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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女子威风堂堂 走吧,直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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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老太爷七十大寿,高府摆了五十桌流水席,从高家门前一直摆到城门楼下,又请戏班唱了三天三夜的大戏。
福城县今日当差的是赵、钱两位捕快,两人鸡鸣一上岗,就被人围着说:“不好了,高老爷寿宴上有小偷,把礼金都偷走啦。”
高老太爷已经七十岁,对于这个岁数的老人,跟大寿过不去,就是和他本人的长寿过不去,进而也就是和整个高家的气运过不去。
两位差役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是天大的事,被县民拉扯到了戏台下。
高老太爷坐在前排正中,时而点头,时而摇头。不一会儿换了出戏,老太爷就只剩下了点头。
“唱张协娘子的,怎么和昨天不像?”有人疑惑。
台上的张协娘子,身段风流婀娜,声调也脆,就是眼神像两把钩子,唱戏不像唱戏,倒像勾搭汉子。
她边唱边走,迈着碎步走到台下,对赵、钱捕快唱道:“君还是,往何方?见着——伊妾断肠。”
他们都是还没成家的大小伙儿,被她这一挑拨,弄得面红耳赤,左顾右盼地忘了来意。
“张协娘子”唱完一句词,就抛个了媚眼,想溜之大吉。
赵捕快无处安放的手摸到腰间,登时色变:“我的荷包,小贼休走。”
“呀,官爷说、的甚么话。”
“张协娘子”吓得忘了用正常声音说话,操着一口咿咿呀呀的戏腔,两腿打颤。
“冤枉?这是什么。”钱捕快从她手心挖出一个荷包,掏出绳索麻利地将她捆了,问:“高老爷的寿礼,是不是你偷的?”
“不是,冤枉啊。”紧张中,女子花花绿绿的妆面花在了脸上。
“不是?进了大狱有的是机会让你喊冤。”
女毛贼大庭广众之下,偷到了捕快头上。这事一时成为福城县的笑柄。
就在这笑柄传开两日后,打扮万年不变的容岁,赶到了福城衙门的大牢。
他在石狮子的阴影里蹲下,从身后的包裹里掏出一个更小的布包,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拆了三层终于掉出来一块通身碧绿的玉佩。容岁把包裹叠好,背回背上,这才开始重温玉佩的样子。
半圆形,直线一侧弯弯曲曲,应该是人力掰断的。
他拿着半块玉佩朝大牢门口走去。
福城县是小县,邻里互相认识,穷凶极恶的几乎没有。大牢的守卫很松懈,只有一个差役在门口巡逻。
容岁拦住他,恭敬道:“官爷,您行行好,我想去牢里看看我的未婚妻。”
差役拿刀把戳他肩膀:“去去去,大牢是你想去就去的?”
容岁递上玉佩:“官爷,您行个方便。我实在是不放心她,人都有点难处不是?”
差役观察了下四周,见没有过路的,才把玉佩接过来,问:“翠的?”
“翠的,水种。”容岁陪笑。
“去吧,一刻钟。”
容岁这才进了大牢的门。
他进入女牢后只走了两间牢房,因为对象太过显眼,他就停住脚步,抬脚往牢门上踢了一下。
“甘堂,起来。”
甘堂瞪大眼睛看过来,又揉了揉眼睛,这才肯定:“呀——是相——公——”
“不要讲废话。今夜子时,我在春来客栈后门等你。”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我在这里舒舒服服,哪里也不去。”甘堂往后一躺,活脱脱一个无赖。
斗笠下的容岁面无表情:“随便你,我已经准备去风声楼领赏了。盗墓贼甘堂每盗一个大墓,都藏进官府大牢里躲避追杀,这消息值得不多,五间弟子房。”
“你尽管去告,爷我正觉得无聊。”
容岁转身就走:“那你好好享福。还有,你娘给的玉佩,我为了来探望你送给牢头了。还想要,自己去偷。”
甘堂一下从地上跳起来,跳着脚骂脏话:“我……”
弯月如钩,容岁靠在客栈后门的一棵树上,捂住腹部。他又饿了,最近饿的太过频繁,他有些担心是功法出了问题。
他向天空伸出手指,它们因为常年藏在袖子里,略显苍白。
“就这么死了,也太……”
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打断他:“岁辞,我上辈子欠你的,所以你这辈子要做我奶奶!”
