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照影来》吴山天风

28、圆圆

　　马车从金光门驶进长安，到了梅园之中，赵南嘉才唤王洛川。他睡得沉，醒得很慢，先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才缓缓睁开眼睛。落日的光像融在他的瞳孔里，粲然又恬静。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他的嗓音有些发紧，不似平时那般清亮，带着久睡后的慵懒，如琴一样的颤鸣。

　　赵南嘉本来想回答，你在看窗外小麻雀时睡着的。但这样说又暴露了她在偷偷关注他，话到嘴边又改口：“你睡了好一会儿，到家啦，我们走吧。”

　　王洛川很喜欢赵南嘉说的“到家啦”三个字，她以前在陈国皇宫时也喜欢这样说。那间长着丁香豆蔻和木芙蓉的简陋院子，仿佛真的是他们的栖身之所。

　　他透过车窗帘子的缝隙，看到院子里的梅花。这些树是去年新栽的，被泛暖的风一吹，才姗姗地开了。

　　她喜欢梅花。

　　“还发呆呢？”赵南嘉的手在王洛川眼前晃晃，“你再不下车，一会儿宵禁了，我就不回去了。”她语气明快，如同一只黄莺，从春天的枝头跳到人间来。

　　王洛川回过神，他刚要起身，又一下牵动了伤口。那道未愈合的刀伤应该是裂开了，伴随着剧痛，那块皮肤在微微发烫。

　　赵南嘉看王洛川脸色不好，伸手扶他下马车，责怪一声：“你看看你，这样子还想去西山打猎呢？”

　　“李昕要过西山，青山关的事情始终是个隐患。斩草不除根，对我们不好。”他闭闭眼睛，说了实话。

　　她瞬间明白王洛川的意思：“李昕和金乡县主现在都不能死。这件事的风头还没过去，他们死了麻烦更大。李昕不认青山关的事情，还有他的家人，以及他手下的那群刁奴，重刑之下总有人松口。金乡县主不死，庐陵王府就欠我的人情...你听我的，先把伤养好。”

　　“嗯。”王洛川听着她的话，点了下头。

　　赵南嘉搀着王洛川进屋，梅园位置僻静，只有几个负责日常洒扫的老人和守卫。她唤来医者为王洛川看诊，关好门，一个人在外面等。

　　她坐在廊下，看夕阳中的梅花。

　　陈国的皇宫中栽了很多花，秋时开木芙蓉，初春开红梅。每一年红梅开时，她都会挎个小篮子，叫上王洛川，两个人一起偷跑到御花园里摘花酿酒。

　　三两红梅同糯米蒸熟，和上半颗酒曲，密封发酵后兑以井水，便成了甜香爽口的梅花酒。这种酒后劲很足，他们经常喝醉，带着满身酒气躺在院子里看星星。

　　那时候赵南嘉听说，每颗星星对应了一位神仙。她随手一指，指向万千星辰中的一颗：“阿鹤，它有什么故事吗？”

　　王洛川看不太清她指了哪颗星星，饮下去的梅花酒烘得他整个人熏熏然的，张口便说：“那是花猫星君。”

　　赵南嘉虽是醉了，但也觉得不对劲：“猫也能做星君吗？”

　　“怎么不能？”王洛川抬起手点了一下月亮，“月宫里面还养了兔子，再养一只猫也不稀奇。”

　　赵南嘉年纪小，又喝醉了酒，竟信了王洛川的鬼话，又问他：“你喜欢猫吗？”

　　王洛川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我从前跟阿娘养过一只狸花猫，捡来的，不过巴掌大。因为我和阿娘要去长安，总是搬家，后来...后来它就跑丢了。”

　　赵南嘉想他是喜欢的，她记得永巷时常有野猫出没。第二日酒醒后，寻了个借口回去。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有没有才出生的小猫，逛了好几圈，还真的让她找到一窝。小小的，软软的，什么花色都有。

