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一诰》秦湘1a

19、斩欲虫 “对不

　　“对不起……”
　　恍惚，迷离，拿着剑的手，也一直在颤抖。
　　是正人君子，是首席弟子，是以拯救苍生为己任，是甘愿为天下大义付出生命。
　　清冷的脸早已布满泪痕，夺眶的泪从后山到九重门洒了一路。
　　对着不言苟笑的长老，不敢直视快要发怒的师父。沉重的身躯，只剩下磕头的动作，以及急切的灵魂。
　　“师父、师伯，求求你们，救救她吧！”
　　就这一句，重复了千百回。
　　无奈的叹息、恨铁不成钢的捶打、负气的衣袖挥摆的声音。
　　“我已经很明确地告诉你了，那是欲虫！欲虫！！”掌门痛心疾首，负着手在大堂上不知走了多少圈，依旧不能平复心境，“别说是你，就是我们，这儿坐在一起的所有人，一旦被这种东西缠上，都是自寻死路！你心疼一个姑娘的命，谁心疼你的命？”
　　“欲虫已经被封起来了，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就让它烂在那副棺材里，不好吗？这句话，几乎是被吼出来的。
　　他愣愣的，反驳的话一时掐在喉咙，又始终不肯安稳地被吞下去。
　　“哎，”师父平日对他一贯纵容，如今自家弟子被掌门骂也骂了，到底还是心疼， “萧风千啊，你就当，她是自愿的，这不是还保全了一整个村子吗？欲虫这东西只要附着在死人身上，又被困住，不出半年自己就死了，你要是实在可惜她，就拿那个死掉的欲虫修炼吧。”
　　萧风千想也不想，直晃脑袋，拒绝的理由居然是在这句话之后想的明明白白：“她不是自愿的。”
　　“她的手，当时，伸过来，那么……渴望光明。”
　　“染上欲虫不是她的错，她还那么小，居然还要被活葬，现在还要被精打细算到怎么处理尸体。”萧风千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
　　也是，把棺材捞起来的是他，加强禁制封起来的是他，如今求着师尊救人的也是他。
　　这么久过去，那少女早就死了，所以，他到底、到底在追求什么呢？
　　萧风千的师父动了动嘴唇，没说什么，挨他坐着的那位却先是忍不住了：“你这个孽徒！”
　　“你一个孤儿，早该暴尸荒野！是你师父心善，领你入门，教书习武，亲力亲为，他甚至还让你当首席弟子。从入门到现在，哪点亏了你？你就非得顶嘴，非得在我们这么多人面前难为他？”
　　萧风千闻言，对着他师父跪得笔直。在这么多师长面前，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责怪他无知是小事，把师父陷于不义之地，这才不妥。
　　萧风千也在这句话之后，终于意识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自己可以为苍生献出生命，那是因为他的命是师父救的，他的命是这天地万物养的。
　　但那个少女，她有被张家村的人善待吗？她感受过这万千世间的温情吗？她对这世界充满的温情与希望，又是什么时候被消磨的呢？
　　这样一个人，既没有得到他们的馈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生命，去当这个祭品呢？
　　书上说，君子温润，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师兄说，大家都很和善友好，恶人是被鬼迷惑才作恶。
　　师父说，世人都在追求正道的路途。
　　为什么跟他们说的不一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为什么就这么轻而易举，毫无顾忌地就把一条鲜活的生命葬送了？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萧风千重重地磕下一个头。
　　不忍再让师父为难，萧风千的这些话还是没有说出口。听任着掌门罚他禁闭，麻木地跟着带他走的师兄弟们出去。
　　跨过门槛，神色暗淡。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从来没有感受过别人好意的人，要为了保全别人的性命而死去？
　　——
　　“萧风千也算是尽力了。”公孙洵如法炮制，将萧风千的过去讲完。
　　猜测欲虫在萧风千身上之后，众人又对怎么顺理成章地进入九重门犯难。正在公孙洵思考轩辕凌毅的轩辕家主身份够不够格时，轩辕凌毅直接别出心裁：“为什么要告诉他们？你是祭祀，开祭阵进去不是轻轻松松？”
　　当时对九重门印象还算好的公孙洵实在下不去手，后来想想进入张家村本来就是瞒着九重门的，如今村子都被推演地快没了，还差偷摸进关押萧风千的地方？
　　没了心理负担，做什么事都很快。
　　“也亏的有千蔓千藤，不然也不知道是谁染上欲虫了。”
　　神器就是神器，不仅好用，还防身——千蔓千藤主管生机，欲虫在它面前不敢造次，要不然，在萧风千体内待了那么久都快清心寡欲的欲虫怎么可能不立刻扑上来，然后随机挑选一位幸运“小偷”附身？
