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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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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起来之前,太子来到王洛川的梅园。他是皇帝的长子,带了礼物,来看受伤的弟弟。之前他的青骓在马场上发了狂,他从马背摔到地上,断了一条腿,以至于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太子没有带侍从,独自进门,唤了声:“阿鹤,上次的事情还没有谢你。”
王洛川靠着床头,他看到太子跛了条腿,面露愧色:“伤了兄长一条腿,我应该道歉才对。”
“别这样说。”太子拍拍王洛川的肩,“若不是你的主意,我也没这么快成为储君。”
那匹青骓马之所以会发狂,是太子自己做了手脚。燕国皇帝膝下六子,出挑的并不多。当时接待陈国公主的宴会上发生海棠玉佩一事,王洛川告诉还是韩王的太子,既然陛下已经怀疑有人争储,不妨顺水推舟,将事情做绝。
这两件事情的结果,是四皇子被放逐出京。
“四哥不仁在先,立长不立幼的道理他不明白,生出非分之想,理应受些惩罚。”王洛川声音很轻,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兄长,李昕他最近怎么样?”
“你问这个做什么?”太子看向王洛川,说道,“陈国公主今天去了诏狱一趟,里头的狱卒说,她带了鞭炮,将李昕炸伤了。”
“阿爹对此可有说什么?”
“那倒没有。青山关的事情,李昕手下有几个奴才受不住酷刑,招了。他们指认李昕勾结陈国细作,通敌叛国。阿爹能留李昕一命,已是仁义尽致。”
“兄长,你听我说。”王洛川忽然认真起来,“李昕勾结陈国细作,还妄图挑拨你我之间的情谊。如今阴谋败露还不知悔改,阿爹饶他一命也不知感恩。这样品行低劣的人,留着是个祸患。”
“可李昕已经被流放岭南。”
“你我怎知百年后的事情?北齐神武皇帝高欢,那也是罪臣的后人。”
太子闻言,一时间沉默下来。他们的父亲,如今的燕国皇帝,不也是流民土匪出身?百年之后的天下如何,谁也不能预料。
王洛川见太子不说话,揣摩着他的心思,缓声说:“我知道兄长宅心仁厚,不忍为难一个手无寸铁的囚犯。不如我来做这个恶人,寻几个医官让李昕身上的伤好得慢些,他是死是活,皆看天命。”
王洛川是一定要杀李昕的,从那场噩梦中醒来之后,他无时无刻不在计划如何送李昕去死。他不像赵南嘉那般有耐心,能容许李昕在这世上苟活。
前世的经历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忍气吞声从来没有好结果。体不体面,道不道德,也不是小蛮子应该考虑的事情。
他不否认自己的卑劣。
王洛川说着咳嗽起来,似乎是担心牵动到伤口,他咳得声音很轻,微微蹙眉,显出一种隐忍的痛苦与羸弱。
太子叮嘱尚未痊愈的弟弟:“你注意分寸。”
“嗯,我明白。”王洛川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情。”太子语气微顿,神情有些不解,“之前衡阳告诉我,你请她帮忙,邀请陈国公主一起去逛灯会?”
“是。”王洛川笑起来,“在宴会上见到陈国公主,我便觉得她聪慧机敏。”
太子本来想说,天底下聪慧机敏的女子千千万万,何必跟一个陈国来的永巷婢女纠缠不清。但他看到王洛川脸上露出的笑容,不禁犹豫起来。
他这个弟弟从小就过得不好。
王洛川,六岁之前连一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只被唤做阿鹤,据说是一个乡野算命先生取的小字,价值三个铜板。
太子第一次见到王洛川的时候,很难想象自己会有这样一个弟弟。他穿着件旧棉袄,结了块的棉絮子从补丁缝隙间漏出来。这件过大的衣裳像口破麻袋,直戳戳套在他身上,显得他更加瘦小,宛如荒山来的野猴子。
太子忘了自己当时出于什么心态,或是同情亦或是可怜,将自己手里的蝈蝈笼子送给了王洛川。笼子里有一只翠色的蝈蝈,正伸长触须鸣叫。蝈蝈在冬天很少见,他想着小孩子会喜欢。
果然,阿鹤很喜欢这件礼物,小心翼翼捧着蝈蝈笼子瞧了半天。他笑起来,向着太子说:“谢谢兄长!”