　　她把准备好的鱼干做聘礼喂给大猫，抱走其中一只小狸花，带回去给王洛川瞧。王洛川的确很喜欢这种毛绒绒的小动物，他用棉花絮子和碎布给小狸花铺了窝，精心养在屋子里。

　　狸花猫一天天长大，而他们的屋子太小，明显跑不开了。王洛川就将狸花放到院子里，猫对万事万物都有种极强的好奇心，绕了两圈熟悉院子之后，突然跳上墙头，又朝外面去。

　　他们的猫在外头玩得野了，清晨出门，三餐时和黄昏后才会回家。赵南嘉做饭时会多做那么一口，留给小猫回来吃。

　　然而某日，狸花猫并没有准时回家。天也黑了，赵南嘉拿上灯和王洛川到外面去找。然而刚出门，却遇到了陈国七皇子身边的小太监。

　　小太监手上拎了只狸花猫。猫的脖子被拧断了，血从口鼻溢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那小太监摆出恭敬的样子，向王洛川说：“您养的这只畜生冲撞了七皇子，险些伤了人。七皇子嘱咐奴婢转告您，让您得空了向他道个歉。”

　　小太监也不管王洛川的反应，随手把那只小狸花猫扔到他脚下，转身离开。赵南嘉双手一颤，没有拿稳的灯跌落到地上，暖色的光将小猫死去的样子照得更加清晰。

　　那只她用小鱼干聘来的狸花猫，那只他从巴掌大一点点喂胖了的狸花猫，再也不会向他们小声叫唤着撒娇了。

　　王洛川慢慢弯下腰，把小猫冷硬的身体抱在怀里，他不嫌它脏，和往常一样轻轻抚摸着它，和它说晚上有鸡腿吃。

　　赵南嘉看着王洛川对死去的小狸猫说话，他的语气很平静，情绪也很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那只小猫一如平常窝在他怀里。

　　但赵南嘉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明的悲伤，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他们所拥有的，都能被旁人轻易夺走毁掉。

　　赵南嘉想要安慰王洛川，然而并不知道如何开口。它是他们一起养大的猫，根本不会乱咬人的。她清楚七皇子在故意羞辱王洛川和自己，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安慰不了王洛川。
　　因为她连自己都安慰不了。

　　“赵亭时。”

　　赵南嘉听到王洛川念了七皇子的名字，声音如同喟叹，却不带任何感情。他抬起眼眸注视她，轻声道，“圆圆，把灯捡起来吧，我们回家。”

　　她似乎明白他在这一瞬间做出了某种决定，没说话，低头捡起了灯。

　　一盏孤灯照着一双影子，两个人缓缓向前。

　　他们将小猫葬在院子里，那天晚上，两个人都喝了很多的梅花酒。

　　坐在夕阳下的赵南嘉忽然想到什么，她站起身，牵了王洛川的马，告诉梅园的守卫，自己很快回来。

　　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之下，云彩呈现出瑰丽的紫红色，可惜这种美好绚烂的颜色只存在于广而阔的天空，天光黯淡，屋子里的光也随之黯淡。

　　王洛川身上的刀伤完全开裂，渗出来的血把中衣浸透了。先前的御医仔细叮嘱他这一阵子都要卧床休息，他没有听，跑到长安城外去见赵南嘉。没有特别重要的原因，只是他做了噩梦，很想见她。

　　裂开的伤口需要重新缝合，针与线从皮肉里擦过去的感觉并不好受。王洛川强忍着，不让自己因痛呼喊出声音。

　　他记得赵南嘉在屋外等他。

　　这个过程似乎持续了很长时间，王洛川记不太清，他只觉得疼。御医重新缝好伤口，敷了药，再一次叮嘱他要卧床休息。

　　王洛川想着赵南嘉在门外，送走医者后，老老实实躺在了床上。他盖好被子，等着她进来探望自己。

　　暮色四合，赵南嘉就是这个时候进屋的。

　　她脸上挂着笑意，踏着满地夕阳的光，风风火火地跑到王洛川面前。她坐在他的床头，还未开口，一只小狸花猫忽然从她的袖口里钻出来，露着半个脑袋。它的一双尖耳朵抖了几下，澄黄的瞳孔很圆，怯生生地瞧着人。

　　赵南嘉把这只小猫抱起来，在王洛川眼前晃晃。她吐了下舌头，莞尔道：“我是仙女，我把天上的花猫星君给你带下来啦！”

　　“送给我的？”他问。

　　“嗯！”她说。

作者有话说

　　她超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