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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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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下时,天色已经暗沉,有侍卫来通知姜皎今夜在窑户家留宿。
姜皎有些意外这次没见到陆枫,但一想和亲车队留宿民居,要打点主家,管束侍卫,置办合适的房间,还要提前预备夜间可能用到的物品,陆枫向来把这些打理得很好,让人挑不出错处。
逢春放好下马凳,觅夏夹着盖腿的褥子,转身去搀扶姜皎时却发现姜皎已经跳下马车,和两个褐衣百姓攀谈起来。
“民妇刘李氏,这是我的儿子刘涵,恭请公主驾临,房子破败,但民妇已经给公主的房间拾掇过了。”
姜皎先是看了眼四周,石墙,苔藓,地上鹅卵石缝里的积水,都和她生活过的院子很像,说来奇怪,她在这里更松泛些,当下笑笑,“这里很好,刘婶子辛苦了。”
刘李氏连忙道不敢当,但姜皎已经往里面走了。
让姜皎认过脸,刘李氏的儿子便离开,刘李氏领着姜皎主仆几人往垂花门里走,一直到第三进院子,院子不但大,地面还没有积水,随行宫人抬着瓢盆桌椅,一应都是新的。
“ 这进院子是民妇的丈夫做活用的,没人住过,他常常在这里鼓捣瓷泥之类的,虽说听着不讲究,屋顶却铺着三层茅草,绝不会漏雨。”刘李氏推开门,请姜皎几人进去。
姜皎起初还站着,想等主家先进去,听到身后觅夏的咳嗽才回神,有些歉然道:“今晚便打扰了,刘婶子不必忙活,我这里不缺人手。”
刘婶子也畏惧这些人,见没有吩咐忙不迭出去了。
逢春和觅夏在房间走动几圈,活动着酸疼的筋骨,如今她们成了姜皎身边的大丫鬟,不必干杂活,两个丫头等刘婶子一离开便关上门,和姜皎凑在一起。
“公主,咱们撞大运了,”逢春激动地声音发抖,差点没忍住往姜皎身上扑,“奴婢刚刚向侍卫打听过,这家主人就是烧晋瓷的大师傅,由他掌烧的瓷器,一炉能成几十个,甚至宫里都会采买这位师傅的瓷器。”
觅夏也道:“听说是因为刘师傅的上釉技术很好,还有一手好丹青,很受京城文人的欢迎。”
两个丫头都怀着希冀,就连觅夏也将纸笔放在妆奁旁边,显然是准备上门讨教的。
姜皎习惯性去拿纸笔,她也很意外能够碰到晋瓷的大师傅,以前满大街也找不到一个行家,如今倒送上门来了,可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
这是姜皎的习惯,有了线索就用纸笔记下来,对她来说生存如此艰难,这些技巧说不定何时还会救她一命。
逢春连忙点亮烛台,正打算去把刘婶子叫来问问,就见姜皎用毛笔抵住下巴,眉头微蹙,好似碰到难题。
果然姜皎摇头,有些可惜地收起纸笔,“咱们不能问晋瓷的制作方法。”
她看向两个丫头失落错愕的表情,有些无奈地耸肩,“没人会轻易说出活命的手艺,除非是成为学徒,以后学成了还能给刘家效力,大师傅才会真心教导,像咱们这样上门强抢的,只会让大师傅反抗,弄不好还会惊动梁国使臣。”
逢春说起张随行官私藏药材的事,姜皎总觉得他们过于贪婪,从那之后便下定决心,有好东西一定要藏着点,不能让梁国人知道。
逢春失望地坐回去,哀叹道:“煮熟的鸭子又飞了。”
觅夏倒没说什么,只是把纸笔收起来,看向姜皎欲言又止。
姜皎和两个丫头从小相处,清楚觅夏的性子,每次觅夏有心事时都是这样,她也不奇怪,她们仨连家都搬了,她和逢春都是没心没肺的性子,只觅夏一个心细的,指不定多操心呢。
“逢春,咱们借住刘婶子家,也得有所表示,去取些绸缎布匹送去,免得人家心里不安稳。”姜皎朝她示意。