那是一种喜悦而满足的笑容。
夕阳下,太子再一次看到王洛川流露出这样的情绪。陈国公主对于他而言不是什么地位卑贱的婢女,好比当年那只小小的蝈蝈笼子,在他眼中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宝。
太子顿觉头疼,因为皇帝已经明确表示,要将赵南嘉赐婚给远离京城的皇室宗亲。他下意识认为这件事不能被王洛川知道,岔开话题:“陈国那边传回消息了,要派遣使臣来给阿爹贺寿。”
“陈国皇帝气量狭小,派遣使臣这次来长安,说不准又有什么目的,兄长一定要小心。”王洛川靠在床头,他看到一双燕子掠过窗前,飞向郁紫色的天空。
代表宵禁的鼓声在这时候响起,各坊市都准备着闭门。燕国皇宫距离芙蓉园有很长的距离,太子赶着回去,向王洛川告别。
车驾停在梅园外面,他乘了辇,回首望属于太子的仪仗。夕阳已经完全沉到地平线以下去了,天边只余几线残红,他却觉得光芒有些晃眼。
恍惚之间,太子想起一年之前,王洛川刚从陈国回来时的景况。那个最不起眼的弟弟长高了,也长得很像那个疯了的徐氏。陈国重文,那种小雨般绵绵的书卷气也附在他身上,随他回到辽阔的北方平原。
阿鹤。
他记得他叫阿鹤。
阿鹤来到韩王府拜访,很直接的说明来意:“兄长,阿爹迟迟未定下储君,我想帮你。”
他不理解:“为什么?”
他笑着说:“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第一次来到长安时,只有兄长送了我礼物。”
一只蝈蝈而已。
如此简单。
风来,夕阳留给云彩的最后几抹红被吹得散了。星星一颗连着一颗亮起来。他察觉到那些来自于天空的碎光,抬起头,望见了北辰。
象征帝王的星星朝向北方。
它永远高悬。
太子在宵禁前回到东宫,换了身得体的衣裳后,前往太极殿,拜见燕国皇帝。燕国皇帝正在批阅奏折,他老了,微微眯起双眼仔细辨认奏折上的文字,可还是认不清,只好将那份折子举起来,借着更明亮些的灯光去瞧。
“阿爹。”太子向迈入暮年的帝王行礼。
燕国皇帝问:“去探望过宁王了?”
太子恭敬回答:“阿鹤十分惦念陛下。”
燕国皇帝对此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一边批阅奏折,一边吩咐:“陈国这次派了个皇子来,我想让你安排接待的事宜。”
太子记得王洛川的叮嘱,谨慎询问:“阿爹,来的是陈国哪位皇子?”
“七皇子,赵亭时。”燕国皇帝想了想,说,“永安公主也算是陈国皇室宗亲,她堂兄到燕国来,也应该让他们见一见。”
忽然,他抬眼看向太子,“那些陈国细作的供词,你看了吗?”
“看了。”太子低下头回答,“大部分与元蓉记掌柜的供词一致。”
皇帝摇头失笑:“这群人都在说,宁王与永安公主在陈国时就已经相熟,琅琊郡王本人又拒不认罪。若真像他们交代的那样,咱们家阿鹤是拿着身家性命在陪陈国的小姑娘玩。”
“阿爹,”太子意识到这是件很严重的事情,连忙说,“那些奸佞之流胡言乱语,不可轻信!”
“是啊,都是胡说罢了。挑个好日子,该流放的流放,该斩首的斩首。”燕国皇帝缓声道,“陈国的事情,陈国人最清楚。我倒是很好奇,那位七皇子知不知道这些流言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