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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 狗皮膏药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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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楚秦脸色很差,配上那副不爽的表情更显得人畜勿近,是以少年一看到他就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小声迟疑着咕哝,“……我没告诉警察。”
“我还得谢谢你?”
“不用谢。”他难为情地抿了抿唇,分明是真把讽刺当成了道谢。
齐楚秦意识到自己就不该给一个听不懂好赖话的人开门。他握着门把往里收,然而门关一半却被一股力量挡住。
少年手撑住门,抬眸看着他,目光虽带着几分惧怕,可更多的仍是无辜。
也就是这时,齐楚秦看到他手中拎着的油纸袋,鼻端闻到内里飘出的隐隐饭香。
觉察到他的视线,少年才想起来似的,把纸袋送到他脸前,声音小心翼翼,“给你吃。”
齐楚秦侧眸看他,后者又被这眼神骇得一惊,目光闪躲几下,另一只手也递过来,“这个也给你吃。”
被找小子出离常规的操作搞得一团雾水,略一思忖,齐楚秦反应过来,“怎么?碰瓷都改走温情路线了?”
少年歪着头,微微皱眉,“为什么你总说我碰瓷?”
“因为你从头到尾就是在碰瓷。”
“在哪儿?”他低头在自己身上找,“我没有……”
“…………”
齐楚秦气得胃疼,“你到底想干嘛?”
少年保持双手捧饭的姿势,嘴里还是那句,“我受伤了,你要负责。”
齐楚秦耐着性子跟他耗,“不是给你钱了?”
“唔。”他点了点头,“我用钱给你买了吃的,还有药。”
齐楚秦一愣,垂眸看他一直捧着的东西,“……什么药?”
“治肚子疼的药,”说着目光下移,看他的腹部,“药店说那里是胃,要吃胃药。”
齐楚秦一时语塞,忘了反应。
过去养尊处优的日子为他操心的人不计其数,如今却要一个碰瓷的人来为他送药。齐楚秦知道这不会是雪中送炭,可不影响他心里生出一丝暖意。
毕竟当所拥有的一切被剥夺,以至一无所有的时候,那些曾经围绕在身边的人多半自动划分了界限,不再来往。
当然有雪中送炭的,可大多是见证齐家从高处跌落的旧相识,抱着怎样的心思不得而知,齐楚秦不愿分辨他们的居心,索性拒绝了所有的好意,渐渐断了联系。
与过去的二十五年割裂不是件容易的事,苏远和韩明便是例外。一个是因为有共同经营的酒吧,一个是因初、高中的情谊,相对更单纯,也是出于偶然,齐楚秦与他有些可有可无的合作。
如今的他,满足阈值时常矛盾,某种意义上很容易满足,有饭吃有烟抽就足够;可某种意义上又是无法逆转的亏损。齐楚秦早就深刻而尖锐地知晓,能给他带来心理愉悦和熨帖感的人,都已一去不复返了。
奇异地是,此时他突然不知道如何拒绝一个陌生人给予的暖意,虽然这个陌生人很可能是个碰瓷的。
齐楚秦垂眸看着少年,两人距离偏近,他得以看清少年眼眸的颜色,偏浅的深灰,闪烁间犹如缀着橄榄色的星辰。
他再度觉得这双眸子他似乎在哪儿见过,可他又十分确定,认识的人里,没有谁拥有这样一双过于美好的眼睛。
半晌,他收回视线,语调间的冷漠亦收敛几分,“你自己瞧瞧,我什么也没有,你想我怎么……负责?”
这个词让他产生一丝怪异的联想,有些尴尬。
少年看着他,目光迷茫。
齐楚秦索性偏转身子,让他看清屋里的简陋和凌乱,“碰瓷也得找对人,你就算把我这屋子搬空,也得不到几个钱。”
少年抻着脖子往里瞧,恨不得直接钻进去,齐楚秦倏忽站直,身形挡住他的视线,“瞧着你也不像是不讲理的人,这样吧——你先证明一下自己确实受伤,然后拿着验伤报告去找警察……”
还没说完,少年就打断,“警察会把你抓走。”
还没听说警察因为这点事劳师动众的。齐楚秦差点笑出声,顿了顿,一本正经地回答,“那你多余操心,我在哪儿都一样,进去才好,有人管饭。”
少年又习惯性地歪头,眼中几分疑惑。
“行了,你先让家人带着你去检查检查身体。”齐楚秦被那双眼睛盯得周身膈应,胡乱摆了摆手。
“家人?”
“你家里的亲人,”齐楚秦难得耐心,接着解释,“或者和你住一起的人。”
少年听明白了,却摇着头说,“没有。”
“没有?”齐楚秦自然不信,“你昨晚不是说也住这小区?谁和你住一起?”
他皱眉想了想,再度摇头,“我没有住的地方,昨天……”他似乎想不起来昨天的对话里有这一出,表情很迷茫。
齐楚秦有点恼火,“没亲人你怎么长这么大?”