“叫我什么?”容岁用两根手指顶住甘堂脖子上的动脉,轻轻勾起唇角。
“岁奶奶,辞仙姑,师太。容公子,行了吧。”
容岁放下手,一时没有说话。
甘堂催了几次,她才开口道:“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甘堂夸张地拎起袖口,擦擦耳朵:“什么,容公子求我帮忙?我耳背了。”
容岁生平第一次扭捏起来:“没听错。”
“哦。”甘堂挺直腰板,开始活泛身上的骨头。他身上传来一阵骨头错位的咯吱咯吱声,大概持续了半柱香,站在容岁面前的人已经从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变成了一个比她稍微高出一个头顶的俊俏男人。
他容光焕发,说话第一次这么硬气:“娘子,说来听听。”
“酬劳是你娘那块玉佩。事成后归你,我们一刀两断。”
甘堂皱眉:“也行吧,就是听着不像酬劳,像报仇。”
容岁十年前第一次下山,从河谷里捡到一个昏迷不醒的妇人,她把妇人救活之后,还背着她回了家。妇人姓甘,拉住容岁的手臂不叫她走,死活要让她当自己的儿媳妇。
十六岁的甘堂推开家门,就看见自己老娘鼻青脸肿地和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拉拉扯扯,二话不说就飞扑过去和容岁扭打起来。结果被容岁揉圆捏扁,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甘夫人看见儿子惨败,更对自己挑的儿媳妇百般满意,直呼甘家后继有望。甘堂最为孝顺,不敢当面违逆母亲,不过转身就和容岁称兄道弟,亲事没成,倒有了十年交情。
容岁斟酌着问:“缩骨功,江湖上只你一个人会吗?”
“我,和我娘。”甘堂不无得意,“这是我家的绝学。我家十代单传,绝活被外人学了去,拿什么吃饭?”
容岁把大致情况和他说了。甘堂沉思片刻,道:“江湖上能掩人耳目的无非两种。我家的缩骨功是一个,还有一个,就是海外蓬州岛的易容术。可是易容不能易骨,明显和你的想法对不上。”
甘堂习惯性地用右手打了几个响指,一拍额头:“对了,还有一种可能。你与其问苦芩村民丢没丢小孩,不如问他们,三十五年前有没有见过外面来的小孩,尤其是——唱戏的优伶。”
“侏儒?”容岁很快反应过来。
古书上记载,有一种前朝末年就已经失传的剧目,剧中的优伶多为侏儒,他们被训练得机灵善辩,体型相貌又滑稽,很受皇室贵族喜爱。
甘堂继续说:“失传不意味着真的没有。该有的时候,怎样都能出现。”
“那我再去一趟苦芩村。”
“我和你一起。”甘堂神秘一笑:“有个山里旮旯,只有我知道怎么去,那里多半有你想要的东西。”
两人赶到苦芩村,发现已经人去屋空。破败的草屋里,老人的尸体横在地上被老鼠啃食,散发出浓烈的尸臭。
容岁推测,村里死去的都是老人,也就是年轻力壮的已经离开了村落,他们或者是逃难,或者被抓了壮丁。
“朔方的叛军节节胜利,离此处不过百里。村民可能得了消息就舍命逃走了。”
没有官府号令,私自逃离本乡是死罪。苦芩村民性情温顺,被欺压三十年都没有反抗,可见这次逼迫他们的必是灭顶之灾。
甘堂没个正经的娃娃脸,这时突然严肃,“走吧,直接去道州。那可是一处‘世外桃源’。”
容岁从角落拾起一把砍竹子的篾刀,对准屋子的竹骨架。灰影闪过,一排竹竿从中间应声断裂,刀口整齐,透着丝丝寒意。她把有老弱尸体的屋子纷纷砍倒,给他们做了一个大地为底、茅草为顶的棺材,直到冷汗顺着斗笠滴到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土坑。
甘堂没回头看她,边走边哼着大戏:“那男儿威风堂堂,走近了,却是个巾帼模样……”