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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看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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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萌萌如今已经升职为贴身武婢,之前有梁国随行官在,她尚还有点收敛,白日里只待在宫人车队里,免得引人注意。
此刻她也拿了一只鲜梨慢慢啃着,“公主想得太过简单了,梁国人喜欢吃肉,尤其是山里的野味,对他们来说,能够猎到野味才叫勇士,很受姑娘欢迎的呢。”
姜皎眨眨眼,“想不到还有这一层原因,难怪他们不栽果树,可梁国本就多山地薄,这样一来哪能有收成呢?就算他们武功高会打猎,那也有不擅长打猎的人,更何况连年打仗,壮士也年年减少......”
陆萌萌找了块帕子净手,“这些都是难免的,他们也习惯了,没粮食发么办,抢呗,就是公主要提前知晓一下,到了梁国可能不会有太多谷物。”
姜皎很感激陆萌萌的直言不讳,她的处境尴尬,生死暂且不说,一个没有靠山的敌国公主,吃用肯定不算太好。
“行的,好在我一向不挑嘴,吃的差些也无妨,不过咱们在梁国待的日子久,说不定能垦出一片地呢,总不好让同去的许多宫人吃不惯。”
姜皎重新打起精神,坚定自己抱陆枫大腿的想法,这份人情必须送出去。
毕竟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梁国,除了陆枫,也没人可以依靠了。
马车行了半天,陆枫命令车队停下来休整,哨所的士兵开始生火,另外一拨人手脚利索地用石块搭灶台,他们的吃食很简单,一块馕泡水,再挖一些野菜足以。
陆枫遥遥看着,良久转身朝回走,披风被风卷起,扬起一个凌厉的弧度。
刚走两步,陆枫神色一凌,身形急速后退,可他没料到旁边会突然窜出来一个人,那人的脚步很熟悉,只是一恍神的功夫,身体的反应已经快过大脑。
陆枫长臂一捞,大掌握住姜皎的手臂,生生止住姜皎往前冲的势头。
四目相对,他能清楚看到姜皎额头沁出的汗,水润的眸子周围晕开一层浅红,整个人都像渡了一层金边,明明柔弱地连大声说话都不曾,却坚韧无比。
姜皎自打做了这个计划,心跳一直很快,此刻甚至有些手抖,她睫毛轻轻颤着,假装情急之下双手乱抓。
素白的指尖微颤着伸向陆枫的披风,只差一点就能碰到。
“公主可站好了?”
头顶冷不丁传来低沉的声音,姜皎本就心虚,手指一顿,差点缩回来。
姜皎看着两人之间不多的距离,一咬牙,她努力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到这一步了,怎么能放弃呢。
她磕磕巴巴道:“站不好,腿有点软,兴许是坐马车久了,腿麻了。”
姜皎发誓,这是她这辈子最做作的一次,但为了抱紧粗大腿,她不得不这么做。
“陆侍卫先让我缓缓,这会实在走不动。”
陆枫挑眉,“所以公主从马车到营地,足足十丈远的路,是怎么过来的,蹦过来的?”
姜皎脸上的痛苦面具凝固了,只觉得晒在脸上的阳光都在发烫。
陆枫是个合格的手下,懂得给主子留台阶,招来一个宫人,“公主走累了,你们扶公主回去。”
说完他拱手,“臣还要巡视营地,先走一步。”
姜皎眼睁睁看着陆枫转头离开,碍眼的披风贴着腰腹,不知是不是错觉,陆枫似乎把披风裹得更紧了。
凉州作为战乱之地,人丁稀少,这次夜里没碰到驿站,车队只能宿在路上。
姜皎的马车铺上软和的狐裘做底被,上面铺上蚕丝和竹丝交错编织的竹席,凉爽又不失软和,马车足够宽敞,姜皎一人睡在里面,甚至可以打滚。
隔着车厢,可以听见陆枫安排侍卫布防警戒,姜皎的马车在最中间,紧挨着的是行李的车,宫人的马车和侍卫紧邻着,在最外侧。
为了防护严密,陆枫会整夜守在姜皎的马车外面,一动不动地坐在车辕上。
姜皎原本不知道,直到有一次宿在路上,姜皎睡前喝多了茶,夜里不敢出去,在马车忍着,辗转反侧,忽然传来指节叩车厢的声音,然后是陆枫询问的声音。
那一次姜皎愣了好大会,她一直以为陆枫和太子亲近,会有心气,这一队的侍卫都听他调遣,如果他想,他甚至可以占一辆马车。
而不是这般辛苦,整夜守着,甚至会听她吩咐,好似真的只是一个事事以她的安危为重的侍卫。
这次对姜皎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机会。往好处想,她有一整夜和陆枫接触的机会,往坏处想,陆枫可能会穿着披风御寒。
不过总之是值得一试。
车厢外,陆枫听手下清点过人数,斥候回来禀报过周围情况,才挥退手下,车辕上早已放好蒲团,甚至还放了靠垫。
他脚尖一点,便上了车辕,一手按在绣春刀上,为了看清环境,他整夜不戴兜帽,任凭风沙吹在脸上。
姜皎裹着褥子,爬到另一头,刚刚她特地把门推开一条缝,现在那条缝已然合上,姜皎勾勾唇角,决定开展计划。
她早就在蒲团里藏了水囊,上面扎了洞,只要陆枫坐上去,披风便会被打湿,到时自然会让他脱下披风。
算算时间差不多,姜皎一咬牙拉开木门,“陆侍卫。”
她眨眨眼,“夜里露水重,怕打湿您的衣服,您换上这条被子,不然沾了一夜露水,明日穿着会不舒服。”
她看向陆枫,见他果然去了披风,眼神暗戳戳往腰上看,可惜夜里光线不好,她推开另一扇门,正打算再看看。
就听陆枫不咸不淡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公主想的周到,臣不敢违背,想出来看看么?”
