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照影来》吴山天风

29、攸宁

　　赵南嘉把小猫递到王洛川面前：“你摸摸它。”王洛川抬起手轻挠小猫的下巴，新长出的绒毛很柔软，蹭得手心微痒。小猫甩了甩头，张嘴咬住王洛川的手。它只长了几颗小乳牙，咬得并不疼。

　　“哎！”赵南嘉掐了下小猫的后颈，据说这是大猫安抚幼崽的动作，“可不能乱咬人。”

　　“没事，给我吧。”王洛川稍微坐起来，他把小猫放到自己身上，用手逗着它玩，“你从哪里找到的？”

　　“西市。”赵南嘉说，“我骑着你的马去了趟西市，我记得之前看到过，街头有卖小猫的。”她看向他，眼睛里有柔和的笑意，“给它取个名字吧。”

　　“名字？”王洛川想了一下，“就叫小花吧，这个名字好养活。”

　　“好，听你的。”赵南嘉摸摸小猫，悄声儿唤它的名字，“小花，小花真可爱。”她说话时无意露出的娇憨落进王洛川眼中，他笑了笑，说：“圆圆，我有事情和你商量。”

　　“你说吧，我听着。”赵南嘉瞧瞧他怀中的小猫，很端正地坐好，等他开口。

　　王洛川沉思片刻，说道：“元蓉记附近的那家绸缎庄，是我私下里买的，闻家不知道，你可以放心用。不过，店铺里那些伙计我要安排他们离开。李昕的事情他们多少知道些内情，万一陛下追究起来，不至于被连累。”

　　“嗯，我知道。”她点点头。

　　他继续说：“这次陈国吃了亏，我觉得你叔父不会善罢甘休，他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有可能会用这件事做些文章。这是我们现在没办法解决的问题，圆圆，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赵南嘉沉默半晌，脑海中想起在郡王府的日子，那时候她活得像只蚂蚁，那高高在上的权贵老爷轻轻一抬手，就能将卑微的她碾死。

　　不过没关系，赵南嘉这个人还在。她亲手将权贵老爷的前途断送，推他入了万丈深渊。

　　她忽然笑起来：“能有多坏？只要我们不会死，那就不算坏。人活着，总会有机会。”

　　“你说得对。”王洛川也笑，“我给你扎了只风筝，燕子风筝。你拿着吧，就在那边的桌子上。”

　　“我现在不要。等你什么时候养好身体，咱们再一起玩。”赵南嘉抬起小手指，又去戳他的额头，“你呀，要欠我的债喽。”

　　她起身，又和王洛川商量：“小花我带回去养几天吧。小猫刚离开大猫，晚上怕是要叫，会吵到你。”

　　“不用。”小花猫被他摸得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王洛川低头瞧瞧它，“反正我晚上也睡不着。”

　　赵南嘉记起来，当年他们的那只小猫夜间闹着叫唤，王洛川就把猫抱到被窝里，他不生气，耐着性子哄。瞧小猫要睡了，便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人无论长到最少岁，都会有自己过去时的模样。她见过王洛川很多表情，也听他讲过很多关于他自己的糗事，但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幼稚的一面。她在那天晚上，似乎窥见了六岁之前的他。

　　那个被母亲爱护着，会上树掏鸟蛋、装病卖可怜、喜欢猫猫狗狗的小孩子。

　　琐事平凡，万般喜乐。

　　“我不放心，我怕你又是一晚上不睡。”赵南嘉一把揽过小猫，“我走了，再不回去我姐姐该着急了。”她丢下这一句话，揣起小花转身便跑。

　　橙红的光拓在青石地砖上，潋滟如水色。黄昏时的风温柔，微微吹动少女素白的裙摆。她奔跑着，头上银钗的坠子泠泠而动，这种很微小的声音，传到他的心上，未成曲调却引思绪脉脉。

　　他侧目望着她的背影，看到她宛若飞鸟般轻盈。他不自觉伸出手，似乎想挽留她。但那女孩跳过门槛，转身就不见了。只有一缕夕阳的光，落在他的指尖。

　　四面风来。

　　赵南嘉赶在宵禁之前回到驿馆，赵攸宁已经做好了饭。她发觉妹妹怀里的小猫，问道：“你从哪里捡到的？”

　　“宁王的猫，我替他养几天。”赵南嘉没有说，她骑着马到西市跑了三条街，才在街角找到一个卖小猫的老婆婆。

　　赵攸宁从她怀里抱过小猫，仔细瞧了瞧：“它这样小，吃不了太硬的东西，我去给它煮点肉糊吧。”

　　“我也要。”赵南嘉忽然向她撒娇，略撅起嘴巴，“姐姐，我也要。”

　　赵攸宁用小拇指轻点她的额头，微笑道：“圆圆，你多大了？”

　　赵南嘉挽住赵攸宁的手：“圆圆今年五岁了。”

　　赵攸宁拍开她：“你呀，怎么不说三岁？”

　　“三岁太小了。”赵南嘉认真反驳。

　　“五岁就不小吗？”赵攸宁莞尔。

　　“姐姐！”赵南嘉叫住将要出门的赵攸宁，“姐姐，我今天还去西市逛了几圈，遇到从瀚海那边的商队。他们说，瀚海的皮革香料最值钱了。反正最近也太平了，不如我们也组一支商队吧。姐姐你当大头领，到外面去看看大漠落日和苍茫草原，每年再带点值钱好货回来送我。”

　　她不希望赵攸宁放弃所热爱的事物，一辈子做一个和亲公主的侍女。亲情是纽带，而不是枷锁。更何况，就像王洛川说的那样，她和他在陈国的那段过去，是现在根本无法解决的隐患。

　　谎言一旦暴露，闻皇后第一个容不下她。王洛川已经不是那位可怜乐伎的孩子了，他是燕国皇帝的嫡子，与四世三公的闻家荣辱与共。

　　她不太担心自己，她可以吃苦。
　　只是她的姐姐，不能再受委屈了。

　　“如今说这些有点早，我想多陪陪你。等你安定下来了，我再想这些事也不迟。”赵攸宁摸摸赵南嘉的头，“堂堂的永安公主，居然想白要我的货，这可不行，我要高价买给你。”

　　“姐姐，你怎么还赚自家人的钱？”

　　“嗯。”赵攸宁笑了起来，她捻了捻赵南嘉衣裳上的猫毛，“我再去给你煮一碗粥吧。”

　　“好。”赵南嘉也对赵攸宁露出笑容，她看着姐姐走向小厨房，她的身影在她的眼中越来越小，不知怎么，心底泛起了莫名的怅然。

　　呆瓜。
　　她偷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