　　接下来的事算得上是萧风千的梦魇——他下的禁制不足以困住吞噬了白璠和张云雷两个人欲望的欲虫，欲虫突破禁制之后肯定是先去灭了张家村。随后上了九重门找萧风千。
　　萧风千肯定是看见它了，而且，认出来了。
　　公孙洵转身，清楚看见瘫坐在椅子上的萧风千。
　　他的右手，已经断了。
　　严格来讲，是整个右手手臂，都没有了。
　　公孙洵当时只有听觉和视觉，也是出来后反复回想，才终于发现了一个被忽视的细节——他看见了，在棺材重新关上的时候，白璠的手还在棺材边缘，随着棺钉一同被碾碎。
　　萧风千重新回去设了禁制，不可能没发现白璠的血，以及残存的血肉。
　　所以在欲虫支配着白璠和张云雷的身体前往九重门的时候，萧风千能一眼认出来其中一个魔化了，右手已经血肉模糊的人，就是白璠。
　　这是还给她了。
　　看伤口，应该是萧风千自己切的。估计也是白璠能放过他的理由之一。
　　轩辕凌毅垂眸，环视被布下禁制的四周。
　　有人给他送吃的，说明还想留他一命。欲虫明明就在九重门之内，不仅不杀，而且还让所有人把视线放在了张家村。都是为了保护他。
　　这手笔，估计也只有他师父了。
　　那么，为什么掌门和其他的人能同意？
　　轩辕凌毅缓步走到萧风千身前，知道他现在虽然被禁制困住无法动弹，但意识还算清醒：“欲虫的宿主如果是死人，又被禁制困住超过半年，自己就会死。欲虫现在还在，一是因为你没死，二是因为这里还有人进出给你送吃食，禁制都不完全。两个条件都不符合。”
　　“一群怕欲虫怕到只敢让你一个小辈去加强禁制的人，居然肯留你到现在。”
　　轩辕凌毅语气平静，反而是萧风千忍不住颤抖着身体，如果不是被绑在椅子上，他甚至会直接瑟缩到地里去。
　　“告诉我，”轩辕凌毅直视萧风千的双眸，不理会对方的噤颤，“你的师父已经死了，对吧？”
　　萧风千一直非常配合，从他们进来开始，就一直默不作声，等待死亡，此刻却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夹杂着愧疚和悔恨，不点头也不摇头：“杀了我吧。”
　　同样想出原因的苍阳看萧风千的眼神多了一分怜悯，到底他还活着，其他的人就是没懂，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逼问原因。
　　“杀了他吧。”
　　轩辕凌毅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是看向沐瑾。
　　是了，欲虫极易缠上其他人，此刻大家安然无恙是因为千蔓千藤，但如果要杀掉欲虫，为着祭祀不能见血这一规矩，可不能再用千蔓千藤了，那么，拥有落风的沐瑾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沐瑾还有些犹豫：“九重门这边……”
　　“我去处理。”轩辕凌毅抬指，一张空白的纸符就像得了生命，摇摇晃晃地自个儿缠绕上轩辕凌毅的手指，摩挲之间已成形状。
　　“阿洵，来。”公孙洵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走到轩辕凌毅身旁，看着他把纸符放到自己掌心。
　　虽然不知道那纸符上是什么，但公孙洵拿到之后就感觉身体中莫名的疲惫感消失了。
　　虽然很不是时候，但沐瑾还是想到了刚开始见面的“红颜祸水”，回头稳住心神，深吸三口气后唤出落风。
　　轩辕凌毅已经说过九重门那边他会处理，但沐瑾仍然不愿意闹出太大的动静，思索再三还是轻道一句“得罪”。
　　“落散清铃，风过千里。”沐瑾神色坚毅，并指快速擦过落风剑的剑脊。
　　剑脊上应声出现一道红光，随后，落风剑直接贯穿了毫无反抗之意的萧风千。炽热的温度几乎瞬间将那欲虫烫的撕心裂肺，张牙舞爪变化的形状、鬼哭狼嚎四处逃窜的欲虫，就这么被牢牢地钉在原地。萧风千瞪大双眼，却只来得及听见沐瑾剩下的一句话。
　　“宽心，死亡的痛苦，欲虫会替你经受的。”
　　萧风千的确没有任何感觉，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一直附着他身上耀武扬威的欲虫此刻竟然瑟缩在脚边，逃窜的模样就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怪物。
　　真是奇怪，明明在千蔓千藤面前，它都没有害怕成这样……萧风千纳闷，但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就让他这么死去吧。
　　落风剑剑尖直指倒地的欲虫，而那令整个九重门闻风丧胆的东西，居然听话得自己爬到了红光所在的地方！
　　“斩。”铿锵有力的声音。
　　话音刚落，爬行的欲虫直接在耀眼的红光一点点化为灰烬，同样被刺穿的萧风千依旧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苦，生命却已经凋零了。
　　就连死去，他都保持着非常平静的神色。
　　表情太过自然，这绝对不是简简单单的毅力可以做到的。
　　黎孤辰只觉得厉害，又没见过：“这到底是什么招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