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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冲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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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皎揪着陆枫的衣角,声音发抖地交代遗言,“等你回去了,记得告诉逢春和觅夏,我给她们备了嫁妆,就在那身水蓝襦裙的裙摆上,里面都是金叶子,然后别让她们回宫里办差,行吗?”
陆枫勾唇,“看不出来,公主的家底不薄。”
他一人面对数个弓箭手,居然不带惧色,甚至有时间和姜皎说话。
姜皎生怕自己乱动会妨碍陆枫,整个人缩成一团,“我这些年,总共攒下三十两银子,这些金叶子都是从衣服上抽的金线缠的,可以放心用,那些首饰都是公主仪制,得悠着点,陆侍卫别坚持了,人太多了,真的顶不住,您先走吧,带着我这个累赘,咱们俩都没救了。”
陆枫第一次见到这么怂的公主,竟然打算轻易放弃自己的命,一时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公主不妨睁开眼看看。”陆枫无奈。
不知何时,周围静下来,姜皎诧异看去,面前已经没了弓箭手的踪迹。
几个侍卫进来,将弓箭手扔在地上,“大人,留在院子里的侍卫来报,梁国的张随行官派人将马车扔在山路中,又在马车里放了一把火,已经辨认不出里面的痕迹,马车外面也砍砸一通,他们已经从山路逃回去,属下只抓到一个重伤的梁国随行官。”
陆枫不动声色地将衣角拽出来,“山崖那边情况如何?这些人如何潜进来?”
侍卫道:“山崖处有二十个梁国士兵,看样子都是混在晋城的奸细所为,属下按照您的吩咐将现场的痕迹清理干净,他们只会以为是州府官兵干的。”
陆枫颔首,脚下一群不停挣扎的弓箭手又怒又惧地看着他,他们不像在山崖被捉的奸细,而是实打实的和亲车队的侍卫,今夜奉了张随行官的命令前来劫走张岭,没想到刚刚进来就见到这尊杀神。
他们任务失败,回去也是没命,可他们必须要让大人知道,今晚根本不是州府寻人,从头到尾都是陆枫干的。
咔嚓一声,陆枫踩在他的手骨上,传来清晰的骨裂声。
姜皎呼吸一室,已经预想到会发生什么,哆嗦着扶着柴堆,默默退远了些。
陆枫蹲下,注视着弓箭手痛苦的脸,随即轻轻蹲下来,“本官认得你,张随行官身边的人,明明是和亲车队的人,却在这里行凶。”
脑海里不停浮现父亲战死的那一幕,遍地的尸骨中,父亲被梁国人按在地上,银白的盔甲染成深红,梁国人一脚一脚地踩,骨头一寸一寸地断......
“就算你抓到我们,大人也不会承认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枫松开手,弓箭手的脖子软软垂下来,顿时没了气息。
不需要陆枫开口,侍卫一刀一个,很快处理干净满地的弓箭手,血气萦绕在狭小的仓库中。
侍卫将所有的尸体堆在一起,向陆枫回禀道:“都已经断气,属下将他们放在这,外面派人守着不让匠人发现。”
“守着?”陆枫笑了,“不,扔到山崖下,喂狼。”
侍卫不解,“大人三思啊,如果这些弓箭手在山崖下发现,梁国随行官绝对会狡辩,说成寻人时被匪徒偷袭,好好的机会怎么能放过。”
他急得一脑门汗,这两日大人整夜不睡,亲自监视马车的动向,调动州府军队需要层层批文,大人不能出面,他们这些属下来回往返,本以为终于能够拿下那些梁国人,怎可前功尽弃?
陆枫擦着指缝,脸上的笑始终没下去过,但无端让人觉着悲凉,“你当皇宫那位对此一无所知吗?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如今庆国无良将,他只想和梁国人一团和气,哪里看得上这点微末。可失踪就不同了,有强敌在卧榻之侧,他反而更看重些。”
侍卫哑口无言,抱拳告退。
屋子里刀光剑影退却,重新归于平静,陆枫微微侧头,若不是柴堆后面有轻微的呼吸声,他几乎以为这里只剩下他一个。
姜皎双手捂着耳朵,外面的倒地和痛呼声不断传来,刀子刺破皮肉时,就像她杀鸡的声音。
她没见过死人,但想想便胆寒,陆枫还说带她来看好戏,看了才会夜里吓得睡不着吧。
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姜皎微微睁眼,看见陆枫玄衣袍角的藻井纹样,这是打完了?姜皎鼓起勇气抬头。
紧接着她便后悔了,惊叫一声重新低下头。
陆枫眉头蹙了一下,抬手一擦,果然有几滴血迹溅到脸上。
“公主,您小点声,刚刚打杀没招来人,您这一嗓子,引来窑场主,咱们可没法交代。”陆枫似笑非笑。
姜皎钻出来,朝外面的血迹看了一眼,生生忍住掉头逃跑的冲动,“这里好多血,你没受伤吧?”
