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一诰》秦湘1a

14、张家村 有雨。

　　有雨。
　　滴滴答答的，很不消停。
　　睡眼朦胧的人被敲门声吵醒，很不情愿地走到门边上，“谁啊？”
　　寒意穿过门缝，刺痛原先还在温柔乡的人，那人打了个哆嗦，把衣服拉得更紧。
　　“店家，这雨实在是大，能否借宿一夜。”很清冷的声音，混着雨的冰凉。
　　那人是食宿老板，但这上门的生意却惹得他极其不耐烦：“去去去，没看到我门上写着的吗，‘子时过后概不留宿’，你自己找个地方呆着去。”
　　他正要折返，却从门缝中看见一抹金色。
　　得了拒绝，那声音并不颓废，听起来反而更加胜券在握：“能否行个方便。”
　　“咳，咳咳……”店家将手插进衣袖，双手环抱在胸前，随意地走了两步后又把脑袋贴到门上，余光一直在看那抹诱人的金色，“你们…几个人啊？”
　　这门终究还是为他们六个人开了。
　　——
　　“小心烫。”轩辕凌毅将茶盏递送到公孙洵面前，低声嘱咐，公孙洵接过，慢慢喝着热水，身上倒也没那么寒冷。
　　真是奇怪，同样是淋雨，怎么就他被冻得浑身发抖。公孙洵喝完之后将茶盏放回去。有些郁闷。
　　他体质是弱，但苍阳也算个体弱的，却跟个没事人一样坐在一旁。
　　“你这也算得上是遭过天雷的身体，就算是行动自如，那也总会有什么病根。”轩辕凌毅的解释合情合理——三道天雷，一个都没打在公孙洵身上，规矩之内不好再罚了，难道规矩之外还不准暗中弱化他的身体吗？
　　但没关系，天雷的惩罚一年之后就会消除，公孙洵现在也只能自认倒霉。
　　这里是他们的第一站，夹在天桐家族、公孙家族、轩辕家族的中立之地。地方不大，也就七八个村子的规模，之所以得以中立，还是因为第二江湖大派——九重门在这里起家。
　　门派排名因素众多，九重门之前还是第一，现在之所以沦落到第二的位置，居然是因为十五年前，年轻一辈的强者被一个不知名的野鬼杀了个大半！
　　那野鬼先是屠村，后来才去的九重门。
　　这就非常奇怪。
　　按理说，与村民有仇的鬼鲜少招惹这些修士，区区野鬼，居然敢直接惹第二江湖大派。若是与九重门有过节，屠村也变得非常不合理——虽然有些鬼在杀人之后确实会实力大增，可那村庄的位置离九重门实在太近，稍有动静就有被围攻的风险。
　　如果是为了提升能力而杀人，大可以选择其他村落，何至于特意选在九重门跟前？
　　难道还是为了嘲讽不成？
　　这鬼混迹多年，都没被九重门的人找出来，也算得上是宗门耻辱的一笔。事后九重门为了不让此事宣扬，将那村子也封了起来。
　　“耻辱到见不得人了，”苍阳说道，“这九重门自己查不出来，也不让其他人插手，那鬼现在还没抓住，村子却还在，大有掩耳盗铃之意。”
　　既是积攒功德，那么大小都不能放过，更要以平常心来对待，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轩辕凌毅自是不会拒绝。
　　已经混进来，那可不能辜负这好机会，耳闻不如眼见，自然是那村子和九重门都要看看。兵分两路，暂定是轩辕凌毅、公孙洵、南宫青去村子，黎孤辰、苍阳、沐瑾去九重门。
　　公孙洵倒是好奇，“你怎么不去九重门，碍着你的身份，至少能进门。”
　　“你也说了是碍着身份，九重门本来就不想外人知道，我再过去，不是自讨没趣吗？”轩辕凌毅也觉得奇怪，就好像淋了雨，公孙洵不仅是身体更虚弱了，就连思考也变慢了。
　　公孙洵哑口无言，只伸手摸着脑袋。
　　为了让落风更快恢复，最好是跟千蔓千藤待在一起，是故落风和楚香吟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久别重逢，落风自然是千丝万绪，楚香吟没这儿的记忆，倒表现出一副被叨扰烦了的模样。
　　落风缄默，让沐瑾带它出去走走，然而也只能是从楼下到大厅的区别罢了。
　　“店家，你们这儿为何子时之后不接客？”沐瑾舀了些水喝，随口问道。
　　刚数完银两并藏好的店家从一众酒缸中探出身子，双拳摩挲，神色不明，“这个嘛……客官是外地人吧？也是，近些年放松了些，才有外人来。”
　　他伸手捻捻胡须，又想了想刚得到的金子，“你们一行人出手阔绰，也算是有来头的，也不知你们是来做什么。不过，我可告诫一句，那野鬼……还在。”
　　“月黑风高的，可是还会杀人的。”
　　——
　　九重门是封了村子不错，但公孙洵是祭司，手里有千蔓千藤，方圆百里，基本就没有他去不了的地儿。
　　封闭是双向的，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和消息也别想传出去。能进来，基本就成功一半了。