逢春没多想,铺平被角之后朝外面走去,等逢春走出老远,姜皎才拉着觅夏谈心。
“你一向很有静气,今晚却急着找制瓷器的方法,总觉得有些奇怪。”姜皎托腮,有些疑惑。
觅夏咬唇,“奴婢这一路跟来,见过梁国人的凶蛮霸道,咱们在梁国活不下去的,不如趁现在没到梁国,先学一门手艺,奴婢已经打听过,梁国养兵费钱,大皇子性情暴戾,缺钱了直接上臣子家抢,三皇子更过分,常年克扣军饷,士兵战死了就直接抢人充军,以他们的行事风格,咱们到了梁国绝对没活路,除非是能够给他们带来好处。”
姜皎静静听着,澄澈的眸子浅浅倒映出觅夏恐慌的表情,却没想制止。
“奴婢知道公主心善,绝对不肯自己逃走让两国开战,奴婢听公主的,可总不能什么也不做,费力气去梁国送死吧?”觅夏声音发抖,忍不住落泪。
姜皎安静地听她发泄,擦去觅夏的泪痕,“哭吧,这些事放在心里会把人憋坏的。”
觅夏再也忍不住,埋在姜皎怀里哭了起来。
姜皎和两个丫头一起长大,说起来还是她们照顾姜皎更多,以前在庄子上,姜皎身份特殊不能外出,几人种的菜,榨的油,还有一些早食包子之类的都是逢春和觅夏带出去换钱,回来时还会给姜皎带糖块烤栗子,姜皎更像是最小的妹妹,被两个丫头呵护着,这是姜皎第一次见到觅夏失控。
或许有两人身为婢女,不能在姜皎跟前苦着脸侍奉的原因,但姜皎能感觉到,在庄子上几人都是放松惬意的,出来这一趟,几人都绷着精神。
“我知道你感觉很委屈,凭什么咱们没吃过宫里一粒米,却还要替他们送命?”姜皎和觅夏靠在一起,声音很轻,“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背负这样的命运,好像这条命全都不由己,全是他们的恩赐,哪怕他们再如何地作践人,咱们都不能有怨言,说起来这份罪该我自己受着,你们也是受我连累。”
觅夏连连摇头,“奴婢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哪有什么福气,便是留在宫里也不知什么时候便没了,公主这话折煞奴婢了。”
姜皎只是扬扬唇角,“其实呐,越是富贵的人越怕死,之前在宫里赴宴,见到龙椅上的那位连口水都不敢乱喝,须得让太监先尝一口,可见他的恐惧不比咱们少,谁能没个烦心事呢,九五至尊也一样,只不过像他那般草木皆兵,活得属实累了点。”
觅夏也震惊姜皎的好脾气,“公主怎得还心疼他?”
那可是害她们远赴梁国的罪魁祸首。
“谁说我心疼那个人了?”姜皎失笑,“我只是觉得咱们太悲观了点,一味地设想自己的死期,反而闹得活着也不开心,倒不如尽力地活,多吃点好的,看看美景,这些好事也不用别人施舍,大可以尽情享受。”
姜皎此刻羡慕起绝症病人的乐观心态,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觅夏点头,眼圈还有点红,“奴婢刚刚失态了。”
姜皎递过去一条湿帕子,等觅夏擦干眼泪才道:“你放心,我不会坐以待毙的,但是也不能吓得自乱阵脚,若是明天雨不停,我就向刘婶子请教,只是一些常识,无关晋瓷的秘诀,她应该不会隐瞒。”
觅夏也知道刚才是自己莽撞了,“是。”
正说着,逢春着急跑进来,脑门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公主,前院里,梁国使臣要抢咱们的药材,陆侍卫正和他们对峙呢。”
姜皎往前院赶的同时,也在听逢春说来龙去脉,原来是陆枫在周围戒严时遇到几个采药人,便向他们买了几味发汗药掺在马料里,走山路时马匹不能遮挡眼神,否则容易受惊,淋了一天雨水容易着凉,投一些发汗药能让马不至于受凉,谁知道梁国人见到,就要来分药材。
逢春气愤道:“咱们的药材也是拿银子换的,陆侍卫好不容易碰到采药人,收的药材压根没多少,何况梁国人一开口就要一大半,凭什么呀?”