陆枫淡淡摇头,“自是无碍。”
姜皎松了一口气,莫名不敢看带着杀气的陆枫,白日的陆枫端正肃谨,做事进退有度,姜皎在他的庇护下,甚至觉得去梁国和亲也无甚可怕。
可夜里杀了人的陆枫,带着化不去的血腥气,姜皎打心里有些畏惧,“天色快亮了,咱们回去吧,明日还要赶路。”
姜皎往外走,心想这可真够累的,等回去得让逢春点个火盆去去晦气,还有陆枫他们也要去去晦气。
陆枫擦干净手上的脏污,朝姜皎走去,步子缓慢沉稳,“不必回去。”
他语气莫名有些乖戾,狭长凤眸还带着未褪尽的血气,仿佛刚刚从尸山血海出来,还未恢复神智,声音也哑着,“这几日臣忙着对付梁国人,没和公主报备动向,虽说公主不问,臣却不敢隐瞒,如今告知公主,你我主仆也算坦诚,公主对臣的做法满意么?”
姜皎哪敢不满意,步子往后退,没想到陆枫步步紧逼,冲鼻的血腥味让她头晕眼花,心脏一阵阵发紧。
“陆侍卫,我记得今晚没惹您,您干嘛非要吓唬人?”姜皎手指紧紧攥着袍角,无端有些委屈,她不懂陆枫究竟想干什么,非要让她看到血腥场面,“这些人偷鸡摸狗,您杀了也没什么错处,我在这也帮不上忙,不如让我回去。”
陆枫动了动发僵的指节,无端有些无趣,他一直知道姜皎在暗中学技,或许打算谋生,或许对梁国皇室抱着幻想,可那又如何,独木难支,她终究只能做手中的提线傀儡。
带她来看这些,不过是想要让姜皎意识到梁国的凶残狡猾,免得以后吓破胆。
居然会冒出来莫名的奢望,让她收起无用的心软,学着长出利爪。
陆枫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操心这些,姜皎只需要不添乱便行了,不是吗?
“那便走吧,臣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来请功罢了。”陆枫一招手,进来几个侍卫,清理地上的血迹。他吩咐道:“带公主去休息,再送点吃食,记得避着人。”
姜皎知道这次回不去,自己一晚上不在,逢春和觅夏估计也休息不好,可这些也没有办法,陆枫不知为何要让自己冒雨到窑场。
躺在木板床上,姜皎脑海里仍然不安稳,张岭的伤痕,梁国士兵的惨状不停在脑海浮现,她毫不怀疑这样下去会做整夜的噩梦。
人命说没就没,不像她听说的亲人守灵,设坛送葬,亲友吊唁,人们常说死者大于天,可今晚见到的却是人命贱如草。
会不会有一日,她也会无声无息地死掉?
姜皎有些恍惚,随即叹气,心道自己又在胡思乱想,太过看重逆境,哪怕住在庄子上,也有各种危险,有可能遭贼,有可能被恶奴欺辱,也有可能是那个男人下令处死,总之她姜皎虽然没有大富大贵的命格,却是实打实的命硬。
梁国人嚣张又如何,也未必真的比自己活得久。
姜皎迷迷糊糊地给自己鼓劲,将枕头拍得平整些,正打算沉沉睡去,耳边却有人喊她。
“公主,您怎么在这?我哥带你来的?他去哪了,怎么留你一个人?”
陆萌萌今晚在山里浑水摸鱼,瞧见梁国人的踪影就偷袭,她这几日在窑场待着,呛了不少灰,制瓷步骤繁琐且费时,她从急功好利被磨地细致耐心,也正是这份耐心,她才发现侍卫扮作匠人混进来,偷偷把张岭送进来。
侍卫向来话少,陆萌萌很难听出来外界情况,只能趴在旁边守了一日,才搞清楚情况。
“公主?您别睡了,这窑场不对劲。”陆萌萌伸手碰了下姜皎的额头,忍不住咬手指头。
她哥到底是怎么办事的,居然把公主单独留在这里。
姜皎睁眼,嗓子干疼,“萌萌?”
陆萌萌扶着姜皎起来,“好像有点发烫啊,是不是淋雨了?您别留在这了,窑场昨晚混进来几个人,窑场主居然毫不意外,说不准憋着什么屁,我送您去找我哥。”
姜皎晃晃脑袋,她体质不差,这点低烧只是有些乏力嗜睡,不影响思考,
“无碍的,陆侍卫把我安置好,周围有人守着,怎么会出差错,你不要太紧张。”
陆萌萌拿过桌上的水囊,“公主先喝点,润润嗓子,然后你和我说说昨晚是怎么回事,我哥送来的是什么人,怎么会引来梁国这么大阵仗的追杀。”
天知道,她好奇一整天了,昨晚又根本插不上手,只能看着陆枫砍瓜切菜。
姜皎也饿了,喝光水后才有些犹豫,毕竟关乎梁国人,万一说出来让陆萌萌找到机会,她可拉不住,“萌萌,都过去了,危险已经解除,不然陆侍卫不会让我留在这里,倒是你呀,一心想帮你哥的忙,结果不知道去讨个巧,弄得东躲西藏,不累吗?”
