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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重水复 峨眉风月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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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
河岸湿气重,露珠顺着树叶的脉络,打湿了甘堂的外衣。
他听见头顶树枝上一阵窸窸窣窣,心想是容岁有所行动,就问她:“去哪里?”
容岁没有回答,就从树上跳了下去。
甘堂知道她必是去。很久没看过容岁动武,立刻随她跳下树,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准备看两招,偷师学艺。
极乐殿在岭南重出江湖,沿途不少小门派的弟子已经受其毒害,被女色和胡僧药迷惑,精气萎靡不振。
容岁在前往道州的路上,如果能抓住几个就地正法,与她来说,又是一个为峨眉扬名的好机会。
她在一个土坡前停住了脚步。
顺着河流流淌的方向,有一队人,大约一百余名。他们的双手被绑住,另用一根长绳把前后两人的脚栓连在一起,叫他们只能随着队列的方向前行。
一百名壮丁衣着褴褛,押送他们的只有五名押官,都是满头胡辫,皮褂子配马靴,手上弯刀、胯下骏马,不像地方官差。
队伍末尾站出一人,体格壮硕,对官差叫道:“官爷,走了一宿,也让俺们解个手、喝点水啊!”
“废话!懒驴上磨屎尿多,要是耽误了陛下的工程,就砍你们的头喂苍狼。”
壮汉怒道:“狗娘养的,你从汉人肚子里爬出来,却去要胡人的饭。俺们被你捉住,还要受你的鸟气……”
他两手搓动,想要挣脱麻绳,一边喊:“乡亲们,早晚都是一死,现在不跑,就——”
官差从腰间举起马鞭,对着他劈头盖脸一顿抽打,抽得他皮开肉绽,鲜血糊了满脸。
“敢骂你爷爷?小子们,看好了,官爷今天把他杀了,以儆效尤。往后谁敢闹腾,就和他一个下场!”
说着,他掏出一把弯月形状的钢刀,手起刀落。
乡民们把头扭到一边,吓得浑身颤抖。
人头落地的声音迟迟没有响起,有胆大的回头看过来,只见一个头戴斗笠的人,身材比官差和壮汉都要纤细。他立在岸边一块石头上,单手控住了官差持刀的手腕。
“你……”官差用了吃奶的力气,也不能从小他一半的手上挣脱。他恼羞成怒,用另一只手上的鞭子甩向容岁,皮鞭发出破空的风声。
容岁后仰躲过,一边手上使力。官差只觉肩膀骨头脱节,在半空做了一个空翻,人已经被狠狠甩在地上。
其余四名押官骑马赶来,纷纷抽出钢刀。
“哪里来的狂徒,敢和官府作对!”
容岁摘下背后长剑,往山坡下一扔,正好被赶来的甘堂接了满怀。
她看了看四名押官,有一瞬间的犹豫。
河畔的乡民们却向他喊道:“壮士救命!大侠救命啊!”
“住口!”一个押官甩着长鞭,掉头回去。
容岁深吸一口气。
几名押官也是武斗选出的好手,可从没人见过这种诡异的步法,她好似没有重量一般在几匹马间穿行,押官还在怔愣,她已然夺过第二人的刀,朝第三人刺去。
钢刀稳稳当当扎在第三匹马的马鞍上,骏马受惊,发出阵阵嘶鸣。
几名押官对视一眼,冲容岁喊叫道:“你等着,敢拦截壮丁,必诛你九族!”相继爬上马,朝相反方向逃窜。
乡民还没从重获自由的现实中缓过神,就见一个身材精瘦的男子冲上山坡。甘堂拉起容岁的手就拼命往前跑,直到把人群远远甩在身后,才喘着气停下。
“你、你不要命了!官府的事情你也插手?”
见容岁沉默不语,他更像连珠炮一样喋喋不休:“从前你爱怎么多管闲事,那是为了你们峨眉,我没有话说。江湖是个湖,朝廷才是源源不断的水,河水不会倒流,江湖人永远不能插手朝廷事!你真是,唉!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事?”