他指指头顶,“凉州夜间凉,星星很亮。”
姜皎点点头,从马车钻出来,陆枫递给她一个蒲团,姜皎愣了一下,有些心虚地别过脸接过,拍了表面,见不是自己放上的那只才道谢,“陆侍卫夜里闷时,该不会一直在看星星吧?”
陆枫道:“公主把侍卫想的太惬意了些,臣只是觉得公主见几次新鲜景致,或许会喜欢。”
陆枫此人,平时不会闲谈,但一旦开口,必定会说到人的心坎上,让人以为他还有温柔的一面,细看之下又有种被看透的悚然。
姜皎默默看了眼陆枫坐的蒲团,很快转开,假装在看星星,“是啊,我很喜欢出来看看美景,透透气什么的,以前没机会,以后的机会也不多,所以陆侍卫能记着,真的很贴心。”
顿了下,她道:“陆侍卫在家人面前,肯定也是这般耐心。”
陆枫嗤笑,曲起一条腿,“您拿这话去问您的婢女,看她认不认。”
姜皎想起兄妹俩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问:“如果陆侍卫当真不曾照顾萌萌,怎么解释她会跟来?陆侍卫该不会说,是我把她引来的?”
陆枫默然,取下腰间的水囊,隐隐传来一阵酒香。
姜皎没等他回答,向后靠着车门,看着漫天星光道:“只有心中重视家人的人,才有为他们赴死的勇气,我的确见识浅薄,可我知道,陆侍卫比谁都希望萌萌好好生活,”
陆枫撵了下指尖,笑了,“瞧公主说的,臣岂敢只顾一人亲疏呢,倒是公主这两日,有些把臣当外人了。”
姜皎心中冷不丁跳了一下,有种念头一闪而过,没等她想明白,就听陆枫道:“看脚程,下个月便要入梁,公主可曾打听梁国的事,今晚臣和公主都得空,说来听听。”
姜皎眨眨眼,莫名把这句话理解成:下个月便要检查测验,为师这会有空,考考你的课业,她常听庄子外的小孩这么说。
她只好直起腰,将这两个月知道的事都说出来,尤其是陆萌萌告诉她的,可惜她天生对权贵关系不敏感,张嘴就来:“梁国约莫有庆国的两个郡大,过了凉州大山,就是溧阳城,也是梁国练兵的地方,可惜了,溧阳城是梁国最适合种谷物,平原多,雨水足,有两条河可以灌溉,还有周原城,长香城,汉阳城也有一些平原,可以种花生番薯,山脚下容易积水,可以挖条河道防止淹了地,河边就种果树,枣树、柑橘、梨子桃子还有桑树,到了地方可以看看阳光多不多,如果多还可以种上稻子,普阳城留阳城重阳城都被山围着,那里的人肯定不缺肉和野果吃,说来好有意思,梁国的人都喜欢钻到山里,有可能是平原没什么吃的。”
说着说着,她发现陆枫盯着她,眉头却越皱越紧,她连忙停下,回想自己没说什么不该说的,问道:“您不开心吗?还是哪不舒服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陆枫道:“公主关注这些,有何用处?”
“哪怕这些地再金贵,可那是梁国,梁国不可能长出庄稼。”陆枫沉声道,“公主去了梁国,该关心的是几个皇子的性情,梁国帝王帝后的喜好,勋贵的亲疏远近,各方人马的制衡利弊。”
姜皎抿抿唇,安静听着,明明简单几句话,她却听出刀光剑影。
“公主可别小瞧这些,您不是好奇权贵心中的想法么,那时您刚刚决定和亲,凡事还不适应,臣便没有明说,现在么,公主想必也知道了。”
陆枫食指在水囊的瓶塞上点着,侧头看姜皎,丹凤目在姜皎发白的唇色上一闪而过,随即移开。
姜皎轻轻道:“是活下去。”
权贵实际上活在一个永远厮杀的棋局,权势是棋子,每个人都为了活命想要吃掉别人的棋子。
陆枫反而笑开,起初在胸腔震动,随即溢出唇齿,他打开水囊,酒味四溢,“凡人皆死,无论哪个权贵,他都是凶手,或许公主今日多说了句想吃桃,便有人因此送命,没人一定能让自己活,更不用想帮别人活,臣今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公主别想着做菩萨,更不用提泥菩萨。”
他仰头灌了口酒,清酒入喉,姜皎欲言又止,咬咬唇还是道:“您喝酒不温吗?不然还是蛮呛的,或者您带点炊饼,压压酒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