姜皎赶到时,前院里梁国士兵和侍卫分站两排,刀剑相向,陆枫的绣春刀也直指地面,见姜皎过来,才收刀上前行礼,“区区小事,不必惊扰公主,臣已经命手下将药材带走。”
难怪场面如此激烈。
姜皎有些僵硬地应下,看向对面的一群梁国士兵,问道:“你们奉了谁的命令?”
梁国士兵面面相觑,又看向陆枫,他们听不懂姜皎的话。
陆枫道:“梁国人素来爱马,他们不会死心的。”
姜皎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意,小声道:“那咱们怎么办?”
她说话时靠得很近,陆枫眉头微微一皱,别开脸,“不怎么办,打赢了便好,事情已经闹起来,那些官员也会替他们出气,倒不如一开始便亮出武力,省得被贼惦记上。”
说话间梁国士兵围成圈,脚步在地上踩踏,显然是准备去抢。
陆枫眉目一冷,示意几个侍卫把姜皎护起来,率先上前挑掉梁国士兵的刀,顷刻间便打成一团。
陆枫的身手不必多说,很快踹倒好几个士兵,根本没人在他手下有还手之力,姜皎瞧着只觉得自己这一趟是白来了。
没看见自己来了之后,陆枫还要费心保护自己,只能单打独斗。
“住手!”张随行官从门外进来,看了一眼手下,不但没扶甚至上前踢了一脚。
姜皎注意到他身上淋了不少雨水,好奇地朝外看了一眼,不料陆枫脚步一动,姜皎便被牢牢挡在身后。
“张大人,臣倒不是对您的属下有何意见,只不过您的属下不请示便来强抢,未免霸道了些。”陆枫凉凉道,微微偏头,“您也知道走山路费马力,怎么说也要先保证公主的车驾安全,你我的差事才算保住了。”
张随行官阴沉地笑笑,“陆大人说得对,这些属下不懂规矩,本官回头就教训他们。”
说完转身离开,那些梁国士兵也狼狈地爬起来。
姜皎正要出来,身前的侍卫仍然挡在前面,她只能看着梁国人的靴子踩着水坑离开。
直到梁国人全部离开,陆枫才示意侍卫退下,离姜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这等琐事不该惊动公主,臣办差哪有不难的,但再难也是小鬼打架罢了。”
说完他拱手告退,“臣还有公务,不送公主回去了。”
姜皎看着陆枫离开的背影,莫名觉得他好似不想和自己多说。
很快她打消这个念头,转而朝门外看去,那里居然也停了一辆马车,周围还有两个士兵看守,也不知装的是什么。
姜皎想不通,也不敢胡乱打听,便回到房间。
陆枫检查一遍马匹,见没马受凉,才进屋,一进去便看见房间正中央的浴桶,正冒着热气,旁边一个陆家军正往里面撒草药。
见陆枫进来,他憨厚一笑,“公子快把盔甲卸了,进来泡会,祛祛寒气。”
陆伯也是庆皇塞进侍卫队的,临走前特地被交代过,这一路好好照顾陆枫,他也确实心细,“这一路忙活下来,您千万别累倒了。”
陆枫脚步一顿,看着陆伯在屋子里熏艾,神情缓和些许。
等了半晌没见陆枫过来,陆伯才转身,不安地搓手,“公子,您先泡着,属下先回去?”