　　这村子叫张家村。
　　那野鬼屠村之前，张家村也是个中规中矩的村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不出一丝毛病。
　　“怎么样？”公孙洵问道。
　　轩辕凌毅收回纸符，从屋顶上跳下来，“如猜想的一样，整个村子都是在进行被屠村之前的行为，这一村子的，都是死人了。”
　　公孙洵点点头，雨停之后，他身体好了太多，也算是恢复正常了，“能理解，村子都被屠了，有什么好封的，除非还有这些鬼在游荡，九重门出于钓着野鬼的打算，这才没有处理掉。”
　　人不能进，不代表鬼不可以。就把这村子的鬼养着，要么野鬼过来让这些家伙魂飞魄散，要么村里的鬼又起来找野鬼寻仇——别看他们现在重复行为，等鬼气聚集了、变强了，迟早会有被野鬼屠杀的意识。
　　“不止，还有野鬼之所以屠杀村子的原因，”轩辕凌毅补充道，“我用纸符探过一遍，这里还残留着监听阵法的存在，但已经失效了。”
　　九重门确实有这样的打算，但可惜这村民老是做同样的事，看不出什么端倪，再加上村子里都是鬼，难免有那么时日鬼气强盛，对阵法胡乱攻击。更别说阵法年久失效什么的，没用了也在情理之中。
　　就算重复，这些鬼也会做生前最难忘的事，见最思念之人，谁会天天耕地，说西家长东家短的？一个村子都在游荡，自己却意识不到。
　　那就说明，他们重复的就不是心中的执念，而是临死前发生的事情。
　　时间差不会超过十日。
　　即便如此，九重门等了这么久都没等出个结果，他们这么干等下去，怕也不知蹉跎多少光阴。
　　公孙洵似乎想到了什么：“我问问香吟。”
　　？
　　这两个窃窃私语去了，轩辕凌毅的目光顺理成章地落到跟来的南宫青身上。对方一脸无所谓，甚至研究起张家村的草木来了。
　　千蔓千藤主宰生机，一是能一定程度上控制生命力，黑雾杀人是直接抽走了生命力，治愈落风则是增强生命力；二是追溯过去，了解现在，预知未来。
　　只要是生灵，那么必然有一个生来死去的过程，千蔓千藤能在这个过程中得知消息，也能控制这个过程的快慢。
　　“所以，你是想用千蔓千藤让这个村子的事快点发生？”轩辕凌毅问道。
　　公孙洵点点头，“而且很容易做到，因为这本就是发生过的事，而且空间已经被封闭好了，这些家伙还都是鬼。”
　　神器面前，控制鬼比控制人方便多了。
　　“不过，只能演一次。”楚香吟慢悠悠地补充道。
　　他们重复着这些东西，九重门也没有办法，没有外力压制，那就是在惧怕。一次演绎，就可能把这儿都毁了。
　　轩辕凌毅点头，“足够了。”
　　事不宜迟，公孙洵问清方法后直接召唤出千蔓千藤：“念兮则忧，怨兮则乐。思兮则哀，默兮则悦。”能清晰听见的祭咒就这么几句，大抵是将要对时间中的人、物、事淡然冷漠，轩辕凌毅还没细细思索，就见地上显现出黑色的阵法。
　　古老，深邃，神秘。
　　祭司不需要画阵，念出的祭咒自己会组成阵法。当然画了威力更强。
　　公孙洵现在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不过有千蔓千藤的加持，也足够了。
　　场景，终于变了。
　　原本机械地重复着劳作的村民们，此刻都拥挤在一间屋子外面，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屋子里，一个郎中模样的人摇了摇脑袋，把脉的手也收了回来，“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郎中，郎中你再看看吧，我儿子一定有救的啊！！”一位妇人拼命将手中的银钱往那郎中怀里塞，整个人几乎都跪了下去。
　　郎中试图将她拉起来，无果后干脆一同蹲下，“你这是何必啊，医者仁心，若有救，老夫就是使出浑身解数也会救的。可令郎实在是病入膏肓了啊！别说是我，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妇人听了，顾不上什么面子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痛哭流涕，“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
　　一旁的男子，也就是妇人的丈夫，一嘴叼着烟枪，给小厮们使了个眼神，一手将那郎中拉到旁边。
　　“我问你，我儿可有异常。”
　　郎中犹豫着，视线反复瞥在那具在床上已经不省人事的身体，“老实说，令郎是惹了不干净的东西，该让九重门那些道爷们看的。可现在为时已晚……为保性命，怕是只能烧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