少年用力皱着眉,似乎陷入某段不甚明晰的回忆,半晌,几分破碎地低喃,“可能……没人要我。”
齐楚秦呼吸一窒,一时语塞。
无论他是否在说谎,少年脸上的表情却实实在在戳了他一下。
他不想承认,此刻心里同病相怜的感觉是那么真实。
间隔须臾,少年再度开口,“然后呢?”
话题跳跃,齐楚秦稍显愣怔,“然后什么?”
“我去检查完身体,然后呢?”
“然后……”他沉默下来,原本敷衍的说辞和态度莫名抛至九霄云外,顿了顿,低叹一声,“检查完拿着报告找我,我会尽量赔偿。”
少年眼眸亮起,那张脸明明没什么表情,可看上去分明带着愉悦,“你愿意对我负责?”
齐楚秦再度语塞。
“负责”这个词儿明明是褒义,可结合此时的语境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就好像他是个十足的渣男,对无知少年吃干抹净,始乱终弃,然后人家找上门来,让他负责……
虽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可齐楚秦仍有些别扭,他尴尬地别开视线,“你去检查完再说,没事的话就别再讹我了……”
话还没说完,少年已极快地窜了出去,而齐楚秦手中,是他方才塞过来的早饭,还有药。
这活力旺的,还用得着验伤?
齐楚秦很想笑,唇角尚未勾起却又因自己这种想笑的情绪而诧异,他四下看了看,此时才留意,楼梯过道里,窗户是打开的。
恰有一阵寒风吹来,齐楚秦猛地打了个寒噤,关门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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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楚秦有戒备心,可他懒得戒备,早饭和药他打开看过,饭还温热,是两个肉馅包子,还有一份皮蛋粥,药是中成配方,看上去还算对他的症状。
齐楚秦对照着说明,先吃药,再吃饭。
粥饭下肚,身体熨帖,人便开始犯困,他歪斜在床上睡了个回笼觉。
谁知这一觉醒来,外面天都黑透了。
齐楚秦微睁着眼,点开手机看了眼屏幕,四个未接电话,三个韩明的,一个苏远的。
他退出未接提醒,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
都这个时候了。
齐楚秦仰面躺着,抬手盖住眼睛,黑暗中,外面的声音见缝插针地钻入耳膜,又到了万家灯火的时候。
思绪放空躺到九点,坐起来打开卧室的灯,接着随手捞起一件稍干净的黑T,起身,拖沓着走进洗手间。
洗手间里旋即响起水声。
不到十分钟,齐楚秦头上搭了条毛巾走出来。
他摸黑去客厅烧了壶水,然后晃晃悠悠回到卧室。
手机恰好亮起,苏远的电话又打过来,齐楚秦直接摁了免提。
“干嘛呢不接我电话?”苏远的声音自熙攘中传来。
齐楚秦使劲擦了几下头发,“有事就说。”
那边苏远似乎找了个稍安静点的地方,欢嚣的声浪不再明朗,“也没什么事,就问问你今晚来不来。”
默了默,齐楚秦淡声回应,“不一定。”
挂断电话,他打开微信,目光在韩明的信息条上顿了顿,那里挂着一个红通通的数字,彰显着消息主人的不满和控诉。
齐楚秦点了一下,边擦头边看。
【成不成?】
【你倒是给个回应。】
【老齐,还喘气不?喘气就给我回个信。】
【艹,居然不接我电话,所以你是在废寝忘食地赶工?】
【老齐!再不回我他妈去门口堵你!】
【艹,你睡死了?】
【我马上到你家门口,我倒要看看你在干嘛!】
齐楚秦瞥了眼最后一条信息的时间,挺好,刚发送不到五分钟,也就是说他还有足够的时间闪人。
齐楚秦把毛巾往床头一搭,开始穿衣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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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钟后,寻渡街口。
齐楚秦双手插兜朝一片灯红酒绿中走去。
刚才在公交车上他拒接了韩明的电话,那家伙铁定在踢他的房门。
齐楚秦心情说不上好不好,但被这夜间寒凉的风一吹,倒觉得有些痛快,这会儿时间尚早,酒吧的沸点在深夜,他显然来早了。
这倒无妨,反正只是消磨时间。
他步伐不急不躁,恰如他这会儿的心情——饱睡过后的充沛感。
所以在听到身后一连几声颇为不礼貌的“喂——”时,齐楚秦并未觉得烦躁,他下意识驻足回头。
如此,便看到那个清俊苍白的少年,迎风奔来。
十二月的风凛冽寒冷,将少年的发尽数往后拂去,齐楚秦看到一张精致绝伦的脸,而路灯的光影镀在他周身之上,倏然有一种遗世独立的孤孑。
齐楚秦心里很清楚,来者虽算不上不善,可必定也算不上善。
然而齐楚秦心中一丝不悦也无,只是不带情绪地默默吐槽一句——
“狗皮膏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