陆枫抬手示意他坐下,不多时又进来一个侍卫,模样不过十几岁,先后对陆枫和陆伯行礼。
“属下去探查过,梁国人那辆马车直到山脚下才开始车辙加深。”
陆枫道:“今日我在山上碰到的采药人,是晋城张家人,据我所知采药人不会冒雨采药,那么这一队人怎会出现在这里?”
屋里两个侍卫面面相觑,不明白怎么回答,陆伯试探问道:“会不会是进山采药,没来得及离开?”
年轻侍卫挠头,“不应该啊,我们碰到采药人时,他们朝进山的方向走。”
陆伯也想不明白,为难催促道:“公子不急着议事,再等水该凉了。”
陆枫看向年轻侍卫,“树先,你去通知其他侍卫,夜里若有人来问路,抢在梁国人发现之前将人送走。”
叫作树先的侍卫应声离开,陆伯还在惦记让陆枫泡药,可看着陆枫皱眉沉思,他也不敢说话。
“陆伯,当初为何要跟来?”
陆伯愣了一下,憨笑着道:“当初哪想那么多,只知道你是老将军剩下不多的血脉,当初老将军身受重伤,让二爷承爵,二爷当上镇国公后,整个家都散了,公子也吃了不少苦,在娘胎里就没养好,老将军那时候可担心公子了,也常跟我们这些部下说,公子长得俊朗,身子骨养好了,还能多给老将军添几个重孙孙。”
陆枫静静听着陆伯说话,直等陆伯说完了才道:“祖父替我筹谋不浅,可惜生不在太平世。”
剩下的话他没说,但陆伯知道,是没那个儿孙满堂的命。
陆枫起身,解开盔甲朝浴桶走去,陆伯连忙去试探热水的温度,却被陆枫挥退,“去歇吧,我无碍的。”
泛着绿色的药汁沾染在白皙健壮的背上,隐约可见道道结痂的鞭痕,陆枫的长发飘荡在浴桶里,整个人显得昏昏欲睡。
他又做了那个噩梦,梦里父亲重伤的消息传到京城,他骑了几天马赶到边关,好在父亲伤势虽重,还有些精神。
他拼命求父亲让他留下,为了证明他能像叔伯一样杀敌,他整日练武,身上的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只是这一次,练刀磨破的手掌被人缠上一条帕子,那张帕子素白,帕子主人动作轻柔,系好帕子还凑近吹了吹......
陆枫一下子惊醒,浴桶里的水已经凉透,他捏捏眉心缓和了精神。
他看了眼窗外,已经是二更天,陆枫分不清是凉水澡还是那个梦的缘故,总之毫无睡意,索性穿戴整齐,借着月色辨认方向,然后悄没声地没入夜色。
院子外面,梁国士兵守着靠着马车打盹,时不时脑袋一点随后惊醒,然后四处张望一番。
“庆国太潮了,老子在马车上坐了会,裤子都湿透了,也不知道换班的人啥时候来。”一个梁国士兵嘟囔着。
另外一个梁国士兵则搓搓胳膊,“打起精神,大人说这可是重要差事,把人看丢了,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两人都没发现,漆黑的夜色中有阴影一闪而过,一阵烟雾袭来,随后两人便兴致缺缺地打起呵欠来。
陆枫趁两人睡着,看了眼马车车厢的锁头,看来梁国人当真是绑了人,几人到绵阳郡不过一日,这个人肯定是梁国的奸细做的。
陆枫没有贸然打开锁头,他在想梁国人为何现在将人送来,吃喝拉撒都不能避人,很容易被和亲车队发现。
难道此人不是梁国随行官们一致商量好的,而是某个官员的临时起意。
这时不远处传来脚踩树枝的声音,陆枫脚尖一点,翻到马车顶。
底下传来两声清晰的巴掌声,然后是两个士兵有些气恼的声音,但很快又气消了,“你们可算来了。”
“记得天快亮时把人弄出来撒尿,马车里的味真冲。”
陆枫没再多留,换班之后的士兵感官敏锐,很难等他们出纰漏。
至于马车里的人,他大概有了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