的二哥一家都低着头黑着脸不敢说话，跪着的萧星索——一个平时就是仆从说话声音大了一点都会惊心的萧星索，愣是跪的笔直，任凭你怎么说怎么骂，就是不肯改变主意，低头认错。
　　一字不说，一步不让。
　　最后，在族长的无数声叹息中，还是那个不被看好的萧星索赢了。
　　他成功收了杜桥为义妹，除了名字不能入族谱，杜桥享受的全是萧家小姐的待遇。
　　杜桥先是受宠若惊，而后就觉得肯定有鬼！
　　十五岁的姑娘，不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想的念的无非是摆脱宿命，获得自由。她既然敢从家里逃出来，那就必然得自己为自己考虑打算。
　　这偌大的萧府，不说主子，就连仆从都全是孔雀妖，怎么也不像会是她一个凡人的容身之处。更别说，这里这么多双不怀好意的眼神，萧星索又太弱，根本无法庇护她。
　　再者，杜桥虽然是被萧星索救，但他俩非亲非故的，杜桥自然不相信萧星索有这等好意，肯定是萧星索还要贪图别的什么，这才救她。
　　无功不受禄。萧星索救了她，杜桥是感激的，可就这一面之缘，居然让萧星索给她求了萧家小姐的身份，杜桥首先想到的，还是“心怀鬼胎”。
　　非要说她身上有什么可以贪图的，那就是少女纯洁的身体——传闻，妖修炼的方式千奇百怪，但只要是被妖看上的人类，基本死无全尸。
　　杜桥不相信她成了什么“萧家小姐”，只觉得这是一个送她去死的噱头。
　　揣测“救命恩人”是不对，但杜桥更不会拿自己的前途性命去赌萧星索的善心。
　　她狠下心，打算趁着萧星索没提什么要求，暂且只把他当作“恩人”，逃离萧家。
　　大不了以后飞黄腾达了，再来还萧星索的恩情。
　　当晚，借着夜色掩护，已经摸清萧家地形的杜桥十分灵活地翻上院墙，正要摸索着爬过去，低头一看，与她只有一屋之隔的萧星索居然还点着灯！
　　杜桥心道“完蛋”，只能庆幸月色正浓，她又身量娇小，不太容易被发现。萧星索很弱，也不机灵，就这么骗过他也不是没机会。
　　萧星索院子里本就人少，大晚上的，也只他一个还坐在院子里点灯,拿着针线缝补一件快要完成的衣服。
　　孔雀妖爱美，雄性甚至比雌性更甚，单论这点，萧星索会自己缝衣服也不奇怪——只有自己做出来的最华丽的衣裳，那才是最好的，旁的孔雀妖只有稀罕的份儿，谁也模仿不了。
　　杜桥当时还不了解这些弯弯绕绕，单纯觉得一个男的缝衣服很奇怪，又暗骂萧星索脑子有病，白天那么好的光线不缝，非得晚上点灯来缝。
　　难怪不受宠！这么笨，也该被族人嫌弃。
　　只不过……杜桥定眼一看，那居然还是件粉紫的衣裳！
　　杜桥思来想去，也没有在自己的记忆中找寻到任何一个穿粉紫颜色衣裳的男子，更别说缝这种颜色衣服的男子了。再结合萧星索救下她后说的一些杜桥听不懂的话——什么“终于又见到你了“，什么”哥哥在，不会让别人欺负你了“——更觉得萧星索就是个疯子。
　　“萧雨，你爬那么高做什么，也不怕摔着，快些下来。“萧星索未曾抬头，叫的也不是杜桥的名字，但杜桥还是下来了。
　　叫没叫对名字不重要，反正已经被发现了，索性问个清楚。
　　院墙其实挺高的，正巧杜桥院内有梯子，萧星索院内又有树，这些东西让杜桥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来去自如。
　　“萧雨是谁？”杜桥直言直语，反而是萧星索愣了半晌。
　　缝衣服的手忽然停下，手上还有羽毛附着。杜桥也是走进了才发现，她在院墙上看见的萧星索穿着的华丽衣服，其实是萧星索还未隐去的尾羽。
　　脖颈，脸颊，说是还未退却的羽毛，实则更像雕刻的花纹，凄清冰冷的月色之下，泛着蓝光的花纹显得愈发柔和。
　　正如萧星索。
　　“萧雨是我的妹妹，”萧星索低着头，又停顿了一瞬，“她已经长眠了。”
　　杜桥好歹在萧家的地界，对萧家的事还是听闻些许，知道这位萧雨是萧家的嫡出小姐，极有天赋的一位主儿，成功化形，比萧星索还快。