“我不知道。”容岁淡淡道,“我是来找极乐殿的余孽,碰巧遇上而已。”
她从甘堂手里拿回自己的剑,把布条往紧里缠好,背回背上:“我也有些后悔。可是我当时想,如果我今天没有救他们,哪怕我明天就能重建山门,师父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甘堂像被踩住尾巴一样叫道:“好,你清高。可是官府通缉你,你还怎么——”
他扯住容岁的袖子,她的衣服本就洗洗缝缝穿了多年,让他一撕扯,袖中口袋的缝线开裂。
原上晨风很猛,袖袋里的纸条随着风力在空中四散,又飘回地上,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雪花。
容岁没有理甘堂,像过去十年没有理会过任何人那样,她默默蹲下,开始一张一张地捡纸条,塞回口袋里。
甘堂叹了口气,也陪她一张一张地捡纸条。
他们没有看到,有一张字条随风飘远,落在山坡的另一头。它被一个满身鲜血的壮硕汉子捡起来,是那个因为出头被打的乡民。
他拿起纸条,跑到另一个男人前面,问他:“六子,你有学问,帮哥念一念,这写的是什么?”
六子对着月亮念道:“‘峨眉风月犹关念,濯锦莺花已隔生。’哥,刚才救咱的,不会是峨眉山的神仙吧。”
壮汉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什么神仙,肯定是大侠!”
。
一艘三层画舫在江面上划行,水地浩大,显得一只孤舟尤为空旷。
顶层的厢房内,一个青衣人站在光晕里。初秋时节,他已在外袍外又加了一层丝帛斗篷,外人看着只觉闷热,他露出的皮肤却泛着冻青。
厢房的门响了三声。
“进来。”
进来的是个戴面具的黑衣人,他单膝跪在地上,声音平板:“公子,和尚苦禅离开永州李家后,立即前往道州方向。那个姓容名岁的人,公子曾吩咐属下查他底细,属下便知会了红堂。”
公子点头:“继续说。”
“他居无定所,在江湖中也没有名声。只是,这三月来,但凡他停留过的地方,都会有一两桩武林仇怨了解。有五人被杀,多为盗贼、杀人逃犯,属下无能,没查出是否是他所为。”
“没有查出来?”公子回头看向黑衣人,饶有兴味地问。
他的脸上也带着一副面具,不过是木质的,造型诡异,没有五官,平滑的曲面上只有两个视孔。
他身后站着一个美丽的女人,她被固定在木头架子上,身上扎着数不清的银色长针,双眼空洞,似乎没有意识。
“是。”黑衣人瞟了一眼“人偶”,后背泛起冷汗,“毒盗易风间死后,属下从其仇家武氏兄弟口中得知,易风间是被一个穿白衣戴幕离、武功极为高强的人抓住,送到他们面前的。属下还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双手递上一张纸条。
“峨眉风月犹观念,濯锦莺花已隔生。”公子的表情渐渐凝重。
“继续查。他现在去了哪里?”
“也是道州,和一个名叫甘堂的男子,应该是岭南堪舆甘家的遗脉。”
“有意思。”公子一根一根拔出女子头上的银针,随手扔进火盆。女子在最后一根银针拔出后,全省瘫软,大睁的双眼也死死闭上。
公子微叹一声,看着女子眼中很是怜爱:“你也不行。”转头对黑衣人说,“拖出去处理掉。再去知会岛主,回岛的事再缓一缓,我要先去道州,会会几位——‘峨眉风月’。”
马蹄翻飞,两人各骑一乘,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甘堂冲前方纵马狂奔的容岁喊:“你不如回去,把那几个官差杀了吧!”
容岁的马儿跑得更加快了。
“我刚想起来。反正你也是死罪,还不如把他们杀了,死无对证,不用被通缉。”
容岁回头,稍稍把斗笠掀起,露出瓷□□致的下巴:“已经晚了。前面两条岔路,向东南的杂草丛生,好像是条废路,要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