陆萌萌一顿,故作倔强,“我也过得挺好的,不说他了,既然人已经被捉了,我也不多留。”
她把怀里的册子往姜皎手里一塞,“这是我弄来的一点釉料配方,可能有误差,不过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问多了会被发现的。”
姜皎接过来,眉心微蹙,见陆萌萌打算离开,姜皎想要追上去,“萌萌,你这样太累了,能不能留下来?”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陆萌萌那般辛苦,为她风里来雨里去,像作践人似的,陆萌萌也不欠她的。
陆萌萌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忍不住咧嘴笑了,她就知道姜皎心软,才不像哥哥一样冷血无情。
但她不能让姜皎看出不对,努力把上扬的嘴角压下去,装作哀伤的样子,“公主的好意,我心领了,可留下我会让你在我和哥哥之间为难,还是算了。”
姜皎已经鼓起勇气留下陆萌萌,好好的千金小姐怎么能在外面像野人一样游荡,不管怎样先有一个吃饭睡觉的地方,可听见陆枫的还是吓得微微发颤。
她一闭眼,“不妨事,他顶多吓唬我几下。”
她顶得住。
陆萌萌再也忍不住,转身扑上去抱住姜皎的脖子,“公主,还是你对我最好。”
姜皎有些想笑,也不知这姑娘怎么想的,自己从未帮上她丁点,反而成了她口中的善人。
门被敲响,两人对视一眼,都猜想到一个人,能敲门后不报名号的,除了陆枫还能有谁?
“完了,我说我哥怎么把公主留在窑场,原来是在钓鱼执法啊,他肯定在外面听了好久。”陆萌萌只恨自己长了个大个子没地藏。
姜皎也想到这里,揶揄道:“瞧吧,最了解你的还是你哥哥,哪怕你躲着,他也能找到你。”
说着她就要去开门,陆萌萌满脸不舍地抓着姜皎的袖子,“公主,你千万要说话算话呀。”
姜皎示意她安心,打开门就见陆枫换了身锦蓝长衫,头发也用宝蓝色布条束起,没了玄色侍卫服的衬托,姜皎还以为见到温润书生。
“陆侍卫?您这会过来,是车队来了?想不到动作挺快的,刚好我一夜没睡,这会乏得很,不能和您多说了。”姜皎忍住心虚,只想赶紧溜走。
“公主大可歇着,今日走不了。”陆枫缓缓道:“刚巧公主身边多了个武婢,可护公主周全。”
陆枫凉凉看着躲在姜皎背后的陆萌萌,道:“州府来人调查昨夜遇匪的事,搜山三天,这几日不可在山中随意走动。”
最后一句,陆枫加重语气,陆萌萌抓着姜皎袖子的手更紧了。
陆枫走后,逢春带着屉笼进来,顾不得外人在场,啪嗒啪嗒掉眼泪,“公主,您受苦了,这脸都熬黑了,奴婢要是早知道您遭了这一通罪,说什么也要把猪肘子留给您,还有刘婶子做的猪肉藕夹,也都留给公主。”
姜皎本来不觉得饿,听她说的,倒真勾起来馋虫,她柔柔一笑,“所以猪肘子藕夹都去哪了?”
逢春下意识咂巴嘴回味一下,一时间不敢说话。
陆萌萌噗嗤一声笑了,两臂一捞,搭在她们身上,“这有什么馋的?我知道这附近有一个野兔窝,这附近水草好,兔子肥得流油,烤着吃才香呢,等我哥让咱们出去了 ,我就抓一窝兔子带着。”
逢春原本有些惧怕陆萌萌,可架不住一颗吃货的心,当即和陆萌萌讨论起烤兔的做法。
姜皎含笑听着,拿出屉笼里的馒头坐在一旁吃,几人在房间待了半天,才能够出来走走。
窑场里已经没匠人了,到处都是州府官兵,陆萌萌带着姜皎溜达,“这里是匠人上釉彩的地方,我守了两日才明白釉料的成分,匠人上釉都是一气呵成,不然烧出来的瓷器厚薄不均匀,那边还有给瓷坯塑形的师傅,修足的师傅都会用锉刀一点点打磨,这时候的瓷坯很硬很脆,功夫都在师傅的手上。”
姜皎瞧着技痒,吩咐侍卫取来一点材料,按着老刘头的教导开始做瓷坯。
她甚至有一丝微妙的庆幸,留在窑场倒也不算折磨,她们刚好精进技艺。
姜皎学得快,胎泥控水做的分毫不差,待出现老刘头说过的莲花芯,她就可以开始塑坯,昨日见过不少新鲜式样的瓶子,姜皎想了想,手在坯体上滑动,很快做好一只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