　　说是妹妹，但实际上因为孔雀妖修炼很慢，萧雨的年纪甚至与萧星索的年纪相差近两百年。
　　可惜天妒英才，萧家先前逢难，领地被其他妖族抢占了不少，萧雨自己请命前往，一把弯月弓所向披靡，短短两月就为萧家收回失地。
　　领地夺回来了，萧雨却回不来了。
　　萧雨母亲早逝，父亲是个窝囊的，也就族长偶尔关怀。她与萧星索交好，纯粹是因为萧星索会给她缝衣裳。
　　萧雨缺乏关心，一直独来独往，强迫自己不去在意亲情的温暖。又看不上孔雀爱美那一套，别的孔雀妖的衣服都是自己缝的，就萧雨的是去街上买现成的。
　　萧雨天赋出众，本就容易遭受嫉妒，如今竟然连爱美“天性”都抛却了，自然落人口实。
　　萧星索看不下去，给她送了衣服，特意选了女孩子常用的粉紫。
　　萧雨当时还不了解萧星索，只当是这个备受漠视的家伙送了衣服过来，以为是要当面嘲讽她，顿时火冒三丈：“谁说孔雀就要爱美了，哪天真枪实战干起来，美貌又有什么作用？“
　　萧星索反应迟钝，听不出这是挖苦的话，只对萧雨说：“我给你缝衣服，是因为你年龄比我小，算我的妹妹，你若喜欢便收着，不喜欢……也随你处置。”
　　听这意思，萧星索肯定也给萧家其他妖送过，基本都没讨到好。
　　萧雨刀子嘴豆腐心，见萧星索的神情不像撒谎，已经知道自己错怪了，可惜先前挖苦的话已经说出去了，萧雨拉不下面子，还是说了句“你缝的衣服线头都还在，送出去也没人穿。“
　　话是这么说，萧雨伸手便从萧星索手中拿了衣服走。
　　后来，萧星索送的衣服，，萧雨每一件都会穿。一来二去，她也算是了解了萧星索。
　　萧星索并非不努力修炼，而是无论怎么修炼，都效果甚微，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但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家族中任何一个。
　　缝衣服，他觉得这是自己能做的事，不管是被嘲笑痴心妄想，还是被挖苦白费功夫，对于萧星索而言，既然他能做，那便去做了。
　　萧雨很强，过早地看透了家族的利益交错，反而喜欢和萧星索这种心思纯正的待在一起。
　　萧星索做什么都很慢，但也很细致，就拿缝衣服来说，只要是他缝过的，萧雨怎么穿怎么舒服。
　　萧家最强盛的时候，那么多的人和妖巴结萧雨，或为名，或为利，只有萧星索，一如既往地给萧雨缝衣服、送糕点，天冷添衣天热纳凉，完全把对方当妹妹养。
　　为她的成就由衷欢欣，也为她的心绪辗转反侧。
　　萧星索太温柔了。
　　温柔到就连处于优势地位的萧雨都捉摸不透，患得患失。
　　“萧家那么多兄弟姊妹，你我又并非亲兄妹，何必对我这么好？”萧雨这次没有接萧星索递过来的果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萧星索还没张口，萧雨就接着道：“如果是为了不让别人欺负你，不管你做不做这些，我都会保护你的。”
　　聪明如萧雨，自然看得出萧星索脸上的窘迫。不是其他人那种被揭穿龌龊心思的恼怒，而是无法保护妹妹，还要反过来被妹妹保护的无能为力。
　　“我保护不了你，所以能帮你一点点，或者能照顾你，我就很满足啦。”萧星索根本没多想，也听不出试探，以为萧雨是嫌果子没洗干净，就低头把皮削了。
　　也是这次过后，萧雨再也没有问过类似的话。
　　她已然明白，感受亲情，不一定要靠血缘，以及，萧星索真的很温柔，很努力。
　　哪怕他做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凡，那么的不受重视，他都能从中找到乐趣，也从来没有自哀自怨。萧星索从来不觉得命运造化弄人，而是感念他所拥有的一切。
　　和风淡月桂花香，这便是萧星索。
　　这么好的哥哥，萧家任何一个都永远比不上的哥哥，是她的哥哥。

作者有话说

　　和风淡月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